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7章 人是情非
    虽然羽太师跪在地上，低著脑袋，但树干上的人脸还是第一时间“看到”她的表情变化，因为这是在它的“心中”。
    它语气更加柔和，劝道：“你別不服气。我问你，姜子牙是何许人也？
    今日你固然略有小胜，踌躇满志。
    可做人不能只顾当下，不管將来呀！
    你若坏了他性命，將他本源掠夺一空，他的师尊、他的师兄们会放过你？”
    羽太师从地上爬起来，把宽袖高高擼起，露出两条雪白的臂膀，一步步朝著大柳树走，每走一步，她的身形变大一倍。
    来到柳树跟前时，她已有二十多丈高了。
    树干上的人脸感受到强大的压迫和强烈的危机，语气再次变得严厉，喝道：“你以为我在嚇唬你？得罪了阐教，你十条命也不够死的。”
    羽太师古怪一笑，“杨柳大仙”你莫要急躁，我们当面好好聊一聊。”
    她摆出个“林黛玉倒拔垂杨柳”的姿势，將两条玉臂环在树干上，五指犹如铁钉，深深插入树皮，下蹲的身子猛地发力，“喝哈！！”
    “轰隆隆~~”大柳树开始激烈晃动。
    “额啊啊，小丫头你找死啊，竟敢伤害本仙尊！”树干上的苍老人脸叫声愤怒又痛苦。
    “哎呦，连真心本性也能撒谎，不愧是老魔！”羽太师嘿嘿一笑，双臂、双腿更加用力。
    大柳树已经半倾斜，地面开裂，部分根系已经露了出来。
    “羽凤仙，住手！你敢坏我根基，我师父元始天尊不会放过你。”树干上的人脸惊怒叫道。
    “你不是杨柳仙尊吗，怎么成了元始天尊的徒弟？”羽太师嘲笑道。
    树干脸道：“你自己跪下来向我叩拜，关我什么事？”
    羽太师心中有点尷尬。
    都怪她习惯了拜义父，膝盖著实有点软，见到大佬下意识想要跪拜。
    可跪下喊了老爷之后，她才发现这棵大柳树上“觉醒”的意识並非柳树本身，而是姜子牙的本心本性。
    之前在深井中，井壁上贴的玻璃屏幕是念头，井底的姜老魔是姜老魔的主意识。
    此时进入井底之下见到的大柳树，是姜老魔的本源。柳树树干上的人脸，是姜老魔自己都不一定发现的真心本性。
    因为姜老魔的本源之核心，就是杨柳大仙赠送的一截“黑根”。羽太师下意识以为本源核心甦醒的意识，就是黑根中杨柳大仙残留的意志。
    “没想到杨柳大仙竟如此豪爽善良，真就是送你一截本源，没留下任何后门，上面属於他的意志和气息，全部抹除了。”羽太师慨嘆道。
    树干人脸顺势威胁道：“杨柳大仙可不是无缘无故送別人至宝的老好人，他之所以帮我，是因为我们有师徒之谊。
    你敢掠夺我的柳根本源，等於直接冒犯他老人家。
    在盘古世界內，你乃阐教之大敌；离开了盘古世界，你乃混沌仙域之死敌。
    你可要想清楚了，今天肆意妄为，痛快是痛快了，可来日无处容身、死无葬身之地时，你將陷入永恆且无限的懊悔之中。”
    真心本性並非《大话西游》中至尊宝的椰子心，別人问什么，它都老老实实回答。本性中有狡诈、欺骗的一面，它就会撒谎、恫嚇。
    羽太师不理睬它，继续倒拔垂杨柳。
    “啪嗒，啪嗒~~~”一节节根系断裂，让树干人脸既痛苦又虚弱。
    看出羽太师完全不受恐嚇，它赶忙改变了策略，“羽仙子，我们並无深仇大怨啊！你不是贏政，人皇权柄拿到手里也用不了。
    你没深入修炼过《太公宝录》，你和我压根不存在因果与债务。
    我承认，我老糊涂了，之前对您大吼大叫，太过无礼，我道歉，我跪下来给你磕头，求你放过我吧！
    哪怕你吞掉一部分本源，也別將我的魔功本源断了根。”
    羽太师道：“你放心，我不会杀你，也不会彻底废了你的魔功。
    看在道祖的份上，我只把你打死九成，拿走八成本源。”
    “八成本源？”姜老魔激动大叫，“你还是杀了我吧！本王苦修数十万年，才有今日之道行，你一下子吞掉八成，本王还剩下什么？”
