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里的东西,没有回答闻夕树的问题。
在闻夕树提出要求后,手的主人居然不求救了,也不说话了。闻夕树感到不对劲,也立刻缩回了刨坟的手。
他看著这七座坟,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尤其是,这里有他自己的坟,这是个很不好的徵兆。“但我不能走,既然这里有秀禾的线索,我就得找出来。”
闻夕树默默蹲下来,决定刨坟。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是比较渗人的,闻夕树忽然听到了歌声。
那种歌声,就像是死去多年的女鬼用戏剧腔调,在唱某个哀怨的曲子。
他想到了楚人美,想到了那种老楼里,深夜间忽然撞到某个穿著红装唱戏曲的女人的画面。只是这声音有些模糊,听不清咬字的细节。
地面上的土,又开始吞噬闻夕树了。
这次没有任何的手拉著闻夕树,他自然不能用红绳赶走对方。
这一次,他只感觉像是陷入了沼泽地里。
不对。
这不是一种慢慢下沉,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吞了进去。
土。
秀禾和土元素有关么?
闻夕树立刻想到这一点,但他现在必须自救。
“一更里,月照窗,寡妇灯下补衣裳……针针扎在手上,血滴在白衣上。无人问,无人看,只有影子陪天亮。“
哀怨的戏曲终於可以听清楚细节。但闻夕树整个人都不好了,他低头看,膝盖以下的皮肤已经变了顏色变成了陶土的顏色,灰白的,带著细小的裂纹,像那些跪像,像那些被规矩塑形的祭品。他在变成土偶,某种类似於陪葬品一样的。
他想强行拔出双腿,確切来说,不是拔出来,是撕出来。
皮肤与土粘连,像揭下膏药,像从母体中强行分娩。
“啊!!!”
如果身体陶土化,就会像闻夕树现在这样,血肉强行分裂开。
他跪倒在坟前,双腿鲜血淋漓,这一刻,他开始破碎,像玩偶被扯坏了,但又和人一样,会流出血液来但那些血没有让地面血流满地,而是被土吸走了。
这土,仿佛某种活物。
这还是严格意义上,闻夕树在这次喊魂任务里,第一次受伤。
他疼得叫嚷起来。
但脑子却迅速冷静下来。
“这歌声在要我的命……但或许,它也是谜题。”
他开始仔细检索关於阿芸的记忆。
对於秀禾,在阿芸记忆里好像不多。但闻夕树能在阿芸记忆里找到许多的习俗。
越是封建的村子,女性的地位越低。
比如……守寡。
女人嫁给男人后,就得从一而终,这並非感情上的从一而终,而是尊卑规则带来的一种绝对服从。闻夕树虽然不知道秀禾的情报……可是他从歌声里听出来了。寡妇灯下补衣裳……针针扎手上,血滴白衣里。无人问,无人看,只有影子陪天亮。
秀禾是寡妇?
她的男人死了。她必须得守寡。作为一个正常的人,尤其是村子里还有阿芸这样学到了知识的女孩……很显然,秀禾不可能一辈子守寡。
阿芸推崇很多习俗,但本质上是对死亡敬畏,而有些习俗,完全是糟粕,阿芸也完全有可能推翻。陈老伯不信莲母,因为做棺材的人,不能真的相信鬼神,否则会活不安生。
阿芸敬畏习俗,但知识终究会教会她分辨好的和坏的习俗。
而秀禾……很可能也打破了某种习俗,比如一辈子守真做贞洁女。
“死掉的,都是反抗习俗的。”
土还在蠕动,第二句歌词传来。
“二更里,人影双,货郎敲门心慌慌。门不开,窗不响,只有心跳撞胸膛。货郎走了十八里,寡妇窗下哭断肠。”
唱音里有期待,也有苦闷。
闻夕树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第二句,讲的是寡妇秀禾,爱上了一个货郎。二人相爱,违背了俗村的某种习俗。
忽然间,闻夕树猛地低头,他看到了胸口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是一只手一一很小,像婴儿的手,在他的胸腔里往外推。
肋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要裂开。
他仿佛在经歷某个场景,內心特別期待,要打开心门,去迎接外面那只敲门的手。
但要命的是,这手要是真把他的胸腔打开……他就死定了。
这是秀禾犯下的“罪孽”。
她动了心。
货郎来过,她没开门,但她哭了一一门不开,窗不响。
在俗村的规则里,寡妇不能动心,动了心就是“不贞”。不贞洁的女人,她的“心”会被人从身体里挖出来。
秀禾为了活下来,最终没有开门。
眼下,这只手似乎就要將闻夕树的心臟,从胸腔里给挖出来,仿佛也在叩响闻夕树的心门,想看看里面是不是藏著什么人,一旦有,就会被挖心而亡。
最难的是,闻夕树还逃不掉,他下半身已然变成了陶土,腿都裂开了。
“你……有喜欢的人么?”
