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宫。
    白玉香炉中青烟裊裊，淡雅的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身著絳红色宫裙的皇后斜靠在凤椅上，一缕青色掠过颈边，手掌撑著下頜，眸子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锦云夫人端坐在对面，眉头微蹙，神色有些疑惑。
    前段时间，皇后突然將她召入宫中，说是要联络联络感情，结果这一待就是二十多天。
    而皇后自己也宣布暂时休朝，两人整日就在这养心宫里大眼瞪小眼，实在搞不清楚这到底是何用意。“咳咳，姐姐，我在宫里待的时间也够长了，要不今日便回去吧？”锦云夫人试探性的说道。“不急，最近京中不安稳，尤其这几天正是风口浪尖，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回去也不迟。”皇后说道。“不安稳？”锦云夫人越发不解。
    听这话里的意思，似乎有人想要对林家下手？
    林家不涉朝政多年，虽顶著皇亲国戚、功勋世家的名头，但手里並无实权，即便是党爭也爭不到林家头上，这根本就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
    除非……
    对方是想以此来打击皇后？！
    联想到此前宫中地震，锦云夫人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禁头皮一麻，压低嗓门道：“姐姐，该不会是玉贵妃想造反吧？”
    皇后皱眉道：“谁跟你说的？”
    “我猜的，毕竟除了那一位贵妃，还有谁会有这么大的胆子。”锦云夫人捏著下巴，思忖道：“这些年来，她始终覬覦著皇权，如今终於忍不住要动手了？”
    “你猜对了一部分。”皇后淡淡道：“確实有人要对林家下手，但並不是玉贵妃，目前她和本宫是同一阵营的。”
    “嗯？”锦云夫人愣了一下。
    这两人明爭暗斗多年，关係势同水火，什么时候成一伙的了？
    又是什么样的敌人，需要这两位联手才能对付？
    皇后並未过多解释，转而问道：“对了，竹儿呢？”
    锦云夫人回过神来，回答道：“这会正在寧德宫关著呢，还派了专人看著，防止她偷偷溜走……不过这丫头一直嚷嚷著要去办什么失踪案，估计是衙门积压的公务吧……”
    踏踏踏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孙尚宫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启稟殿下，校场那边传来消息，道尊挡下雷劫，丹胚已成！”皇后闻言心头一跳，“其他人呢？可有出什么岔子？”
    陈墨早就和她通过气，炼丹之时四大家族可能会联手发难，尤其是在丹药即將出炉的这段时间最为危险，眼下已经到了这个关键时刻！
    孙尚宫回答道：“按照殿下的吩咐，派人在林、陈、沈三家附近暗中驻守，目前尚未发现任何异动，至於陈大人，这会还在校场戍卫，至今也安然无恙。”
    “那就好……”皇后鬆了口气。
    “快、快看！”
    “观星竟然在发光？”
    突然，殿外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三人顺著窗户向外看去，神色顿时一怔。
    只见那幢位於皇城脚下的高耸建筑，正通体绽放出夺目华光，伴隨著阵阵嗡鸣之声，一层层楼阁宛如积木翻转，组成了十字形状。
    锦云夫人好奇道：“话说今天也不是祭典之日吧？大白天的，怎么就开始占星祈福了？”
    “这不是祈福，这是灭魔弩正在启动！”皇后沉声道：“从这气息来看，京都中应该是大妖现身！”这个节骨眼出现，其目的不言而喻！
    没想到四大世家如此没有底线，竟然会和妖族联手！
    隨著灿金色龙气不断凝聚，形成了一支巨大的箭矢，而箭鏃对准的方向，正是位於北郊的校场！“等等，好像不太对劲……”孙尚宫沉吟道：“人妖两族爭斗多年，它们不可能不知道灭魔弩的威力，还敢这么大张旗鼓的露面，肯定是另有目的……”
