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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7章 压根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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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5-14 1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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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77章 压根不信
    见识到《少年天子传》扰乱敌国於无形的作用后,刘季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诸子百家各有用途,本身並无高下之分,只看怎么用它们。
    墨家机关兽、农家育种术、兵家军阵之法,此三者的威力显而易见,但其它看似没用的学派,只要应用得当,也能成为当世“显学”,起到的作用不比机关兽技术小。
    之后几日,刘季投入了更多精力与时间在小说家的经典著作上。
    从渭水一路走到咸阳的路途中,他已经看出来小说家的作品,比如相声、评书、戏剧,都有教化民眾的意图。
    此时认真翻阅了以文字记载的作品后,他发现小说家对民眾的引导很有意思。
    比如,有一部《夕阳武士》的小说,讲述农夫之子识字学武,成为一名游侠儿的故事。
    小说对主角成为游侠的过程,以及四处游荡寻找英主投靠的经歷,进行了非常详细的描写。太多熟悉的感觉袭上心头,刘季不止是在小说主角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有时候他会神色恍,感觉这是自己的传记。
    但《夕阳武士》绝非纯粹的娱乐小说,它其实在讲述时代的变迁。从春秋到战国,从知识与武技被公卿独占,到孔夫子有教无类,把智慧带到社会底层,最终诞生了大量平民出身的“士”。
    等战国结束,天下一统,作为“士”之主力的游侠,失去了生存的土壤,被时代淘汰了。书名叫“夕阳武士”,其实在说游侠已经如夕阳,到了落幕的时候。
    看这部小说之前,刘季对自身的定位与了解都懵懵懂懂,凭本能感官活著。
    时代对他的影响、他们游侠对时代的影响,他从没深入思考过。他觉得世界一直是这样,现在、將来都將如此。
    此时仿佛有晨钟暮鼓在他头顶敲响,他突然就明悟了自己是谁、从何处来。
    “我就是诞生於战国末年的游侠,我的时代结束了......不,结束的是游侠的时代,我不止是游侠。我在开创属於我的新时代,我不再是游侠儿了。”
    看到书的结尾,奇遇无数最终神功大成的主角,以两百五十岁的高龄加入反秦义军,在夕阳下高呼“王侯將相寧有种乎”,挥动长剑冲向朝廷大军,刘季泪目了。
    《夕阳武士》是个开放式结局,並没写主角造反后的结果,可刘季感到了无尽悲凉与酸楚。因为这场天地大劫是新时代的开端,游侠的时代早已结束,主角就像那夕阳的余暉,只能成为新时代的祭品。最后发光发热,为真正的天命照亮前程。
    “这本书一定是羽太师写的!即便不是她亲手写的,也是她规划好的大纲与主旨。”
    刘季一边抹泪,一边对彭越道。
    彭越也是个老游侠儿,很明白刘季为何流泪,又为何说小说与羽太师有关。
    “我也觉得只有羽太师能写出这种很有时代特色的小说。如今我们都晓得,此次天地大劫,所有天命人都浑浑噩噩、隨波逐流,准大罗想引导天命却能力不足。
    唯有羽太师真正识天数、知天命。
    也只有识天数、知天命,才能对过去到將来的时代变迁洞若观火,並统观全局。”
    嘆了口气,彭越又冷静地说:“但她写这本书,也有自己的邪恶目的。
    她要摧毁吾等神州反秦豪杰的信念,挫败我们的锐气,让我们心若死灰,只想著退出江湖。
    如果灭掉了大秦,恢復春秋战国的时代,过去的士”不就回来了?
    也只有在大秦,游侠才是夕阳武士”。
    只要我们明白了这一点,不仅不会被她击溃信念,反而要坚定亡秦之天命。
    天命都在我们呢!”
    一只怕灭掉了大秦,游侠的时代也回不来了。不学大秦,灭不掉大秦,学了大秦,谁还愿意回到过去?
    刘季心中嘆息,摇头道:“我感觉她没啥邪恶目的,她只是有感而发,对我们既鄙视又怜悯。
    反正我看了这本小说,不仅没心若死灰,反而对过去走过的路、现在的道路、將来的前程,都有了清醒的认知。
    我的信念更加坚定了,不是回到游侠时代的信念。
    我绝对不当晚霞中燃儘自己理想与生命的夕阳武士!
