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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0章 玫瑰的回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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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7-21 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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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是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在“贺天然”的记忆里,温凉现在是个什么样的形象呢?
    她是一个很具体的人,少女时代的她骄纵跋扈,任性妄为,不识人情世故,不晓天数报应,这也造成了后来她的悲伤痛苦,悔不该当初。
    但这些都应该只是她人生中的过程,而不是终点。
    所以在贺天然的心中,永远都有这么一副少女的面孔,来自一个花叶不相见的秋朝,热情又桀驁,掀起过惊涛,从此屹立不倒。
    “喂,贺天然~”
    温凉策马向前几步,俯下身子,嘲笑著对男人耳语:
    “我喜欢你的时候,你把我撒开,现在我变了,不想喜欢你了,懒得跟你拉扯了,你又说对我熟悉了,嘶……你这人不会是个抖m吧?”
    贺天然没去在意这话中的调侃,只是抬头望著姑娘那双饱含促狭的眉眼,笑道:
    “实话而已,我只是有点好奇你老了之后会是个什么样子。”
    温凉闻言一脸费解,皱起鼻子与眉头將下探的身子收了回去,这时她看贺天然才真正像是在看个神经病一样,啐骂了一句:
    “莫名其妙,你才会老呢,你姑奶奶永远年轻!驾——!!”
    姑娘打马扬鞭,胯下大马一声长嘶,马蹄扬起的黄土在半空中瀰漫,像是在暖阳下扯起了一道昏黄的纱幔。
    贺天然就站在那道纱幔外,双手插在衣兜里,静静地看著视线尽头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温凉並不是什么马术高手,枣红马脱离了牵引后,凭藉著动物的本能开始在土道上撒欢,刚跑出去没多远,顛簸的节奏就打乱了她在鞍座上的重心。
    贺天然的心臟下意识地往上一提,他右脚向前迈出半步,这来源於他体內总是习惯性挡在温凉身前的某种“本能”。
    但他生生停住了。
    下一秒,在远处的扬尘中,他看到马背上的女人並没有惊慌失措地尖叫,更没有手脚无措地去抱马的脖子。
    温凉死死咬著牙,身体在剧烈的顛簸中尽力后倾,双腿以一种充满力量的姿態狠狠夹住马腹,双手將那根韁绳猛地向后一勒……
    “吁——!”
    伴隨著一声利落的娇喝,枣红马的前蹄在黄土里犁出两道浅浅的沟壑,抗拒地甩了甩头,最终还是屈伏於背上那股不容动摇的態度,硬生生地放缓了速度,变回了平稳的小跑。
    贺天然紧绷的肌肉一点点鬆弛下来,他看著温凉在马背上重新找回平衡,然后得意地扬起下巴,绕著马场的边缘,跑完了一整圈。
    十分钟后,温凉骑著马溜达回了起点,她利落地翻身下马,脚刚一沾地,腿肚子明显打了个软,但她很快扶著柵栏稳住了身形。
    姑娘隨手抓了抓被汗水和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长髮,然后把马拴在柵栏上,这才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屋檐下的贺天然。
    “刺激~!”
    温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走向男人,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兴奋。
    贺天然递过去一瓶冰镇啤酒,姑娘接过,顺势坐在他身边的空位上:
    “喝了酒还能骑马吗?我等会还想再跑几圈呢。”
    “不知道,我在他们前台冰柜里拿的,应该没问题吧,毕竟加油站里也不可能卖火机啊……”
    贺天然一边说,耳边就听见“吨吨吨”的声响,他愕然瞧去,然后又见温凉舒爽地“啊~”了一声,男人无奈一笑,看来这个问题的答案对对方来说並不重要。
    他的目光落在温凉沾著些许泥土的裤腿上:
    “我看你刚才在拐弯那一下,要是真摔了,你这女明星明天可就得瘸著腿去上通告了。”
    “怕什么,摔了就爬起来唄。”
    温凉一口气將只有三百来毫升的啤酒灌下,她擦了擦唇边的水渍,然后像是好奇心起了一般,提溜起手中喝完的酒瓶到眼前,闭上一只眼,另一只张开的眼睛像看望远镜似的对准瓶口,透过那棕色的瓶底,去窥探男人在这层玻璃滤镜下的失真面容。
    “贺天然,我看不清你……”
    男人瞥了她一眼,默默抬手,喝酒,嘴上隨意:
    “你酒量没那么浅啊,净说些醉话,你这样能看清就怪了。”
    姑娘在眼前架著酒瓶,凑的更近了一些,反驳道:
    “你怎么好意思说是我喝醉了说醉话,也不知道是谁最近大半年过得醉生梦死的,把生活过得顛三倒四,不过……也挺好。”
    “……好?好在哪儿?”
