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100%
    防爆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外界的喧囂和掩体內的安静呈现出截然相反的环境。
    掩体內，在尼克森开口前，唯一的声音就是来自空气净化器的响声。
    尼克森把风衣扔给特勤局员工，径直坐在为了战时指挥而准备的钢製办公桌后。
    他內心闪过嫉妒和无奈。
    在发表完慷慨激昂的战时演讲后，尼克森觉得自己的表演堪称完美。
    上演了选举政治中教科书般的表演。
    他能从台下记者们的眼中看出，他的话深深地打动了各位。
    可是没用。
    教授的存在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股现实扭曲力量。
    在他扭头返回地下掩体的短短几十米路上，记者们的问题全部都围绕著教授展开。
    “总统先生，教授这次是否还会像过去一样成功？”“教授是否认为这次发射万无一失？”“总统先生，听说这次是时隔五年后教授又一次亲自指挥发射，可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紧张？”“教授...”“教授...”
    这种感觉就好像，你觉得自己是主角，你也贡献了奥斯卡级的演技，但这些喧囂的声音在提醒著你，主角还没有登场，就已经把观眾们的注意力全部都吸走了。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太tm的熟悉了。
    林登·詹森当年不就是这样吗，被教授用智慧和神性压得喘不过气来。
    不过和当年比起来，今天的自己处境更加窒息，因为面对外星危机，航天的重要性被提高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自己在外交出访的时候，都充斥著关於教授的提问。
    这是当年詹森没有遭遇过的情况。
    尼克森心想，自己需要做点什么，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下一任的阿美莉卡总统。
    自己派科尔森去监听教授没毛病啊，阿美莉卡不需要神，总统不需要阴影。
    “我这不是针对教授，我这是为了让这个国家更好。”尼克森心想。
    “亨利，”尼克森突然开口，“你觉得我刚才的演讲如何？”
    基辛格不假思索道：“总统先生，这是我见过最精彩的演讲。”
    “这绝不是我在恭维你。
    这是我发自肺腑的判断，这是你政治生涯中，乃至是自邱吉尔铁幕演说以来，西方世界最震撼人心的一次公开讲话。”
    “您知道刚才那一刻让我想起了什么吗？我想起了1940年的温斯顿。当时nazi的轰炸机就在伦敦头顶，议会里全是投降派的声音，但邱吉尔站在那里，告诉英国人我们要战斗在海滩，战斗在登陆点。”
    基辛格的表情堪称虔诚。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基辛格是比尼克森更好的演员。
    基辛格加重了语气，双手握拳挥舞：“你做了一个伟大的政治家才会做的选择：你把我们这次的登月提高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你用麦哲伦和哥伦布的隱喻，直接將这次发射从危险实验提升到了人类天命的高度。您把那一枚可能会掉下来的火箭，变成了五百年前驶向未知的圣玛利亚號。”
    基辛格观察著尼克森的表情，看到总统紧绷的表情微微放鬆，他內心也跟著放鬆了下来。
    尼克森越来越魔怔，他压力也越来越大。
    “那为什么教授不让我在发射前，和我们阿美莉卡的伟大英雄，奥尔德林站在一起，让我为他做最后的动员，给他提供无与伦比的精神能量？”尼克森凝视基辛格，问道。
    基辛格汗一下就冒出来了，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总统先生，请原谅我的直白。正是因为你所能提供的精神能量太过巨大，甚至可以说是过载的，教授才不得不做出这个无礼的决定。”
    基辛格看著尼克森疑惑的表情：“你要理解林燃教授的逻辑。他把奥尔德林不当人看，他把奥尔德林看作是飞船导航计算机的一个生物组件。为了完成变態精度要求的变轨操作，这个组件必须保持绝对的冷机状態。”
    “想像一下，如果你出现在他面前。”基辛格夸张地比划了一下，“带著阿美莉卡的国威，带著全人类的重託，握著他的手，注视著他的眼睛。那一瞬间，奥尔德林会意识到自己背负著什么。他的肾上腺素会飆升，他的血会变热，他会从冷静的生物机器变回热血沸腾的爱国者。”
    “热血是战士的美德，却是太空人的毒药。”
    基辛格压低了声音，似乎像是在分享秘密：“教授需要的是和死人一样冷静的操作员。你的出现，总统先生，你的个人魅力和歷史光环，会瞬间把他的心率拉到爆。这对於我们的任务来说，会造成不可控的后果。”
    “所以，教授隔离他，不是拒绝你，恰恰相反，是因为他畏惧你所拥有的巨大影响力“”
    基辛格心想，自己这睁著眼说瞎话的本事在白宫算得上合格了，至於不好意思的情绪是不可能会出现在基辛格这样的政客心中。