    我要成为穿过夜晚、战胜黑暗、沐浴晨光的当世英雄。”
    彭越嘴角抽搐,“在学宫读了几天书,季哥你很有书生范儿了,说话也如此有文化。”
    他没被点燃热血,反而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刘季既不尷尬也不羞恼,反而感慨万千地点了点头,“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何羽太师经常来咸阳学宫听大师讲学。
    常住鲍鱼之肆,连说话都是臭的;久在芝兰之室,人都要长成兰芝的形状。
    咸阳学宫是个好地方啊!
    如果我成了咸阳人,寧愿每天少喝一壶酒,也要来这儿读半个时辰的书。”
    彭越惊讶道:“我真不晓得季哥是如此文雅之人。
    之前你可是非常討厌儒生,经常戏弄他们。別说到处找书读,你有书都不读。”
    刘季沉吟道:“你说的没错。过去我不喜欢读书,我总觉得讲大道理的典籍空洞乏味,透著一股子酸臭味儿。
    可咸阳学宫的书很不一样,给我一种很有趣、很有活力的感觉。读起来轻鬆自在,人越发精神了。
    仔细想一想,似乎这里的书籍,无论深奥的儒家经义,还是下里巴人的小说,都非常接地气。
    简而言之,这些书是为百姓准备的。
    过去的典籍,都是为公卿与君王准备的。”
    他从书堆里挑出好几本书,道:“你瞧这部《刑名李大嘴》,通过一件件案子,讲述旧日律法的不公正。主角李大嘴以名家之法斗倒的敌人,全都是达官显贵、巨贾豪强,每次都是帮穷苦百姓伸冤。
    又比如这部《赵二狗的乡土人生》,讲述閭左赘婿赵二狗返回家乡,种地致富的故事。都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却特別真实。
    里面赵二狗所学的农家种地育种之法,都真实不虚。
    赵二狗自己思索出来的人生感悟,其实都是公卿贵族传承万年的家训呢。
    公卿家族秘而不宣的生存智慧,直接在书中公开了,还讲得通俗易懂,由赵二狗的故事来讲解。
    潜移默化之下,百姓都能理解並学习。”
    接著,他又一一介绍了好几本书,总结道:“这些书非常適合百姓,真就是为了教化万民而被小说家创造出来。
    方向如此明確,技巧高明犹如羚羊掛角......八成又是羽太师在指导他们。”
    彭越皱眉道:“很明显,羽太师希望通过这些通俗易懂的作品,让全体草民开启智慧。
    可开启民智之后呢?
    人人都高呼王侯將相寧有种乎”,大秦朝廷会不会完蛋?”
    刘季没好气道:“如今关中是什么局面,你又不是没看到?谁喊王侯將相寧有种乎”了?”
    彭越怔了怔,惊讶道:“是呀,关中百姓安居乐业,民间的怨憎之气几乎见不到,这和法家圣贤的理论不相符。”
    刘季想了想,道:“还不能过早下结论。此时关中百姓平和无爭,是因为大秦朝廷不仅不压榨他们,反而拆阿房宫大肆散財。
    免税、免徭役能永远持续下去吗?等阿房宫拆完,羽太师要怎么办?”
    彭越古怪道:“有没有可能,她压根不在乎將来。她现在大肆散財,儘量开启民智,留下一个人人都想喊、敢喊王侯將相寧有种乎”的烂摊子,让灭掉大秦的真命天子崩盘?”
    “呃,未必不存在这个可能......”刘季把自己代入“攻占关中之真命天子”的位置,立即头皮发麻、心中茫然,完全不知道该咋办。
    可很快他又想到一件事:大秦朝廷拆咸阳宫的收入,六成用於支援各路贏氏诸侯王,三成维持中原战局。
    如果天下太平了呢?
    “应该不至於崩盘。永远免粮税、免摇役,绝对不可能。
    可天下太平后,不用消耗大量钱粮在军事上。
    轻摇薄赋,足以维持国家正常运转。
    再辅以墨家、农家高明的技术,极大提高生產效率,或许能免掉赋农税,只收商业税?”
    如果我有机会入主关中,羽太师的政策一定要全盘照抄!
    然后让关中百姓看到永享太平的希望。
    此时关中生活虽安乐,可百姓读书变聪明后,也会明白亡秦天命的意义。
    不止是反秦豪杰要灭秦,玄门大仙、天界神仙,乃至天帝,都支持亡秦。
    有了这种认知,此时的关中秦人,能真正无忧无虑?