    皇后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豁然起身道：“不好！对方是想以妖族为饵，调用灭魔弩轰击校场！”话音刚落，箭已离弦！
    转瞬跨越百里，北郊霎时风起云涌，雷蛇狂舞，光芒直衝霄汉！
    “坏了，当真如我所想……”皇后脸色微微发白。
    孙尚宫宽慰道：“殿下莫急，那边有玉贵妃和道尊两名至尊坐镇，想必不会出什么意外。”“不，你不明白。”皇后縴手攥紧，摇头道：“此时正是炼丹的关键时刻，道尊根本腾不出手来，只能靠玉幽寒一人顶著，而这灭魔弩若不將目標击杀，是绝对不会停止的，更別说还有雷劫肆虐……纵使她实力再强，又能坚持多久？”
    见那第二箭已经开始凝聚，孙尚宫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脸色凝重道：“那现在该怎么办？”皇后当机立断道：“速速传讯过去，立刻放弃炼丹，所有人即刻撤离！”
    凌忆山能恢復实力固然重要，但相比於此，她更在乎陈墨的安危！
    “是！”孙尚宫应了一声，正准备转身离开时，变故陡生，只见那灭魔弩射出的第二箭，竟以更快的速度原路射了回来！
    防护法阵顷刻瓦解，箭矢余势不减，直接撞在了观星上！
    剎那间，金光迸射，碎石崩飞，爆炸声震耳欲聋！
    观星是由邹至尊亲自带人打造，代表著大元器道巔峰，上面的每一块砖石都经过阵法加固，即便经歷这两次地震也没有动摇分毫。
    可现如今，在那恐怖力量面前，竟然被拦腰撞断！
    就像是折断了脊樑的巨兽，庞大身躯带著摧枯拉朽之势下坠，推金山、倒玉柱般朝著皇宫砸来！孙尚宫瞳孔缩成了针尖，观星高达百丈，一旦砸入皇宫，造成的伤亡將不计其数，甚至可能会殃及內廷！
    “快逃！”
    “不好，楼要塌了！”
    望著那倾轧而来的高大建筑，宫人们亡魂尽冒，呼喊著四散奔逃。
    “眾將听令，隨我护驾！”
    伴隨著一声厉喝，十几道身影腾空而起，为首之人正是神策军都统纪靖宇。
    他背后显露巨人法相，张开双臂將倒塌的建筑强行托住，其他人则趁机飞进楼阁，將里面没来得及逃脱的官员带了出来。
    轰隆
    即便纪靖宇已经尽力减缓速度，那庞大建筑落地的瞬间还是引起轰然震颤！
    不过好在方向发生了改变，並没有波及皇宫。
    见危机解除，孙尚宫这才鬆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冷汗。
    “这绝对是玉贵妃的手笔，解决问题的方式还真是简单粗暴，差点把皇宫给砸烂了……话说回来，若不是天影卫被带走大半，这防护阵法也不至於如此脆弱……”
    隨著漫天烟尘散去，那原本足有五十九层的观星，如今只剩下三十层不到。
    满目疮痍，一片狼藉。
    虽然没有造成什么伤亡，但这象徵著大元国运的高垮塌，难免让人心生悲戚，一时间哭喊声不绝於耳，整个皇宫都瀰漫著愴然的氛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锦云夫人一脸茫然。
    刚才还好端端的，一片岁月静好，怎么眨眼功夫观星就倒了？
    难道这就是皇后口中的“危机”？！
    “姐姐……”
    她扭头看去，却见皇后凝望著那只剩半截的高，嘴角竟浮现一丝笑意，朱唇翕动，喃喃自语：“星坠颓，国脉將绝……哈哈，真是个好兆头啊……”
    锦云夫人表情僵住，脑子有些发懵。
    国脉將绝还是好兆头？
    要谋反的人该不会是皇后吧！
    麒麟阁。
    顶层，卫玄坐在窗边，望著那摇摇欲坠的高，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上一任钦天监的老监正在临终前曾留下讖言，一共有十六字：“天监在上，民听在下；高倾覆，国祚將罢……”
    “当初大元正值国运强盛，根本没人当回事，只以为是老监正的临终妄语，如今看来，一切冥冥中早有定数。”
    “我已经儘量高估了陈墨，但他还真是屡屡给我“惊喜』啊！”
    一旁的黑衣少女拎起茶壶，將他面前的杯子註上茶汤，出声说道：“这应该是玉贵妃乾的吧？和那个陈墨有什么关係？”
    卫玄手指敲了敲桌子，说道：“凡事要透过表象看本质，若没有陈墨托底，玉幽寒敢这般肆意妄为？再说，她只是修为比较强罢了，而陈墨不同，那小子背后可是天地大势。”
    黑衣少女询问道：“咱们要不要做些什么？”