    说到这里，基辛格停顿了一下，观察到尼克森的脸色已经完全缓和，甚至露出了受用的神情。
    他拋出了最后一张底牌，那就是纯粹的政治考量：“而且，总统先生，从政治美学的角度来看，我也认为这未必是坏事。”
    “如果，我是说如果，任务失败了，火箭在发射台上爆炸了，或者奥尔德林没能回来。”
    “歷史留下的最后一张照片，不应该是你握著他的手，仿佛是你亲手把他送进了坟墓。那会让反对党攻击你是冷血的献祭者。”
    “现在的画面才是最完美的：孤独的英雄走向战车，而伟大的统帅在后方运筹帷幄。”
    “你没有给他压力，你只是给了他使命。”
    “所以，教授也许在技术上是为奥尔德林好，但在结果上，他其实是在保护你。虽然那个傲慢的傢伙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点。”
    尼克森听完，长时间地凝视著手中的酒杯。
    “亨利，”尼克森笑著说道：“你真该当心理医生。”
    旋即他又接著说道：“亨利，我没说错吧，你也觉得那傢伙傲慢对吧。
    基辛格不置可否：“確实，在很多人看来，教授都有些傲慢了。”
    “总统先生，別为难我了。”见尼克森还想追问，基辛格连忙打断道。
    “现在，”尼克森看向墙上的倒计时，“给我们倒两杯威士忌，不要加冰。”
    “给我接控制中心，我要和教授说话。”
    基辛格看了一眼总统的脸色，没有多说话，而是迅速接通了控制中心的电话。
    “线路已接通，总统先生。”
    尼克森抓起听筒。
    “教授。”
    “我在听，总统先生。”听筒里传来林燃的声音，背景音是一片繁忙而有序的指令確认声，那是战舰即將出港的嘈杂。
    “我刚刚在记者面前把所有的政治筹码都押上去了。”尼克森咬牙说道，“我告诉全世界，这是人类的船票。我现在需要你给我一句实话，不是给媒体的公关辞令，也不是给国会的报告。”
    “奥尔德林他真的能落在沙克尔顿陨石坑里吗？哪怕只有50%的把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钟对尼克森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不希望听到教授的口中说出不知道或者是尽力而为。
    “总统先生，”林燃的声音穿透了电流的杂音，“百分之百。”
    “什么？”尼克森愣了一下。
    林燃解释道：“奥尔德林手里拿的是標准答案。”
    “只要他的手不抖，只要他按照我给的时间表按下引擎开关，那就不存在概率问题，这是一个確定性的物理过程。”
    “可是那种地形...”尼克森显然做了充足的工作，很清楚在沙克尔顿降落的难度。
    “地形是死的，数学是活的。”林燃打断了总统，“我已经把那条路算尽了，即便是有误差，也是我们可以容忍的误差。”
    “总统先生，100%。
    咔噠。
    电话掛断了。
    尼克森拿著传出忙音的话筒，僵在半空中。
    被轻视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甚至比在詹森面前还要强烈。
    林燃没有对他表示感激，没有对他表示敬畏，甚至没有哪怕一丝下级对上级的客套。
    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
    尼克森不知道这是因为水门提前爆发，不知道这是因为他的窃听行为被发现了。
    他没有意识到这细微的差別。
    教授第一次先掛电话。
    他只感觉到了被轻视，没有总统的感觉。
    但更奇怪的是，尼克森感到一直压在他胸口的巨大石头，竟然奇蹟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安心感。
    自己此刻居然真的相信了教授所说的100%。
    “正如时代杂誌所说的那样，教授的现实扭曲力场实在太可怕，我也中招了。”尼克森放下电话后心想。
    “点火。”
    没有倒计时最后的读秒，只有林燃在指挥频道里的命令。
    亨茨维尔的大地在这一刻失去了固態的属性。
    这与卡纳维拉尔角的发射截然不同。
    在那里，海风会吹散烟雾，海洋会吸收噪音。
    但在红石基地，群山形成了回音壁。
    声波在山谷间来回激盪，每一块玻璃、每一根骨头都在共振。
    “塔台清除。”奥尔德林的声音在震颤中传来。
    火箭缓缓离地，庞大的白色箭体在探照灯的聚焦下，缓慢上升。
    “亨茨维尔，这里是阿波罗21號，正在穿过ma—q。震动比模擬高出15%。”
    奥尔德林盯著仪錶盘，那上面的指针正在剧烈跳动。
    因为是內陆发射，为了避开人口密集的城镇，火箭必须在上升阶段进行复杂的狗腿机动，在空中画出一个诡异的s形轨跡。
    “稳住，巴兹。”林燃的声音穿透了噪音，“这是f—1b的特性，现在的推力是112%，我们在向南偏航，准备切入极地走廊。”
    这次航行只有两名太空人，奥尔德林和另外一名名为理察·戈登的太空人。
    奥尔德林降落，理察在月球轨道上等候。
    在地面雷达屏幕上，代表火箭轨跡的绿线正在偏离常规的向东航线。
    “一级引擎熄火。分离確认。”