    他们越有见识,心中隱忧越大。心中时刻充斥著不安,如何真正安居乐业?
    谁能帮他们消除这种忧虑,谁就能超越羽太师,取代贏氏皇朝!
    刘季顿悟了。
    关中之行进行到现在,他终於把握住了真正的天命。
    然后刘季惊喜发现,自己的《老头乐》又突破瓶颈,前进了一大步!
    他捏紧拳头,冥冥中感觉掌中握住了某种无形的权柄。
    这是真实不虚的力量,不是幻觉。
    无崖子道长,羽太师,谢谢你的教导,弟子要青出於蓝而胜於蓝了!
    关中之行,持续了半个月。在十一月上旬,纸偶离开咸阳城,在城外渭水河边集合。
    然后一阵大风吹来,將他们重新吹成纸条人。
    纸条人飘呀飘,飘到了华山之巔,进入了某座仙府中。
    纸人重新膨胀成了纸偶,一群反秦豪杰出现在风景优美的山谷內。
    “这里是......惠车子大仙的“好惣仙府”!”
    张耳、田荣环顾一圈,立即看到很多熟悉的景观,不过没见到惠车子以及他的仆童。
    浮丘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眾人面前,道:“当年东海盟会,诸位都见过贫道。
    这次关中之行结束后的年终反秦总结大会”,依旧由贫道来主持。
    今日之会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请诸位大王与豪杰以人主的视角、思维”来评判关中之变。”
    说完后,他直接伸手邀请道:“张楚陈胜有首义之功,有请南楚王首先发言。”
    陈胜走到浮丘公身边,面向眾反秦豪杰,道:“要研究关中之变,得先確定关中因何而变。
    孤......我觉得是羽凤仙主导了这场变局,因为她是亡秦天命中的唯一变数。
    既然是羽凤仙以潜移默化的方式缓慢却坚定地变革关中,无论带来变革的技术多么浅显,我们都不能轻视。
    我认为小说家、墨家、农家、兵家的新技艺,可以完整复製到我们自己王国。
    羽凤仙用小说家之言宣扬自己的思想与理念,咱们为何不能养一群精通文墨的儒生,也写文章宣传我们的思想?”
    魏王咎迟疑道:“我也发现小说家之危害,不亚於墨家、兵家。只是咸阳学宫小说学院宣传的思想,似乎针对的不是我们,而是所有贵胄公卿。
    连暴秦君臣的权柄与声誉,也受到侵害。
    如果要与咸阳小说家对抗,咱们该宣传什么思想?”
    陈胜道:“羽凤仙走哪条道,咱们便反著来。”
    刘季表情开始扭曲。
    其余神州豪杰有反应快的,也神色古怪,眼神中藏有讥讽之意。
    反应慢的人觉得陈胜大王的话很有道理,一脸认同地点头。
    魏王咎恰好介於两者之间,没完全反应过来,却听懂了陈胜的话,道:“咸阳小说家的立场,明显站在市井百姓一边,在批判旧日公卿与体制的残忍。
    如果这是羽凤仙的道,咱们反过来走,就是宣传王侯將相皆有种”......呃,南楚王,请见谅,我没別的意思。”
    说到最后,他终於察觉到不对,表情也开始扭曲变形。
    陈胜脸颊肌肉轻轻抽搐几下,神色有两分尷尬、七分懊恼。
    他做出坦然之姿,朗声道:“首先,魏王你对羽凤仙的道,认识得不够精准。
    她不是在高呼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虽然她出身低贱,是个外邦蛮夷,可她此时的立场不是变革,而是守护旧日的罪恶王朝贏氏暴秦。
    她拆阿房宫撒钱收买民眾,她让小说家取悦百姓,都是在收买民心。
    阿房宫只有一栋,早晚拆完。將来暴秦若挽回天命,阿房宫也一定会重建。
    新建的阿房宫不可能凭空变出各种珍贵灵材,它们都从哪里来?又是谁来建造?
    羽凤仙最大的破绽,就是她在勾勒一个压根不可能实现的虚幻梦境。
    不愧是梦蚀老魔,把整个关中、大半个中原,都纳入梦境维度,成了她肆意把玩的物件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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