咚,咚,咚,咚,那只手在不断叩动,闻夕树感觉到剧烈的痛楚。他的血管仿佛都要被敲破。唱到第二句时,女鬼忽然发问,声音来自土里,带著一股子怨毒与憎恶,其怨恨仿佛还在阿芸和陈老伯之上。
闻夕树暂时认为,底下的东西,就是秀禾。俗村真是人才济济。
但闻夕树此刻无暇多想,必须得回答这生死一问。
“有。”
他用变硬的手按住胸口,对著脚下的泥土说:“我不是村里人,我不知道你经歷了什么,但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呢?”
按理说,闻夕树该回答没有,因为俗村的规则就是不能动心……他此刻面临的,就是秀禾当初的选择。但闻夕树真正听懂了歌词。
他大概猜到了前因后果,如果秀禾死了,很可能就是跟货郎偷情死的。
门不开,窗不响,只有心跳撞胸膛。货郎走了十八里,寡妇窗下哭断肠。
秀禾没有开门,但心有所属了,一旦心跟著对方走了,那终究还会再走到一起。
俗村的规则,是寡妇得为死掉丈夫一辈子守真。
这毫无疑问,是违背人性的。
只有心里没有別人的人,才可能一辈子守寡。
所以秀禾的问题,得顺著秀禾回答,而不能顺著俗村规则回答。
虽然,他心里有很多人,但绝对没有恋人就是了。
胸腔外的手停了。缩回了土里,但还是在闻夕树胸口留下了五道指印,像烙印。
闻夕树冷汗冒出,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但歌……还没有结束。
他来不及喘息,第三段唱词已经响起。
“三更里,腹胎动,祠堂灯火亮堂堂。孩子踢,娘亲痛,不知是人是鬼种。祖宗牌位盯著看,没有一人敢开腔。”
闻夕树的肚子开始胀大。
確切来说,像是被塞进了什么东西,像怀孕,从內部往外撑。皮肤绷紧,青筋暴起,肚脐外翻。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一一踢,翻滚,像要撕裂他的身体。
他是男人。男人不会怀孕。但俗村的规则不在乎。也可能是土地下的秀禾不在乎。
那七座坟,这一刻变得高大起来,像七个无声的老人。
闻夕树著实没有想到,还有这种狠活等著自己,他像是一个孕妇,在祖宗面前被审视一样。內部的痛苦撕裂著他的意志,外部的威压摧毁著他的尊严。
闻夕树用仅存的意识,思考著对策。
秀禾爱上了货郎,还怀了孩子……
这下真是糟了,这几乎是对俗村规则的褻瀆,闻夕树心疼秀禾,也心疼那个孩子。
他忽然意识到了,秀禾的怨气为何如此深,因为……这是一尸两命。
“我的孩子……甚至没有名……”
秀禾的哭腔里带著无尽的恨。
这像是一句感慨,但闻夕树知道,这是救命稻草,是自己解开此刻痛苦的关键。
没有名字。
无名?
他忽然想到了,七座坟墓里,確实就有三座坟墓,是署名“无名”的。
他不知道为何会有自己,有阿芸,有陈老伯,但现在,他確信三座无名坟里,有一座,大概率和秀禾的孩子有关。
这句我的孩子没有名字,绝对是暗示!