    天空中爆出一团烟花。
    s—ic一级火箭在数万米高空脱落，它將带著余热砸向乔治亚州与南卡罗来纳州交界的国家森林。
    那里，阿美莉卡空军的回收直升机早已像禿鷲般盘旋。
    “二级点火。塔台逃逸火箭拋离。
    隨著s—1i级五台j—2引擎的点火，震动终於平復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推背感。
    十二个小时后，飞船进入了暂时的地球停泊轨道。
    但这不是以前那个熟悉的赤道轨道，而是一个倾角极大的轨道。
    窗外，奥尔德林看到的不是熟悉的赤道云带，而是北美大陆倾斜的轮廓。
    十二个小时过去，从阿美莉卡到欧洲再到亚洲，新闻已经发酵了一轮。
    尼克森在发射前那段关於哥伦布与船票的演讲，被各大电视台剪辑成了无数个版本，疯狂滚动播放。
    克朗凯特，这位全阿美莉卡最受信任的人，在直播中摘下了眼镜，对著显示飞船正在以怪异的90度倾角切割地球磁力线的轨跡图，声音颤抖地说道：“女士们，先生们，请看看这条轨道。它不经过赤道，它不借力地球的自转。它就像是一把利剑，垂直地劈开了我们对航天的传统认知。”
    “这就是教授，这就是nasa，这就是我们能对抗外星文明的底气。”
    “我过去不相信我们能顺利降落，我祈祷的是天佑阿美莉卡，但在此刻，我相信教授会带领我们抵达彼岸。”
    民调机构的电话被打爆了。
    尼克森的支持率在这一夜之间飆升了15个百分点。
    一种久违的昭昭天命重新在这个分裂的国家燃烧起来。
    《时代周刊》早已准备好的特刊在全美热卖，封面人物是一张在亨茨维尔指挥中心抓拍的照片：
    林燃只有一个背影，他站在亨茨维尔控制中心的玻璃前，凝视著远处的巨大火箭。
    標题只有一个单词：希望。
    在媒体版面上，尼克森被挤到了第二位，他的演讲视频能在电视台上反覆播放，那是因为林燃没有公开露面。
    这样的区別对待，让在地下掩体里等待结果的尼克森感到愤愤不平。
    “阿波罗18號，这里是林燃。”
    “我在听，教授。”
    “听著，在停泊轨道检查三遍后，我们就要进行地月转移射入，卡戎怎么样了？”
    “理察，確定一下卡戎没被刚才的震动摇散架吗？”奥尔德林看了一眼身后的货舱。
    “我的传感器显示它还活著。”理察用轻鬆的语气说道。
    他確实挺轻鬆的，不管怎么样，他回地球的机率接近百分之百。
    面临危险的是要在沙克尔顿陨石坑著陆的奥尔德林。
    “教授，卡戎仪錶盘数据显示正常。”奥尔德林回答道。
    “好，现在的关键是你。”林燃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接下来的变轨是这次任务最难的一步，我们要利用地球引力做一次非共面的弹射。”
    “数据已经上传。但我需要你手动监控燃料阀门，如果计算机慢了0.1秒，你就帮它一把。”
    “收到。手动介入准备。”
    奥尔德林的手指悬停在控制杆上。
    t+00：18：30
    “s—ivb，第三级点火！”
    这一次，推力不再是持续的咆哮，而是一次精准的踢击。
    在亨茨维尔的指挥大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大屏幕上，飞船的轨跡正在发生剧烈的扭曲。
    它正在脱离地球的怀抱，但这不仅仅是加速，它还在转向。
    它要衝向月球的南极。
    “偏航角正3.5度，俯仰角负1.2度，该死，燃料泵压力在波动！”奥尔德林吼道。
    “忽略它！”林燃立刻下令，“那是液氢的气蚀现象，保持阀门开启！还没到关机点！”
    “可是...”
    “相信我！还有4秒...3...2...1...关机！”
    轰—
    引擎骤停。
    失重感瞬间袭来，奥尔德林手中的铅笔漂浮了起来。
    他大口喘著气，汗水从额头飘落。
    他看向仪錶盘上的轨道参数。
    近地点：185公里。
    远地点：389000公里。
    轨道倾角：89.8度。
    完美。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这个混乱的物理世界里，画出了一条绝对直线的真理。
    “教授，这里是奥尔德林，你又对了。”奥尔德林轻声说道。
    “我们正在前往沙克尔顿的路上。
    95
    指挥大厅里，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干得漂亮，巴兹，这只是开始，真正的恐怖在绝对零度的黑暗之中，你只需要记住，一切听我指挥。”林燃冷静道。
    “教授，你放心，你哪怕让我对著月球表面踩死油门，我也会照做的。”奥尔德林自从起飞后难得的开了个玩笑。
    理察补充道：“这还是我第一次享受教授指挥的待遇。”
    林燃只是缓缓摘下耳麦，看著远处屏幕上正在飞向黑暗月球的小光点。
    “巴兹，希望你真的能如你所说的那样。”林燃心想，因为月球上有他给巴兹设置的考题，选择错误的话，那就不得不將你留在月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