    “我只宣告结果，你只能老实接受。任何抱怨与怒吼，只能让我下手更狠。”羽太师嘴里“哈嘿哈嘿”，大柳树缓缓从大地深处脱离。
    “你若真给我师父面子，就该放过我！现在你毁我根基，道祖会轻易放过你？別做梦了。”姜老魔痛嚎道。
    “你自己墮落了，还以为道祖和阐教大罗金仙们也跟著墮落？今日废了你，是我尊敬他，帮他痛下决心、清理门户。
    今日只废你而不杀你，还是我尊敬他老人家，体谅他老人家无瑕道心中的那一缕凡俗慾念！”
    隨著羽太师一声吶喊，大柳树终於被完全拔了出来。
    树干人脸都虚弱得发不出吶喊了。
    羽太师依旧没放过他，继续催动梦蚀魔力对它疯狂侵蚀、吞噬。
    等到百丈高的神异之树只剩下几根散乱的根系、半截木墩子，羽太师才收回梦蚀魔力“嗝”
    ~~~“
    这是真正的饱嗝，吃撑了。
    “告诉你，这不是结束，下次再让我见到你，见一次揍一次！”
    放下一句狠话，羽太师扬长而去。
    在现实中，东荒海眼之底，躺在地上七窍流血、浑身抽搐的姜老魔，眼中突然射出一束紫红幽光，光芒直透虚空，眨眼便消失不见。
    “师弟，姜师弟，你说话啊！”水府外的黄龙真人还在焦急大喊。
    但小羽遁入虚空时，他立即有所察觉。
    “这是天魔的气息？有天魔离开水府，回归域外天魔界。”
    他眼中仙光闪烁，自光看透层层维度，直接捕捉到一道紫红光影速度比光还快，一下子消失在“三界內”，进入到天河之外、混沌边界的天魔界。
    三界眾生（主要是炼气士）心中的魔念、恶念、墮落之念，没有沉入大地幽冥界，反而飘到盘古世界之外，接触到域外混沌，自然演化成“天魔”。
    世界內诞生的天魔，加上从域外吸引来的邪魔，它们所存在的虚空，形成了特殊的界域，就是天魔界。
    梦蚀魔祖去过天魔界几次，还降服了一个叫“色尘”的天魔，册封她为“四目圣女”，帮自己传播《梦蚀圣经》。
    数年过去，梦蚀魔祖已成为天魔界响噹噹的大人物，“罗已死，梦蚀当立”被眾多天魔和天界炼气士知晓。
    而天魔与炼气士的认可，又进一步帮梦蚀魔祖从“黑莲无天”那儿抢夺了更多的罗天道权柄。
    “那尊天魔是羽凤仙吗？气息上不好判断，但能这么熟练地操控魔门大道返回天魔界，必定是一位强大的天魔。
    如此强大的天魔，竟从姜子牙水府里飞了出来...
    ”
    黄龙真人细思极恐，不再纠结犹豫，纵身一跃，化为一束金光，直接钻入亿万丈深的荒海海眼，穿过了“混沌之门”，落入一片元气虚无、法则与大道也几近於无的黑暗世界。
    “姜师弟，我这就进来为你护法，你打开禁制......你不要用禁制拦我！”
    喊了一声，依旧没人回应，黄龙真人心已经沉到谷底。
    “刺啦！”熟悉的阐教仙阵与禁制，被他一层层破开，“哐当—轰！”
    最后连水府大门也被他撞出个窟窿。
    “姜师弟，你怎么了？”
    刚一落地，黄龙真人便看到熟悉又陌生的身体，瘫在地上无意识抽搐。
    他急走几步，那具身体周围的怨气、劫气，以及充斥孽业的阴煞之气，化为一片黑云向他涌来。
    在怨煞之气中，黄龙真人还隱约看到了眾多面孔。
    那些面孔同样是既陌生，又能触动他过去的记忆，隱约觉得很熟悉。
    “我诅咒你们，今日你们坏我仙途、毁我教荣誉、屠我仙友，来日你们也必定仙业崩坏、万劫不復~~诅咒，诅咒你们，无尽的诅咒直到你们遭到报应恍惚间，他还听到他们发出恶毒的诅咒。
    “额啊~~”黄龙真人只恍惚了一瞬，自身已然被“黑烟”淹没。
    而那些由怨气、诅咒之力、实体孽业、劫气、煞气等具现出来的黑烟，仿佛有生命一般，顺著他七窍与皮肤毛孔，往他的纯阳仙体中钻。
    哪怕他已经证道大罗，哪怕他的身体已经达到无漏无尘之纯阳境界，依旧阻拦不了黑烟分毫。
    它们只是具现出犹如黑烟的实体，本身並非物质或能量状態。