他强忍著腹中的痛苦,开始思考起来。
哪怕是知道了这个暗示,也有三座,三选一……自己活下来的概率也很低。
肚子里的东西踢得更猛了。他的肋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要裂开。他咬著牙,趴在地上,用变硬的手撑著身体,朝第一座无名坟爬去。
“妈的,撑住啊!”
闻夕树的嘴角已经开始流血,这绝对是他在几次回魂夜里最凶险的一次。
剧烈的痛楚,让闻夕树没有办法深入思考,他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
挨个排查,如果眼睛看不出来,那就去听。
婴儿的怨气也一样很浓,一定可以听到点什么哭声。
第四座坟,土堆是白色的,像骨灰,表面光滑,没有杂草。木棍上的红布条没有字,但布条的边缘是焦黑色的,像被火烧过。
闻夕树把耳朵贴在地上一一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像风吹过枯骨。
“呼呼”
空洞的、没有生命的声音,不是孩子。
其实这个判断不准確,但他实在是很痛苦,痛苦也衍生了急躁。
他爬向第五座坟。
这个时候,下一轮歌声已经来了
四更里,土埋颈,双喜坟里哭断肠。红烛灭了白烛点,活人睡了死人躺。棺材不装死人骨,装的是活人想。
双喜坟……闻夕树知道这就是线索,他忽然看向了第六座坟。
所谓双喜坟,就是埋葬母子的坟。红烛灭了白烛点……
闻夕树立刻看向了剩下两座“无名坟”。
第六座坟上,正好有红白双烛。
这个时候他还发现,坟前木棍上的红布条是乾的,但布条上有一个小小的手印一一婴儿的手印,只有拇指大小,印在布条上,像烙印。
闻夕树的心跳加速。
他把耳朵贴上去。
哭声。
很轻,很细,像猫叫,又像婴儿的呜咽。断断续续,一下一下,像是在喊“妈妈”。声音从土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著一层厚厚的棉被。
“不能耽搁了,赌一把,就是这个。”
他没空排查第五座坟了,因为再耽搁下去,真的会活活疼死。
闻夕树再次发出低沉的吼声,压制住那种痛苦。他也是个狠人,这一刻他开始强行催动自己的双手,疯狂刨坟。
手指早已失去了知觉,灰白色的皮肤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鲜红的肉。
血渗出来,滴在红色的土堆上,土堆像活了一样,把血吸进去,发出“滋滋”的声音。
他刨了半尺深,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
是一块石头。
石头是圆形的,像磨盘,上面刻著字。他抹去泥土,借著头顶微弱的月光辨认:
无名婴灵,秀禾之子。死於腹中,葬於母侧。无姓无名,无棺无碑。莲母收魂,永世不得超生。永世,不得超生。
闻夕树体內的东西还在,但所有的痛苦,忽然被愤怒所压制住。
“这群畜生。”
一个孩子,还没出生就死了,连名字都没有。村里的畜生们,连他的魂都不放过,锁在这里,让他永远陪著母亲的坟,却永远见不到母亲。
他必须把孩子救出来。
他知道封建迷信害死人,但那些故事只存在於课本里,现代人从未真正见过。。
所以当他在诡塔里,真正感受到这一幕时,还是很愤怒於人们的愚昧。
他用力搬开石头。
石头下面是一个洞,洞不深,里面放著一个陶瓷罐子,罐子很小,只有拳头大,封口用黄纸封著,黄纸上画著一朵黑色的莲花。
他揭开封口,往里看一一罐子里是一截乾枯的脐带,和一片小小的指甲。指甲只有米粒大,透明,像贝他拿起脐带。
脐带在他手心里像活了一样,微微蠕动,缠上了他的手指。他没有甩开,而是把脐带举到耳边。他听到了孩子的声音不是哭,是笑。很轻,很纯真的笑,像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看到光。
“妈妈……”一个含糊的声音,从脐带里传出来。
与此同时,闻夕树的肚子开始收缩。那种被撑裂的剧痛慢慢消退,皮肤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瘪下去。疼痛骤然消失,这本身就是一种愉悦,他瞬间心情好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对著脐带,也是对土里的秀禾说:
“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闻夕树躺在了地上,大口喘著气,他也不害怕这土会不会將自己活埋了。
这一刻,他感觉到了这土,似乎变得温暖起来。
无数尘埃,像是被某种东西所驱使,在原本无名的坟上,留下了血红的字跡一
袁念禾。
孩子的名字,叫念禾。
这下闻夕树也彻底確信,坟里的女人,就是秀禾。
秀禾的声音,从第三座坟里传来:
“谢谢你……救了我的孩子……救救我……”
闻夕树皱起眉头,还真是……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確救了秀禾的孩子,也化解了秀禾的怨气,但还没有救下秀禾。
“我该怎么救你?”
