伦敦，近郊的庄园。
    蜿蜒的小径与形状各异的树丛，将一片片开阔草坪分隔成散落的绿岛。
    牧群、森林、河流随处可见。
    置身其中，卞琳时常恍惚，以为自己是在逛一座庄园花园，而不是置身于一场古董汽车拍卖会。
    Mercedes-Benz、Ferrari、Bentley……展出的多是赛车，也有一些老式轿车。
    它们大都已有数十年历史，像一群上了年纪的传奇，沉淀着战绩与故事。
    那些车星罗棋布地停放在一座座绿岛之间，乍看随意而松散，可其中随便一辆的身价，都足以买下一座真正的小岛。
    卞琳对汽车知之甚少，更遑论上世纪的古董车。但来之前，已经决定标下一辆。
    她抵达伦敦时，将近八月下旬，只来得及抓住拍卖季的尾巴。虽然受邀参加的是佳士得拍卖季，但眼下这场却由苏富比举办。
    周道安引荐苏富比亚太负责人申康文，并说明意图时，卞琳惊讶地问：
    “你们不是竞争对手吗？”
    “世上的无价之宝终究有限，而最尊贵的客人们，财富却仿佛永远花不完。所以，把客户藏着掖着，其实没有意义。我们的工作，是替贵宾找到真正令他们心动的藏品。至于最后是不是由我们亲手成交，反倒没那么重要。”
    申康文笑着说道，垂落在镜框旁的金丝眼镜链随之轻轻晃动，闪过细碎的光。
    “是啊。有竞争有合作。但商业的本质是合作，互惠互利。就这一点来说，女性对商业的理解会更透彻。”
    周道安补充。她俩相视一笑，充满并肩之情。
    一圈逛下来，庄园的车马道隐约在望，卞琳仍没下手。
    她轻轻跺脚。
    “下一辆，不管是什么……”
    朝阳透过薄雾，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卷发和米色针织套装染成麦芽糖黄色。
    黄迅在她之前两叁步，笑着指向前方。
    “还不错，是辆法拉利的公路车。”
    快走两步，卞琳绕过伞状树冠的意大利石松丛。一辆红色敞篷车映入眼帘。旁边的绿地上，一群黑脸的小羊肖恩乖乖啃草。
    卞琳已经认定了。
    两名穿白衬衣戴领结的工作人员迎上来。其中一位开始介绍。
    “这是一辆1964年的法拉利275  GT  B/C  Speciale，限量3台，稀世罕见。最初作为赛车设计……”
    听完。
    黄迅问道：“现在出价到多少？”
    另一位工作人员端着平板给她俩看。
    “2800万美金。”
    她俩对视一眼，微微点头。黄迅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输入会员编号，按下一串数字。
    她们来的路上，见到民众举着牌子游行，抗议政府对经济恶化毫无作为。而此刻的拍卖会现场，豪掷上亿，只为拍下一个机械玩具的人，同样比比皆是。
    两相对比，不能不让人感到一种深刻的割裂。
    卞琳前些天刚看过《金融时报》的报道：为提振经济，仅一季度，英格兰银行就向市场注入了1000亿英镑的流动性，直接促成了资产市场超两倍的成交额。
    仔细想来，这割裂倒也并不足奇。
    哪怕政府直接把钱发给民众，这些资金仍会顺着无数毛细血管，最终流向——高价值的房产和证券。而拥有它们的，又会是谁呢？正是这群资产所有者，在流动性泛滥的潮水中，身家水涨船高，才更有底气在此一掷千金。
    她环顾四周，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二人缓步出展览区。小径尽头，连着一片大理石铺就的广场。
    黄迅去取车。
    卞琳等在广场，行人车辆经过，不乏有人认出她，喊她名字。不认识的，好些也喜气洋洋向她挥手。黄迅不在，卞琳脸盲症都犯了。
    招呼几次，她的脸颊微微僵硬。于是默默转身，观察广场周边垂枝桦醒目的白色树皮。
    “窸窸窣窣……”
    一阵细碎而密集的声响，在她身后停了下来。
    卞琳有些纳闷，转过头。
    心一下子软了。
    浅奶油色的大理石地面上，一小团雪白蓬松的比熊正歪着脑袋，吐着圆圆的粉舌，冲她笑。
    蓬松的毛发像刚落下的新雪，映得那双乌溜溜的眼睛越发湿润明亮。
    好萌。
    怎么会有这么会笑的小东西？
    小比熊抬起一只小爪，呼啦呼啦地喘着气。
    要跟她握手？！
    卞琳弯下腰，小白团却悄然升高，越过她头顶。她站直。它停在她肩膀的高度，在一名青年男子的臂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