    卫玄並未直接回答，端著茶杯饮了一口，轻声问道：“你隨我学艺十三载有余，当初拜我为师的时候，我便跟你说过，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將来总有一天会和亲人阅墙、刀兵相见……你是如何回答我的？”黑衣少女没有丝毫迟疑，断然道：“弟子说过，势必会以所学之法，肃清世家余孽！”
    卫玄露出一抹笑容，眯著眼睛道：“好，那现在就到时候了……据我所知，司空家的继承人此时就在天都城中，你去把她的头颅给我带回来。”
    黑衣少女心跳漏了一拍，但並未流露出任何情绪，垂首道：“是。”
    她放下茶壶，起身朝著大门处走去。
    刚来到门前，身后传来卫玄縹緲的声音：
    “青檁，別让我失望。”
    黑衣少女脚步微顿，头也不回道：“大人放心。”
    走出房间，关紧大门，站在楼梯口，她伸手从怀中摸出了一个荷包，指尖划过上面的如意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之色。
    这是陈墨在去校场之前，专门给她送过来的。
    司空坠月为何会找上他？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係？
    黑衣少女將荷包收起，深深呼吸，清空杂念，抬腿走下了楼梯。
    “是时候该做个了断了。”
    天都城东南角，一座空置多年的宅邸中。
    茂盛的百年槐树將宅院遮蔽，四下清幽静謐，而此时庭院中却人影绰绰，数十名衣袍各异的男女默然佇立，好像在等待著什么，空气中瀰漫著肃杀的氛围。
    厢房。
    四大世家的继承人围桌而坐。
    他们面前放著一面青铜圆镜，上面光芒流转，倒映出一副画面，正是京营校场上的景象。
    此乃姜家至宝【太虚玄光鉴】，能照影万里，俯瞰江山，算是加强版的天眼通。
    看著那些正在朝校场飞掠的妖族，万俟朔风抱著肩膀，嗤笑道：“这就是你说的办法？且不论和妖族合作有失世家身份，单凭这都些虾兵蟹將，就能將道尊和玉贵妃拖住？”
    “世伯別急，好戏还在后面呢。”姜望野抖开摺扇，笑吟吟道。
    见他自信满满的样子，万俟朔风强忍不耐，继续看了下去。
    只见那些妖族接近校场后便开始接连自爆，漫天血雾覆盖上空，紧接著，远处的灭魔弩绽放华光，灿金色龙气开始凝聚。
    “嘶”
    万俟朔风和亓开海对视一眼，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直到此刻，他们才明白姜望野在打什么算盘，原来妖族只是引子，关键是那个能抗衡至尊的灭魔弩！“没想到，你姜家还养了这么多妖族死士？”亓开海眸子眯起，这些妖族的气息都不弱，尤其是那只鹰妖，显然已经超过了三品。
    把这么多妖魔送进京都，並非易事，而且还需要大量的镇邪玉来压制妖气，绝对不是短时间能凑到的，说明姜家从很早之前就已经在著手准备了！
    “这些妖族的血液都提前经过改造，能够和空气中的元悉相融，然后再被聚灵阵吸收，数日之內都不会消散，足够他们喝一壶的了！”姜望野笑眯眯道。
    “问题是，你怎么確定道尊会在城中炼丹？如果她跑到城外去，岂不是计划就告吹了？”司空坠月出声问道。
    “炼製造化金丹需要进行大量准备，並且中途不能被打断，如果在城外的话，不確定的因素太多，反而没有京都安全。”姜望野淡淡道：“就算他们不在京都炼丹也无妨，我直接派这些妖族去陈家，效果是一样的。”
    望著那个文弱书生般的年轻人，三人收起眼底的轻视，神色变得郑重了起来。
    怪不得这旁支能以弱胜强，夺得姜家的控制权，手段果然够狠！
    隨著灭魔弩和劫雷一同发动，玉幽寒果然被逼现身，可她接下来的手段却让几人心头一惊，宛如四两拨千斤一般，轻鬆写意的化解了危机，足以见其实力之强悍！
    姜望野摇晃摺扇的手腕一顿，清清嗓子道：“咳咳，诸位不必担心，灭魔弩一旦发动就不会停下，她总不可能每一箭都接住……”
    话音刚落，却见玉幽寒抓住第二支弩箭，反手扔了回去，直接把观星炸成了两截！
    眾人眼睛瞪得滚圆，房间內一片死寂。
    万俟朔风嘴角抽动了一下，声音乾涩道：“姜贤侄，这也在你的计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