    “因为你醉了后说得话都是真话呀……”
    温凉將眼前的酒瓶挪开了一些,眼波流转,盯著男人那张被日光照得有些朦朧与发愣的侧脸。
    贺天然喉结微动,咽下了口中那股微苦的麦芽味。
    “我……现在大致能明白你那天为什么要撒开我的手,嘿,说来可笑,这还是託了贺叔叔的功劳。”
    “他的功劳?”
    “他约我单独见了面,內容无非就是关於最近我俩的事情,有句话怎么说来著……对,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当他问我,你是怎样一个人的时候,你猜我怎么回答的?”
    “一个……现实的人?”
    “是一个习惯了失去的人。”
    温凉纠正著,贺天然苦笑了一声,苦中作乐道:
    “还说看不清我,你这不是看得挺明白的吗?”
    “我不明白,因为我不明白你做了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让我好?还是你……”
    “阿凉……你会变好吗?”
    男人突然扭过头来,打断了姑娘的疑问,温凉一顿之下,目光竟是愈发坚定:
    “我会变好,而且我会变得更好!”
    “那不就结了。”
    “那你呢?你图什么呢?就图一个我变好?这就是我看不清你的地方贺天然……情不知所起是最让人摸不著头脑的,我……可以不在乎故事的结尾,但你总得让我知道一个开头吧?那趟列车里,你故事里那个不记得你的女人,能让你『原路返回』的姑娘,究竟是谁?”
    在温凉的连续发问下,在她认真的眼眸中,贺天然仓惶失笑了一声:
    “哈哈哈,那是编的,是虚构的,没有这么一个人,我大学念的港大,不是什么二流財经院校,那时我跟曹艾青好好的,更不可能有什么前女友,而且我什么家庭你不知道吗,卡里就拿四千块到处晃?哈哈哈哈……”
    男人像是被谁点中了笑穴一样,亦或者是对自己这场“恶作剧”完成度的满意,他面孔朝天,越笑越是开怀,手中酒瓶里的酒液被他笑得晃荡……
    然而温凉没有那种被骗了好些年后,忽闻真相的愤怒,她只是看著男人的笑容,很平静地问了一句:
    “那我像她吗?”
    “什么?”
    贺天然脸上笑意未减,像是没听清般的侧过耳,笑出的泪水湿润了他的睫毛。
    “我说,我像你故事里杜撰的那个女人吗?”
    男人举起拿著酒杯的那只手,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
    “有一点,不太像。”
    “哪一点?”
    “她自己活,为自己而活。”
    他哄你长出血肉,让你付出的一切都变得值得。
    而你拉著他要一起活过来时,他却摇头说:
    “你自己活。”
    温凉定定地看著贺天然。
    她还是未曾知晓,这个故事的开头,究竟是从何而起。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换作是以前那个她,或许会一把夺过贺天然手里的酒瓶砸个稀巴烂,揪著他的衣领歇斯底里地质问,凭什么你可以擅自决定一个人的未来?
    但现在,温凉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看著男人眼角那一抹在阳光下闪烁的微光。
    风从粗糙的木柵栏外吹来,拂动著温凉耳畔的碎发。两人之间的空气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好!”
    良久,温凉痛快地吐出一个字,然后重新站了起来。
    “那我以前確实……不太像『她』,但是我也不想成为『她』。”
    温凉没有再执著於去追问那个故事的开端,也没有再去刨根问底贺天然心里的苦衷,她只是收回了视线,將目光投向了马场外那片被阳光染得金黄的广阔天地。
    “贺天然,我不管你那个故事是不是编的,也不管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但我就是我,就像我十六岁的时候,高傲、囂张、莽撞,那时我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跟你拉拉扯扯,甚至有时还得委屈自己,我会直接给你一巴掌,让你滚蛋別碍了老娘的眼!
