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渔家乐回来,时间又过去了三天。
曹艾青因为伤势,目前正居家休养,温凉现在通告满档,舆论风波也逐渐过去,贺天然现在忙著为公司上市与影视城的项目而天天开会,本来为了治癒他的心理状態,临时组成的小群体,在男人的两个人格融合后,已经有两个多月没再討论过相关情况了。
眼下这种情景与三人之间这种雾里看花的关係,確实也不好继续交流,何况就连贺天然自己,都认为自己的病情已经痊癒了大半,就差一个说服“少年”的时机。
可是要怎么说服那个“少年”?
这个“时机”什么时候出现,又到底意味著什么?
贺天然目前还没有头绪,只是这一天上班时,余辉突然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將他那辆老旧宝马x5的车钥匙还了回来。
“咋了?车坏了?”
“没有哥,车没有任何问题,就是我吧……最近提了辆新车,电的。你这车在市区里开著代步太奢侈了,现在的油价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桃子没事的时候也想开一开,你別看她开卡丁车的时候一惊一乍像是个老司机,其实真要在城里开,她的技术跟艾青姐差不多,所以就想要个可以智驾的,平时停个车也方便。
所以我就想……要不这x5,就放在公司用唄?”
余暉一五一十把话说完,贺天然拿著车钥匙,心里也是没什么脾气。
bba虽然在国人心里仍有著豪华品牌的加持,但贺天然的这辆x5確实太老了,从他考上大学到现在,已经是十来年的旧车了,特別是他当上导演的这几年,开著车到处转场奔波,里程早就破了百万,一些技术与功能,也早就跟不上国內那些一、二十万的电动车了。
“嗐,公司又不是不给你报销油钱……行吧,这老傢伙也到该退休的时候了,我来处理吧。”
贺天然感慨著收了钥匙。
“对了哥,我跟桃子把车里外都去做了个精洗,里头的一些內饰和脚垫也顺手换了新的,还有就是那个香薰我也给你换了,之前你车里那股子古龙水混著菸草的味儿太冲了,知道你现在戒了烟,所以给你换了个味道,比较清新一些。”
余暉站在办公桌前,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提了新车,笑得是一脸灿烂。
“行,知道了。你忙你的去吧。”
贺天然隨手將钥匙扔进抽屉里,重新將目光投向了电脑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立项报表。
余暉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临出门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回头关心了一句:
“欸哥,这几天连续开会,看你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晚上没睡好?”
贺天然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一顿,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了那个在梦里,一直不肯下山的夕阳,以及那个趴在课桌上,执拗地说著“我就要留在这里”的“少年”。
“可能吧,最近事情多。”他敷衍了一句。
余暉靠在门框上,语气里带著几分殷切与絮叨:
“你最近要是压力大的话,可以找个人聊聊放鬆放鬆,我觉得我就不错,艾青姐毕竟不是我们这一行的,工作上的事很多说不明白,其实別说她了,桃子有时候都不理解我,关键时刻还得是咱们男人心疼男人。”
“那今天下班喝点儿?”
贺天然半开玩笑地反问。
方才还毛遂自荐的暉子一听今天,立即摆手:
“今天?今天不行,换了车桃子想找个地方练练手,我好歹得陪著,要是颳了蹭了可要心疼死~哥,要不换个时间?”
“瞧你那出息~滚吧~!”
