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乱燉”(十)
多尔袞勒马立於坡顶,身下的蒙古良驹似乎也感应到坡下战场的杀气与血腥,不安地喷著粗重的鼻息,铁蹄也不时地刨动地面,溅起乾燥的尘土。
他右手握著马鞭,左手稳稳持著韁绳,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俯瞰著坡下那片沸腾的战场。
整个战局正朝著他预想的方向发展,而且形势大好。
二里外的关寧军大营,此刻已成了修罗屠场。
虽然关寧军的抵抗比两日前在赵甫庄被一击即溃的顺军要顽强得多,也確实依託著那座粗陋营地进行了有组织的防御,但在八旗铁骑暴风骤雨般的连环衝击下,正被一点点碾碎和瓦解。
从高处望去,整个营地如同被汹涌潮水反覆冲刷的沙垒,正在一点一点的崩塌。
北、东、南三个方向,皆有八旗骑兵的衝锋队列,如同三把巨大的铁钳,不断向內挤压。
营地外围原本就单薄的矮墙多处坍塌,拒马、鹿砦也被冲得七零八落。
营地內部,烟尘滚滚,火光点点,嘶吼声、兵器撞击声、垂死的哀嚎声混杂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声浪,即便隔著这么远,也能顺著风隱约传来。
战斗最焦灼处,位於营地中央偏南。
那里,关寧军的长枪步卒结成了数个密集的大阵,枪尖向外,如同钢铁刺蝟,死死抵住了正白旗巴牙喇重骑的数次衝击。
阵前倒伏著层层叠叠的尸体,有穿蓝袍的关寧军,也有披白甲的八旗兵。
残破的旗帜斜插在尸堆中,兀自在硝烟里无力飘动。
八旗骑兵一时间冲不垮这些死战不退的步阵,便环绕游走,不断拋射重箭,消耗其有生力量。
而大阵內,关寧军弓弩手亦在军官嘶吼下顽强还击,箭矢从枪林间隙飞出,不时將奔驰中的甲骑射落马下。
但整体的態势,无疑是清军占据了绝对主动。
关寧军的防线被压缩得越来越紧,活动空间越来越小。
营地东北角似乎已被镶红旗的一部完全突破,可以看到少量八旗马甲正在里面纵马砍杀,製造混乱,试图从侧翼撕裂防御。
关寧军试图组织骑兵向那个方向发起反衝击,填补缺口,但被更多的清军轻骑死死缠住,无法脱身。
“倒不愧是关寧军。”多尔袞微微点了点头,“比那些流寇强出不止一筹。若是让他们提前几个时辰警觉,依託完整营垒死守,又或者有城池可依,想要啃下来,还真要费一番手脚,折损不少人马。”
可惜,没有如果。
他精心设计的“欲擒故纵”之策,选在了对方最鬆懈、最混乱的时刻,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时机把握之妙,攻势展开之烈,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喘息重整的机会。
看著己方骑兵在战场上纵横驰骋,不断將关寧军的阵线撕开新的缺口,將一块块抵抗区域分割、孤立,多尔袞连日来因粮草短缺而紧绷的心情,终於略微鬆弛了一些。
若能在此一举歼灭或重创这支关寧军主力,將极大削弱明朝在辽东方向的实力,说不定还能缴获其部分物资,哪怕不多,也能极大提振军心。
至於大沽口那边————有多鐸带著四千精锐突袭,夺取新洲藩兵运上岸的粮秣物资应当不成问题。
两日前,关於大军下一步行止方略,清军上下爆发了激烈的爭论。
多鐸主张直扑大沽口,夺取新洲藩兵粮秣物资,解决燃眉之急。
而谭泰则坚持先歼关寧军,为辽东大局剪除劲敌。
两人各执一词,皆有道理。
一个关乎眼前生存,一个关乎长远战略。
是时,多尔袞反覆思量,最终做出了一个让多数將领惊愕的决定。
两个目標,同时执行。
因为,我们有绝对的兵力优势呀!
