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钟后，贺天然掛掉电话，脸上看不出什么大表情，只是在垂眸思考著什么。
    白闻玉见状，问道：
    “你爸问你工作上的事了？”
    贺天然摇摇头：
    “没有，他……他让我周末回趟南山甲地，说要见我一面。”
    本来计划好周末母子两人出去逛逛的白闻玉暗嘆了一口气：
    “那你就回去吧，前不久你拍戏耽误了不少工作，你那影视城的项目你老爸费了不少心思，最近也都是你赵叔在帮你主持，但要在影视圈里穿针引线，用什么样的名头立项，总归还得你这个圈里人出面安排的。”
    “放心吧，我最近都在同步推进，没落下。”
    贺天然重新拿起筷子，冷不丁道出一句：
    “欸妈，要不……这次我就不去南山甲地了，我让爸出来陪咱俩吧？”
    “……嗯？”
    “咱们一家人多久没一起过周末了。”
    饭桌上，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回国之后，白闻玉不是没有跟贺盼山往来，实际上无论是涉及到贺天然影视公司的工作还是白闻玉本身的海岛开发项目，今年来这对旧日夫妻碰头的机会，比贺天然这个当儿子的见到其中一方的次数还要多。
    但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事业与利益，而非感情。
    “……吃饭吧。”
    白闻玉没有给出什么明確的回答，但贺天然已然知晓了答案，轻轻点了点头，不作多言。
    果然，就算母亲回了国，回到身边帮助自己，跟父亲重新產生了交集，这条名为“家庭”的鱼好像被重新端上了桌，谁也不提当年割开血肉的痛楚，只在人前粉饰著周全，但那根藏在鲜美鱼肉下的尖刺，依旧会在某一时刻，冷不丁地扎破表面那层相敬如宾的偽装，
    贺天然小时候为了不扫兴，硬生生咽下了那根鱼刺，现在又何尝不是横亘在白闻玉和贺盼山，乃至於儿子这一家三口的关係之间，隱隱作痛呢？
    正当贺天然以为一家人的出游计划泡汤时，白闻玉忽地又问：
    “如果把你爸叫来的话……你打算……怎么安排？”
    贺天然驀地抬头，眼中有些不可置信，只听母亲继续感嘆道：
    “你小时候被一根鱼刺卡了这么久，为了不让我扫兴，直到你长这么大了才让我知道，那我总不能……一直扫你的兴，是吧。”
    或许，以现在已成定局的情况看来，就算贺天然在其间穿针引线多少次，父母的感情也不太可能起死回生，作为一名妻子、一个恋人，白闻玉將自己的婚姻经营得很失败，但对於她人生中的另一个重要的身份，起码现在的她，愿意像报名那个从零开始的厨艺班一样，放下以往高高在上的身段，笨拙地去重新学习了。
    这种改变是从何而起的呢？
    兴许是年纪大了，开始懂得和解；亦或者真切参与到了儿子的生活中，从而產生了一点点改变？
    贺天然不清楚，只是隨著人格的分裂与自我的成长，他越来越能理解在幼年时如何都读不懂的父母。
    或许这一家三口在未来也不会存在什么和解与道歉，但能带著各自的遗憾与残缺，笨拙地拼凑出一个周末，这对他们而言，就已经是一种迟到的完整了。
    ……
    ……
    周末出游的地点，贺天然选的很用心，最终，他选择了离港城有一个半小时车程，既避免了城市的喧囂，又適合一家人出游的——
    渔家乐。
    网上不是一直盛传一个段子嘛，说什么京城少爷与上海少爷一个带你执掌乾坤，一个带你纸醉金迷，但粤圈少爷只会踩著人字拖，腰间掛著一把钥匙串，周末带你去农庄抓鸡。
    这虽然有点刻板印象，但总体还是符合现实的，贺天然选择的就是一个毗邻城市的乡下地方，诚然这种场所对於一些上流人士来说確实上不了什么档次，但对於像他们这样的生长在岭南地区的土著而言，一家好的农家乐或是渔家乐，是比去一些好的高档会所还要感到舒適的所在。