贺天然笑骂一句,余暉挠了挠头,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那我先去搞新剧本了啊哥,你多注意休息,別什么压力都自己扛,实在不行就去看看医生,紓解紓解也挺好的。”
“嗯,去吧。”
办公室的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贺天然盯著电脑屏幕,被这么一打扰,却怎么也看不进一个字了。
他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拿起手机,习惯性地划开朋友圈想转移一下注意力。
指尖向下拨动了几条工作动態后,屏幕上突然跳出了一条新的状態更新。
是余闹秋。
距离上一次余闹秋发朋友圈,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了,自从那次寿宴和后续的一系列风波之后,这个总是在暗处搅动风云的女人,仿佛突然安静了下来。
贺天然的目光落在了那条朋友圈的配图上。
那是一张彼得潘的配图,贺天然当然知道这个家喻户晓的童话故事,在故事里,这位正义勇敢的小飞侠,永远都不会长大。
配图之上,还有几行简单的心理小tip:
“荣格心理学中的“pueraeternus”一词,中文翻译即为“永恆少年”,它指的是在心理上拒绝长大,停留在青春期心態的成年人,这可能源於对责任或现实世界的恐惧。
拥有此类特质的人,大多创意十足,充满艺术与才华,是个理想主义者,表现出孩童般的纯真和梦幻,拥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
但简而言之,“永恆少年”是手握所有可能性,却唯独不肯兑换成现实的人。
而如果你拒绝成长,成长就会杀死你。”
这句极具暗示性的话语,结合自己现在心理状態的困局,让贺天然的呼吸猛地一滯。
余闹秋发送的这条朋友圈,是巧合?还是她发现了什么?
敏感的贺天然点开了余闹秋朋友圈里的其余动態,她以往在朋友圈里发送这些心理tip的动態其实不算少,她的本职工作又是心理医生,发送这些內容算是合情合理,若不是今天自己有些烦躁,隨手刷了刷动態,估计也看不到这玩意儿……
思来想去,贺天然扣下手机,强迫自己不去深想。
然而,他越不去想,內心那种烦躁感,就越来越强烈。
……
……
下班时分,公司外的露天停车场。
今天贺天然依旧没让伍鴞来陪同自己,说起来自己这个保鏢大哥考直升机驾照已经有小半年了,无论是理论还是实践,对於这位前飞行员来说都是手拿把攥,不过这玩意最费劲的还是得刷飞行时长,何况伍鴞考的还是商照,飞行时长自然就需要更久,如今就差最后一哆嗦,贺天然索性让他最近都待在飞行基地里,等拿了证再回来,反正也就一两星期的事了。
“老伙计啊老伙计,没想到你也有被人嫌弃的一天啊……”
贺天然手里把玩著钥匙,绕著车身走了一圈,不知为何,胸中的烦躁自然而然就少了许多。
见到车的他,嘴角本是微微上翘,然后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又往下一耷拉,手里把玩钥匙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是了,他突然意识到,现在的“自己”,不应该对这辆老车有这么深的感情才对。
在“作家”的记忆中,“他”只有在这个世界“甦醒”以后,才接触过这辆车,更別说开著它一路飞驰过大学时代,然后带著不同的剧组南征北战;而至於在“主唱”的记忆里,倒是有一些这辆车的影子,不过在“他”最珍贵的那段经歷中,关乎於车的部分,还是被一辆老式的汉兰达,以及副驾上的一个倩影所占据。
“看来,『我』以前真的很珍视你呀……欸,早知道就不换你了,但也算你我冥冥之中有缘分吧,现在失而復得,就別闹脾气了啊~!等会98管够。”
贺天然手掌摩挲著车头机盖,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他口中的那个“我”,自然指的是人格分裂前那个正常的自己,毕竟他今天对这辆车表露出的所有情绪,都出自於他最深层的潜意识,以往若不珍视,若没有个八、九年时间的相伴成习惯,现在又怎会有这种打心底里失而復得的欣慰呢?
宝马车的表面被清洗得一尘不染,白色车漆在昏黄的阳光下,发出一种熠熠生辉的光泽。
贺天然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
在关上车门的一瞬间,没有那种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类似於桃花的淡淡香气,很清新,市面上这类的车载香薰也很少有,但贺天然总觉得在哪里闻到过这种气味……
这种气味让他仔细嗅闻了一会,甚至视线开始在车內扫视,试图寻找这气味的源头……
直至他的目光,聚焦在了车內后视镜的下方。
那里悬掛著一枚车载香片,而香片上的图案,是用一根纤细的银色线条,勾勒成的一个简化的几何图案。
那是一只蝴蝶。
没有斑斕的色彩,没有柔软的触角,只有冷酷的几何线条。
兴许是方才关车门的动作,它在贺天然眼前微微左右晃动著,像极了一种……催眠。
桃花香……
蝴蝶……
自己到底是在哪里见闻过这些?