既要夺取大沽口的粮秣,解决粮荒,也要重创乃至歼灭这支关寧军精锐,削弱明廷,震慑顺军,为自己积攒足够的政治资本。
隨即,在他一意坚持下,一套完整的作战方略被迅速勾画出来:集全军之势,先震撼关寧军,令其丧胆混乱,然后主力佯攻大沽口,实则回马枪突袭关寧军,同时分出一支偏师,趁大沽口守军可能鬆懈之机(以为清军掉头转攻关寧军),实施真正的突袭,夺取粮草。
这是一个冒险的计划,需要精准的时机把握和严格的执行力,更需要敌人按照他们的预想来行动。
如今,战局似乎正在完美地沿著计划的脉络展开。
关寧军果然在八旗大军“路过”后,陷入了恐慌与犹豫,隨后便拆了营垒,仓促撤离,將最大的破绽暴露无遗。
回师一击,时机妙到毫巔。
而多鐸那边————此刻四千铁骑应该已如利刃般切入大沽口滩头。
那里,未有太大的纵深,地势也不甚宽广,如何能建立有效防御?
以多鐸的悍勇和那支精锐甲骑的战斗力,对付一群刚刚登陆、立足未稳、且可能因“击退”关寧军而有所懈怠的步卒,胜算极大。
“只要这边儘快解决战斗,”多尔袞心中盘算,一丝久违的掌控感油然而生,“即便多鐸那边未能竟全功,我军只要夺得关寧军营地中部分存粮,也能稍解饥渴。届时,是挟大胜之威趁势威逼天津,还是从容回师辽东,主动权尽在我手————”
此战若胜,他多尔袞的威望將如日中天。
那些在盛京对他摄政专权而心怀不满的宗室亲王、那些暗流涌动的质疑,都將被这实实在在的赫赫战功压下去。
“摄政王!”身旁一名手持令旗的戈什哈低声提醒,將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多尔袞凝神望去,只见战场形势又有了新的变化。
关寧军中央那几个圆阵,在骑兵的反覆衝击和箭雨洗礼下,规模已明显缩小,阵型也开始出现鬆动的跡象。
更关键的是,营地西侧,似乎有部分关寧军步卒脱离了主阵,正在军官的带领下,向西北方向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且战且退,企图在那里重新集结,建立第二道防线。
不能给他们任何重整的机会!
一旦让他们站稳脚跟,战事又將陷入胶著,徒增伤亡,更可能拖延到天黑,或者——出现其他变数。
多尔袞眼神一凛,手中马鞭抬起,指向战场北侧一支待命的骑兵队列。
“传令博洛,”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丝的决绝,“让他率所部七个牛录立刻从北面投入进攻!不要理会残存的营垒,直插关寧军侧后,与正白旗呼应,务必在最短时间里,將他们向西北退却的企图打回去。”
“若能凿穿其阵型,分割其一部,记他首功!”
“嘛!”身旁一名传令巴牙喇大声应命,翻身上马,迅疾衝下缓坡。
“再传令尼堪,”多尔袞目光转向南边另一支队列,“命他所领正黄旗五个牛录,从南边加强攻势,重点攻击关寧军中央圆阵与西撤部队的结合部,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嘛!”又一名传令兵飞驰而去。
“摄政王————”旁边的辅国公满达海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忧色。
他策马靠近半步,目光下意识地瞟了一眼东南方天津城模糊的轮廓,压低声音提醒道,“尼堪那一千二百骑,一直盯著天津城方向,以防万一。若是全都调去攻关寧军大营,南边对天津城的警戒就空了!万一————”
“呵呵————”多尔袞轻笑两声,並未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战场上,“满达海,你战场廝杀的时日也不短,怎么还是这般看不懂形势?”
他稍稍侧脸,余光瞥了一眼东南方向。
那里是天津城的所在,除了夏日午后蒸腾的地气,並不见多少人影活动,更无任何守军出城的跡象。
“你认为,”多尔袞语气淡然,却透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天津守军,会在这个时候,出城来救关寧军?”
满达海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是坚持道:“摄政王明鑑,我只是觉得————打仗时要未料胜,先料败,且要留有余手。天津守军毕竟有数千之眾,又有火器之利,不可不防。”
“他们若真不顾一切,趁我军与关寧军鏖战正酣、阵型疏散之际,突然倾巢杀出,直衝我军毫无防备的侧后,那————”
“满达海啊,满达海————”多尔袞摇摇头,手中的马鞭虚虚地朝他点了点,“你还是不了解汉人,更不了解这些明廷的军將。咱们在辽东跟明军周旋缠斗这么多年,他们是个什么脾性,你还没摸透吗?”