    而且本地人都知道，好吃的永远不在市中心，真正的粤式“老嘢饭”，只会存在於这种犄角旮旯里。
    “哇，犀利嗮~”
    贺盼山舀了一勺鑊气十足酿豆腐，就著碗里热腾腾的柴火煲仔饭送进嘴里后大声讚嘆。
    渔家乐吃饭的地方就建在水面的木排上，一家三口坐的塑料凳子时不时传来水下的摇晃，贺盼山拿起手边用大茶缸泡的廉价茶水灌了几口，白闻玉倒是没急著吃饭，但墨镜已经扒在了鼻樑上，目光望向远处沿著防波堤搭建的老码头市集，那边的嘈杂声传来反倒成了一种適宜下饭的环境音，贺天然仰头嗅了嗅鼻尖那股子充满了葱蒜爆炒的锅气和海水的咸腥味，顿时也是食慾大增。
    “怎么样老爸，味道还行吧？”
    儿子有些得意，父亲把茶缸放下，竖起一个大拇哥：
    “得亏你能找到这种地方。”
    贺天然又看向了一直在打量环境的母亲，他知道白闻玉不是嫌弃这里，而是在疑惑这里的环境。
    “妈，之前拍《狂潮》的时候，这的渔家乐是剧组的一个取景地，像现在咱们吃饭的地儿之前是在岸上的，后来为了增添地域特色，专门设计在了水上，没想到拍完之后老板没拆，还保留了下来。”
    白闻玉点点头，“难怪我进门的时候，还在门口墙上看见老板贴著他跟孙老师的合影。”
    见父母都满意，贺天然这才动起了筷子。
    今天的渔家乐被他包了场，就服务他们一家人，所以周围也没什么人来打扰，但想起今天过来的时候，竟然还是贺盼山先到的这里，贺天然咽下一口菜，溜须拍马道：
    “爸，我看今天胡叔也没跟你一起过来啊，你自己开的车啊？这家渔家乐虽然名声在外，但也不太好找呢，我今天带妈妈过来的时候，都直接把车开到对面那个码头集市了，绕了好大一圈。”
    一家人约的是中午一点到这里，但贺天然来的时候，贺盼山已经把菜点好了，他来了就直接上桌了。
    儿子都准备好了一肚子吹捧眼前这位老江湖的说辞了，只要贺盼山一搭腔，他立马就可以脱口而出，谁知父亲只是尝了一口菜，似笑非笑：
    “我有人领路，那肯定找得准方向啊。”
    贺天然一愣，隨即道：
    “啊，你问人了是吧？是，我跟著导航过来都导错了，刚想提醒你一声，没想到你都到了。”
    “呵呵~”贺盼山轻笑一声，岔开话题，夸奖了一句：“算你小子有孝心，这地方確实不错，菜也地道。”
    “是吧，您喜欢航海么，我就想著在水上吃饭多少会符合你心意。”
    白闻玉之前都没怎么搭腔，只是安静地给父子俩盛了一碗鹅杂汤后，才不声不响道出一句：
    “你都知道你爸喜欢什么了，那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
    一个问题，直接把贺天然问懵掉。
    年轻人之间的修罗场他经歷过，但夹在父母之间的修罗场，他还是第一次……
    好在一旁的贺盼山笑嘻嘻地帮忙补充了一句：
    “你妈喜欢看鬼片儿。”
    “……蛤？！！”
    一时间贺天然都有点分不清老爸是在救自己还是在和稀泥，这算哪门子的爱好？而且这跟白闻玉以前策展人和拍卖师的身份一点都不搭嘎呀~这也太反差了。
    “什么喜欢看鬼片，贺盼山我看你就是在鬼扯！天然，別听你爸满嘴胡沁。”
    贺盼山笑呵呵的靠在红色的塑料椅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油腻腻的桌面，望著有些气急败坏的白闻玉，举例道：
    “欸，当初那些什么《惊情四百年》、《夜访吸血鬼》、《胭脂扣》、《倩女幽魂》是不是你拉著我一起看的？家里书房里那些李碧华的小说，是不是你买的？这些不是鬼片，不是鬼故事是什么呀？”