    “噗嗤嗤~~”几息时间，海量的“黑烟”已全部钻入黄龙真人体內，渗透仙体与灵魂，直接与他命格纠缠。
    黄龙真人想要阻拦都来不及，也做不到。
    “不好，我的天心印记正在往下沉，即將从天心脱落了！”都不用仔细感应，黄龙真人眼神逐渐恍惚。
    之前他的道心与天心相合，能直接看透世界之本质，能肉眼看到大道规则。
    能看到，是能超脱的前提。
    现在黄龙真人再次被盘古世界编织的“真实现实”遮蔽了慧眼，他看山还是山、看水只是水。
    先前看姜子牙的水府，只觉得元气和法则稀薄，再无其它感觉。现在还是看姜子牙的水府，只觉得黑暗阴森，心中感到压抑且厌恶。
    他从跳出五行、不在三界之中的超脱者，重新跌入了盘古世界。
    “呜呜呜，我的大罗道果，呜呜呜，我的天心印记，呜呜呜呜~~~”
    黄龙真人瘫坐在地，双脚叉开，仰著脑袋，满脸悲伤与绝望，张开嘴巴嚎陶大哭。
    “师，师兄？”姜老魔被震天响的哭声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你莫哭，师弟还没死透，还能救一救。快，快给我一粒九转金丹，助我稳定本源。”
    “我哪里是哭你，我是哭我自己。我才当了几百年（天庭年）的大罗金仙，如今一朝道业成空，我苦啊~~~”黄龙真人悲伤嚎道。
    “什么道业成空？师兄，你若有丹药，先餵我一颗。”姜老魔朝著黄龙真人的方向蠕动。
    “你，你莫要过来！”黄龙真人唬了一跳，连忙跳开三五丈远，快速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瓶，轻轻拋到姜老魔身前，“几万年就攒了三粒，全给你了。”
    姜老魔打开瓶塞，一股浓郁的元气喷涌而出，他张开嘴猛吸，立即精神一振，身体也恢復了力量。
    再吞下一粒真·九转金丹，姜老魔的根基那棵被羽太师硬生生拔出大地的老柳树，重新长出根系，植入大地（姜老魔身体）。
    光禿禿的树干，还迅速生出绿芽，有了抽枝散叶之势。
    “师兄，你咋了？”姜老魔从地上爬起来，上下打量黄龙真人一番，慨嘆道：“数十万年不见，师兄没什么变化呢。”
    听闻此言，本来收住泪水，只轻轻哽咽的黄龙真人再次崩溃大哭。
    “可不就是和几十万年前没什么变化？我的大罗道果没了，又变成当年的老金仙啦！
    “”
    姜老魔怔了怔，惊疑道：“师兄身上的確没了大罗道痕，这是何故？难道羽老魔还能打落你的境界？”
    黄龙真人深吸一口气，缓和心情，恢復冷静，眼神复杂地看著魔气森森的姜师弟，“你是不是一直在怨恨我们？”
    姜老魔强笑道：“师兄，你在说什么胡话呢！咱们应当立即搜捕羽老魔。”
    他左顾右盼，问道：“你可有看到她？这里是东荒，你又守在门外，她应该逃不远吧？”
    黄龙真人依旧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和脸庞，喃喃道：“你后悔了，还怨恨我们，一直在诅咒我们。
    故而一见面，你身上的怨气、诅咒、孽业，主动往我身上钻。
    如果你还愿意承受那些怨气和孽业，你一定能镇住它们、束缚它们，让它们无法逸散，不能触碰到我。
    你不仅不愿，还在心里憎恨我们。
    你的怨恨与诅咒，带著它们向我飞扑而来，让我都反应不及。”
    姜老魔面色数变，“你们也太霸道了，让我替你们承担一切还不够，还要我不能后悔，不许怨恨。
    我若能做到，我就是圣人了。
    不过，师兄境界掉落，的確非我所愿。
    哪怕我这会儿心里暗暗开心，也不是我的真实想法。你得体谅我，我已不再是崑崙山上气清神正的炼气士，我现在是个怨魔。
    我想回到从前，依旧是那个愿助师兄们成道，心中只有欢喜与祝福的姜子牙。
    可你们都不愿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