闻夕树现在状態非常惨,双腿是陶土的顏色,布满裂纹,胸口五道指印像烧焦的烙印,肚皮上的妊娠纹像蜈蚣一样爬在皮肤上。
万幸,回到地堡一切就都好了。但首先,他得能回去。
“天上。”
秀禾只有两个字回答。
闻夕树寻思,天上是什么意思?他抬起头,看著天空。忽然他就意识到了……这夜空不同寻常。他看了一眼七座坟的排列,同时还意识到一件事一一这不是隨便排的。他退后几步,从高处看,七座坟的弧度和方向,和天上的北斗七星一模一样。
天枢、天璇、天璣、天权、玉衡、开阳、瑶光。
他对应了一下,第一座阿芸的坟,是天枢。
第二座陈守仁的坟,是天璇。
第三座秀禾的坟是天璣。
第四、五、六座无名坟是天权、玉衡、开阳,第七座是闻夕树自己的,是摇光。
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东方。
这些东西几乎全是阿芸教的,闻夕树感觉到,这次收穫的东西恐怕和民俗有关。
俗村的风水,斗柄指东。
意味著魂归东方。
东方是日出之地,是生者来的方向,也是死者去的方向。但秀禾的魂没有归东,而是被困在这里。这七座坟,其实是一座阵。
“得亏第一晚是阿芸,不然……没有这些知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闻夕树忍不住感慨。
诡塔还是没有那么不留情面的,开局给的信息还不少。
关於破阵,闻夕树还真有办法。
不得不说,阿芸和“三天两活蕉佩甲”的粉丝聊天时的內容,確实非常有用。
北斗七星中,天权星是文曲星,是七星的腰。只要把天权星的坟破坏掉,整个阵法就会失衡,秀禾的魂就能从阵眼里飘出来。
闻夕树走到第四座坟前,蹲下来。
他不需要刨很深一一他只需要在坟头插一根木棍,改变坟的“形制”。他捡起一根断枝,插在坟顶。土堆裂开了。裂缝里涌出一股白色的水汽,水汽在空中凝成一颗水珠,落在地上,渗进土里。第三座坟,也就是秀禾的坟一一开始震动。
土堆从顶部裂开,像莲花一样绽开。泥土向四周翻开,露出下面一个深坑。
闻夕树跳进坑里,拿起陶罐,揭开封口。
罐子里是一截红绳,和一朵枯萎的白色莲花。
红绳的一端繫著一个小铃鐺,铃鐺上刻著一个“秀”字。
闻夕树直接扯断了红绳。
整个过程,闻夕树没有被为难。
一旦解救了秀禾的孩子,他就已经得到了秀禾的信任,原本应该同样痛苦无比的过程,变得平常且一气嗬成。
终於,红绳断开后,闻夕树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的肩膀变沉了。
这意味著,他被鬼上身了。
但他不害怕,他已经连续几晚上都证明了一件事,这里的鬼,知恩图报。
“谢谢你,我终於……能出来了。你能带我和我的孩子,回到魂棺林么?这里並不是我真正的归处。”秀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闻夕树点点头:
“走吧,但现在,你是不是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
秀禾轻声嗯了一下:
“你问。”
闻夕树说道:
“莲母是谁弄出来的?”