    “那叫奇情电影，不叫鬼片儿好吗！贺盼山你都五十奔六十岁的人了，你就不能涨点见识吗？”
    “嘿，我……”
    “好了好了好了，你们別吵吵了，难得一家人一起出动，吃饭吧啊~”
    贺天然夹在中间努力劝和，他现在算是明白自己为啥会摊上“人格分裂”这档子魔幻的事儿了，原来是胎教做的好。
    不过老妈喜欢的作家是李碧华，这事儿確实过於小眾，但又莫名有些合理，要不是贺盼山主动暴露，让他猜上一百遍估计也猜不到。
    “行行行，奇情电影，呵~”
    贺盼山显然不想在饭桌上跟白闻玉就电影分类展开什么深刻探討，他顺势端起对方盛的那碗鹅杂汤喝了一口，然后美滋滋地咂咂嘴放下，忽然有些意味深长地对儿子道：
    “天然，你妈喜欢看电影里那些神神鬼鬼的爱情故事，那就是权当个消遣，倒是你小子……我怎么觉得，你最近把自己的生活，也过得跟那些奇情电影一样跌宕起伏的？背地里，没少瞒著我们干一些『出格』的事儿吧？”
    一旁的白闻玉夹菜的动作一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贺天然脑海中瞬间警铃大作。
    想来贺盼山想敲打的，无非就是那次寿宴之后，自己就与余闹秋没了联繫，而前不久拍戏又跟温、曹闹出了那么一桩全网皆知的花边新闻，这其中確实称得上跌宕，贺盼山这么过问算是情理之中。
    “爸，你可不是一个会对这些事儿八卦的人吶，你自己就是搞社交网站的，网上那些风言风语什么性质你还能不知道吗？何况我能有什么事瞒著你们，总不能是瞒著你们偷偷拿了奥斯卡吧？”
    贺天然一边说著，一边殷勤地给父母夹起了菜，试图把这事儿糊弄过去。
    如果只是儿子情感方面的问题，贺盼山確实很少插手，毕竟他自己也是一地狼籍。
    不过作为家人，正如贺天然为了弥补家庭的遗憾，把父母一同约出来；而贺盼山自然也给自家儿子，准备了一个惊喜。
    只见贺盼山突然扭过头，朝后厨催促了一句：
    “老板，我们是不是还有一个菜没上啊？”
    “来啦来啦~”
    就在贺天然背对著的后厨方向，传来一道清亮又熟悉的嗓音，他突然是身子一僵，紧接著，水面上的木排突然传来一阵“吱呀、吱呀”的脚步声。
    男人能感受到自己坐下的椅子与脚下木板隨著来人的步伐微微晃动，带起水面一阵细碎的涟漪。
    白闻玉率先回过头，然后目光一凝。
    午后阳光下，一个高挑的身影正双手端著菜餚，从后厨慢悠悠地走过来。
    她今天没有穿平时那些在镜头前的靚丽衣装，而是极其接地气地穿了一件宽鬆的米色t恤，下半身是一条隨性的水洗蓝牛仔裤。
    海风吹起她隨意綰在脑后的长髮，露出那张明艷又透著几分漫不经心的脸。
    但最绝的，还是这位近期一直掛在热搜上的女明星，此刻手里竟然端著一盘刚出锅，还滋滋冒著热油和蒜香的水煮鱼片……
    “之前拍戏的时候，我和这家老板娘很熟，当时剧组的伙食也一直是他家提供的，她知道我喜欢吃川菜，就特地给我做了一个水煮鱼片，我过意不去，刚才就跟著她聊了一会。”
    温凉就这么端著菜，閒庭信步般地走到桌前，將那盘色香味俱全的水煮鱼片稳稳地放在了桌子正中央。
    此刻的她，就好像李碧华笔下那些妖冶又悄然出现的女鬼，连口罩都没戴，就那么大喇喇地迎著贺天然见鬼一样的目光，唇角勾起：
    “怎么，贺导儿这包了场，连个拼桌的位子都不乐意给了？”
    得亏贺天然现在嘴里没有食物，否则他一定可以把自己给呛到。
    他猛地看向一旁老神在在，正端著鹅杂汤品尝的贺盼山，原来刚才那句“有人领路”，说的就是在这里拍过戏的温凉啊！
    “小温来了啊，坐。”
    贺盼山放下汤，就像招呼一个寻常的晚辈那样，隨和地指了指贺天然旁边的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