    但我现在成长了,確实懂得了一些人世间运行的规则,可这並不代表我怕了,我退却了,而是让我站的更高,让我看得更清楚那些旷野与高墙並存的现实,也更能感受到我內心的渴望……”
    言念及此,她顺手將那个棕色的空酒瓶拋进了几米外的垃圾桶里。
    “哐当”一声闷响,像是在那段未知的纠葛岁月里,重重地砸下了一个句號。
    “十六岁时的我,睥睨所有人,包括你,贺天然……”
    温凉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坐在屋檐下的男人,她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熟悉而骄傲的笑意:
    “但现在的我,只想奔向这个世界,不是你,贺天然。”
    贺天然仰著头,看著逆光站立的女孩,明媚得让人不敢直视。
    男人脸上的笑意也终於从先前的嬉闹,化为了一缕温柔,他举起手中的啤酒瓶,像是敬一杯重逢的烈酒,而温凉则对此视而不见,只是转过身,大步走向那匹被拴在柵栏上的枣红马。
    贺天然也站了起来,走到姑娘方才站立的那个位置上,双肘靠在护栏上,用著玩笑的口吻高声遥问:
    “欸~!温凉!你十六岁的时候这么了不起吗?要是你有机会穿越回十六岁的时候遇到我,你会说什么呀~!”
    温凉解开韁绳,踩著马鐙,翻身跨上了马背,她的动作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利落与果决:
    “说什么?你现在一碰到我就这么个半死不活的衰样,再遇到你,我肯定要损你一句——
    贺天然,你还活著呢?”
    男人脸上笑容一僵,但转瞬之间,却又笑得更灿烂了:
    “这么绝情啊?那你回到那个时代,自己又要做些什么呢?”
    “驾——”
    隨著一声清脆的娇喝,枣红马再度扬起四蹄。
    这一次,不知是温凉没有听见男人的问题,还是故意没有回答,她就这么迎著粗糲的风,独自一人,策马奔向了那片被金色铺满的偌大旷野。
    贺天然倚在栏杆,手里还捏著那瓶剩下一半的冰镇啤酒。
    马蹄声渐远,他视线里那个驰骋的身影,越来越自由,也越来越像是一团本应炽热的火。
    他仰起脖子,將瓶中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
    而隨之而来的除了耳畔的风声,还有两句顺著风,属於那个姑娘肆意又张扬的一首诗,一个回答: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只带著纸、绳索和身影——
    为了在审判之前,宣读那些被判决了的声音——”
    男人立时望去,远处的马蹄扬起的尘沙染成了漫天的飞金,风卷著姑娘张扬的尾音,仿佛將这世间一切的虚偽和妥协都踩碎在了马蹄之下,那个颯爽的身影在马背上挺得笔直,像是要与这正坠落的残阳比一比谁更耀眼。
    “告诉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她清冽的嗓音,如同撕裂这无聊世俗的利刃,穿透了广袤的天地,字字句句砸进了贺天然的耳朵里。
    “纵使你脚下有一千名挑战者——
    那就把我算做第一千零一名——!”
    那带著几分狂傲、几分悲壮、以及绝对自由的朗诵声,犹如惊雷般在整个马场的上空久久迴荡。
    “我不相信天是蓝的!我不相信雷的回声——
    我不相信梦是假的!我不相信死无报应——
    如果海洋註定要决堤,就让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如果陆地註定要上升,就让人类重新选择生存的峰顶——!”
    伴隨著一声激昂的吶喊和马匹的长嘶,那抹身影迎著风,彻底融入了这片浩瀚的夕阳之中。
    而在最后,贺天然看见什么呢?
    他看到一朵曾经在泥沼里滚过一身泥的玫瑰,在此刻,终於在这片天地间彻底绽放了她最锋利的刺,以及她本奔赴的那片——
    盛大而辽阔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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