提到莲母,秀禾还是有点害怕的:
“是……老吴,还有陈守义,也就是陈老伯的弟弟。”
闻夕树心道果然如此。
虽然这才第三夜,还没到第七夜,但他大概率弄清楚了故事的走向了。
他说道:
“你们村子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你们发现,外面的世界好像变天了。”
秀禾说道:
“是……外面的世界,彻底变了,有怪物,真正的怪物。我们敬畏莲母,起先只是习俗……”“但谁也没有想到,会有一天,我们真的需要莲母的帮助。”
“外面,我的郎君对我说,他在的村子……人们变成了怪物,这些怪物,力大无穷,根本不是人类可以抗衡的。”
“他原本想带我走……但俗村的人,把他赶走了,而我……我被…”
那股恨意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冷了。
闻夕树忍不住轻嘆:
“我会为你报仇。”
“我现在捋一下,整个故事是不是这样的?”
闻夕树开始讲述自己理解的俗村惊变。
“你们这里有很多习俗,所以叫俗村,你们敬畏死亡,敬畏先祖,信奉一个叫莲母的神……”“但其实很多人都清楚,神不是真的存在,否则人生就不会有那么多不幸。”
“阿芸渴望读书,你渴望爱情,陈老伯渴望能让自己的手艺被更多人认可。”
“你们都敬畏规则,但內心知道,这些只是一种……传统。”
“阿芸的外出学习,让你们意识到,外面的世界很美好,有很多你们没有见过的东西,拥抱这些习俗,大概率不会让俗村获得这些东西,得像阿芸一样,走出村子才可以,对不对?”
“村子里其实有很多习俗,確实不合理,一些祭祀,就得用掉你们一年的积蓄,杀死你们辛苦养的牲畜“你们也很清楚,祭祀,或者献祭牲畜来祈祷莲母保佑俗村风调雨顺,是没有意义的。”
“渐渐地,俗村里的人,也开始觉得,有些习俗没有必要大操大办。”
“然后,村里的陈守义,我猜他是一个靠习俗文化吃饭的人,你们如果都开始转变,那他的生意,就自然变得冷清。”
“他原本应该有很高的地位,但渐渐的,他发现你们对这些传统习俗越来越不重视了,他的地位也越来越低。”
一旦觉醒了民智,村里的神婆,算命先生,寺里的和尚,就都会变得不再重要。
秀禾惊了。
闻夕树確实推演得都对。
闻夕树笑了笑,他想起了一些事情。前世的。
前世他经常玩各种极限运动,也认识了不少人。
他想起来有个粉丝给老人办葬礼,粉丝很敬畏规则,觉得应该请和尚念经,聊表心意。
但他最终没有请和尚,因为和尚起手就推荐了一套七八万块的套餐,说了一句,你也不希望老人死了不得安寧之类的话。
这话把粉丝气惨了,因为家里老人做了一辈子好人,难不成死了不念你这个几万块套餐的经,就不配安寧了么?
当所有人都相信某个规则的时候,主导规则的人,自然就地位高。
而当所有人都意识到,其实这一切,只是形式的时候,主导形式的获利者,自然就会跳脚。闻夕树推演这一切,只是因为陈老伯那句话:“他是坏人。他是个畜生!他只想在村里风光一辈子,这个畜生!”
这样一个突出民俗的村子,什么样的人可以风光一辈子呢?
当然是靠民俗获利的人。
所以他害怕不信鬼神的手艺人,也害怕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害怕敢於打破习俗追求爱情的寡妇。末日降临后,当怪物进攻村子时……
这些习俗开始渐渐具象化,莲母在某种扭曲的欲望下,真的诞生了。
“村子里,还有活人么?”闻夕树问道。
“陈守义。”秀禾说道。
果然,阿芸没有骗自己,遇到的第一个人不可信,指的是人,而非鬼。
戴草帽的陈守义,还活著。
闻夕树又说道:
“你知道老吴么?”