还是说,这跟这辆车一样,是原人格的一些潜意识作祟?
贺天然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他想要努力去回忆,但脑海深处却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越是用力去想,太阳穴就越是隱隱作痛。
“算了,不想了……”
贺天然放弃了这种无谓的折磨,他启动了车辆。
“轰——”
伴隨著一阵直六发动机的咆哮声,老宝马微微颤抖了一下,即便是一些电子元件已经老化,但这台內燃机的轰鸣,依然能够带给驾驶者一种最原始的安全感。
贺天然双手搭在已经被盘得有些包浆的真皮方向盘上,掛挡,鬆手剎。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匯入了港城晚高峰有些拥堵的车流之中。
在周边人都有事,没有应酬的今天,他突然发现,在这个极其难得的空閒傍晚,自己竟然没有一个明確的目的地。
男人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开著车,看著车窗外不断倒退的霓虹灯牌和行色匆匆的人群,车厢內那股若有若无的桃花香气,隨著空调的微风,不断地拂过他的鼻尖。
很奇怪……
他明明不知道要去哪儿,但手里的方向盘,却总是能在每一个路口,做出一个自然而然的选择。
左转,上高架,变道,下匝道,右转……
他的大脑处於一种近乎放空的游离状態,视线虽然看著前方的路况,但思绪却已经飘回了三天前梦里的那个黄昏教室。
“如果拒绝成长,成长就会杀死你。”
余闹秋那条朋友圈里的话,如同囈语在他耳边响起。
如果“永恆少年”代表著拒绝长大,那自己那个死死守著高中课桌不肯离开的“少年人格”,是不是就是荣格所说的那种,被困在过去,手握所有可能性却无法兑现的理想主义者?
如果不把这个“少年”彻底说服或者抹除,自己是不是永远都无法真正痊癒?
“滴滴——!”
身后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將贺天然从这迷幻的思绪中猛地拽回了现实。
他一个激灵,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剎车。
老宝马平稳地停在了一个路口的红灯前。
贺天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用力搓了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车窗外熟悉的街道,然后,整个人瞬间僵在了驾驶座上。
原来,刚才他那一顿操作,竟是绕著珠光巷转了个圈……
绿化带里的广玉兰,不远处的影视园区的西门出口,街角那家装修得有些年头的復古西餐厅,以及……西餐厅对面,那扇透著昏黄灯光,掛著深蓝色百叶窗的窗户。
这里是……
贺天然猛地转过头,看向这栋有些年代感的红砖小洋楼。
视线的正前方,一块由一根线条绘成的蝴蝶图案招牌,与车內的那几何蝴蝶香片虽不完全相似,但亦有种异曲同工之感,如今黑夜降临,招牌上线条里的灯带发出一股蓝色的光。
“butterfly心理诊疗所”
余闹秋的诊所。
“这还真是……老马识途啊。”
贺天然喃喃自语了一句,双手拍了拍方向盘,虽然他的理智不断提醒著他,再与那个女人扯上关係不会是什么明智的决定,但今天以来他遇到的各种巧合也好,暗示也罢,抑或是內心里那个一直不肯妥协的“少年”,就像这只几何蝴蝶一样,一直悬在他的脑海里晃荡。
隨著后车的喇叭声越来越密集,甚至有人摇下车窗开始叫骂,心情本就糟糕的贺天然立时向右打了一把方向,他没踩油门,伴隨著老宝马沉稳的怠速声,他將车缓缓地开上了辅道,稳稳地停在了诊所楼下那排划好线的停车位里。
更新于 2026-07-21 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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