秀禾忽然声音尖细了一些:
“你要小心老吴……他是莲母的人,他是守村人,是莲母的傀儡!”
闻夕树说道:
“老吴有没有可能有苦衷?”
“他有没有可能……迫於形势,不得不活下来?毕竟……据我所知,敢於对抗迷信的人,都死得很惨。”
秀禾摇头:
“我不知道老吴……是不是有苦衷,我只知道,很多人死的时候,他都在旁边看著。守村人,就是莲母的狗。”
“祭魂夜里,祭祀的,都是活人!他们在杀人!”
拯救秀禾果然是对的,很多事情越来越清晰了。
但闻夕树还是在想,秀禾的视角是否也无法窥见全貌。
“我有对抗莲母的力量……但我的魂,丟掉了一半,这导致我的力量和道具都无法使用。我想知道,我要如何找回我的魂?”
“陈老伯说,我的魂就在床底下,是真的么?”
秀禾说道:
“半真半假吧……你的魂,有一部分在床底下。但还有一部分在別处。”
闻夕树停住脚步。
“我救了他,找到了他的归处,他为什么要骗我?或者说为什么不全告诉我?是不知道么?”不得不说,闻夕树有点懵,如果陈老伯都是骗自己的,那还有谁能相信?
秀禾嘆道:
“他知道,但他也是为了你好。”
闻夕树不解:
“如果是为我好,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真相,而是告诉我一个假的答案。”
秀禾说道:
“你在白天会入睡,但入睡后,你的一切都会被人知道。”
闻夕树鬆了一口气,这话很惊悚,但他……白天不用睡觉。
是的,他免疫了睡眠、进食等人类需求。
“所以说,陈老伯需要告诉我一个假消息,来让老吴……或者说老吴背后的人,放鬆警惕?”秀禾点点头:
“魂在床底下,这话没错,其实我见到你时也很奇怪,因为我前两夜就听到了锣声,但你居然一直能活到今晚。”
“你应该是有著很强的力量,以至於莲母也只能將你的魂分开,才能慢慢吞噬你。”
“每一次,你出来喊魂,其实都在削弱你……”
闻夕树实在是想不到,这次任务这么阴。
不喊不行,喊也不行……
没有正確答案,仿佛怎么转,都是转到了莲母设好的陷阱里。这实在是过於阴间。
“你的魂,还有一部分在祠堂里。但陈老伯没有告诉你。不过你得庆幸,他没有告诉你。”“你解开了,水,火,土,你还得解开金与木,才能等到莲母虚弱,才有一线生机拿回祠堂里的那部分魂。”
“每一次遇到什么,你的身体里的阳气都会减少,床底下的东西,都会获得成长。”
“你会见到你的坟,见到和你一个长相的鬼魂,也会遇到各种恐怖的事情,你的阳气越少,在喊魂夜里遇到的东西就越可……”
“於是你的阳气又会消耗越多,你现在……已经很虚弱了,前两夜,它们很难害你,但这一夜……”寒气加重。
秀禾顿了顿:
“你已经会流血了。”
是的,这一夜,他在解开七坟之谜的时候已经受了伤,鬼魂对他的伤害也越来越大。
不管是身体碎裂,还是肚子里怀了鬼胎……都对他造成了极大的痛苦。比起前两个晚上,今晚绝对是撕心裂肺的一晚。
很难想像,明晚会发生什么。各种规则对自己的伤害,到了明晚得是何等可怕。
闻夕树不是一个被动等待的人。他很担心,如果这样一晚一晚的熬,也许自己反抗莲母的进度,会慢於莲母吞噬自己的进度。
他在和敌人赛跑,他得更拚一点。
於是闻夕树发起狠来:
“如果我不回去,我能不能在一夜之內……把金和木,都找齐?”
这真是一个疯狂的想法。
秀禾说道:
“敲锣会吸引来他们……就好像你敲锣,我才能把你引到我的七座坟之前……但是你已经敲了三次锣。”
“敲锣太多……会引来莲母的。”
更新于 2026-05-07 1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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