他將马鞭指向坡下那些在八旗兵锋下苦苦支撑的关寧军阵列,声音转冷:“明军各部,上至督抚总兵,下至参游守备,往往是各怀心思,拥兵自重。”
“战场上,除非有朝廷严旨逼迫,或有总督巡抚那等文官拿著尚方宝剑在后面盯著,隨时可以摘掉他们的脑袋,否则,谁会真心实意、不惜损耗自家实力去救援別部?”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深刻的嘲讽:“不落井下石、趁乱吞併友军溃兵和粮餉,已经算是讲究袍泽之谊”了!友军有难,不动如山”,这形容明军的话语可不是白说的!”
说著,他冷笑一声:“更何况,关寧军跟天津守军是什么关係?是爭抢漕粮的仇敌、是断人援路、袭人登陆部队的死对头!”
“数日前,关寧军还曾派三千骑兵攻打大沽口,断守军援路!这等情形,天津守军主將只要脑子没坏,此刻就该在城头饮酒看戏,巴不得关寧军被咱们杀得片甲不留!”
“出兵相救?哈哈哈————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满达海张了张嘴,虽心头仍有一丝疑虑,但看到多尔袞篤定的神情,遂低头:“摄政王深谋远虑,洞悉人心,是我多虑了。”
“多虑?你是心不够狠,眼还不够毒。”多尔袞瞥了他一眼,“眼下关寧军已是强弩之末,全靠一口气撑著。他们之所以还没崩溃,是因为尚能结成阵势,彼此依靠,觉得还有一线生机。”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砸碎他们最后这点希望。投入所有力量,施加最大压力,只要有一个点被突破,只要有成建制的部队开始逃跑,恐慌就会像瘟疫一样蔓延。”
“届时,就是追杀溃兵、尽情收割的时候了!所以,此时,绝不能有任何犹豫,必须当机立断,將全部力量压上去,毕其功於一役!”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判断,就在他话音落下不久,远处的战场突然传来一阵热切的欢呼声。
“摄政王————”一名眼尖的巴牙喇亲卫突然手指战场左翼,激动地大喊,“关寧军左翼————骑兵,他们的骑兵————要跑!”
多尔袞精神一振,立刻循声望去。
只见战场南侧,原本与正白旗、镶红旗轻骑纠缠廝杀的关寧军大队骑兵,突然整体调转了方向。
他们不再试图反击或掩护步卒,而是在几面认旗的引导下,猛然脱离与清军骑兵的接触,向著战场西侧的空旷地带疾驰而去,马蹄践踏起的烟尘瞬间拉成一道长长的土龙。
这支骑兵的突然撤退,如同抽掉了支撑房梁的一根关键柱子。
原本在他们掩护下的侧翼步卒阵地,顿时完全暴露在清军骑兵的兵锋之下。
正在进攻的八旗士卒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吶喊,攻势骤然变得更加疯狂猛烈。
失去骑兵保护的关寧军步卒方阵,肉眼可见地慌乱、动摇起来。
阵列开始扭曲,士卒们惊慌地回头张望,军官的嘶吼声在震天的喊杀中显得苍白无力。
“那是————吴三桂的旗號?”多尔袞眯起眼睛,努力辨认著那支溃退骑兵中一面略显残破的认旗,脸上终於露出了开战以来最为舒心的笑容。
吴三桂要跑了,这说明关寧军的战斗意志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溃退,是会传染的。
只要有一处彻底崩盘,就会引发雪崩般的连锁反应!
“好!”多尔袞轻喝一声,“传令,所有预备兵马,包括中军护军,除必要亲卫外,全部给本王压上去!告诉各旗主、固山额真,不顾伤亡,猛衝猛打!”
“我要在天黑之前,看到关寧军的彻底溃败!”
“庶!”周围的巴牙喇亲兵们轰然应诺,声震四野。
即將到来的胜利,让所有人都热血沸腾。
多尔袞一带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激昂的长嘶。
他要亲自衝下去,用敌人的鲜血,为自己摄政王的权威再添一道光环。
然而—
“报————”
一骑哨探迅疾奔来,不及勒马,为首的骑手便滚鞍而下,连爬带跑地衝到多尔袞马前数步,单膝跪地,因为极度的惊慌和剧烈的喘息,声音都变了调:“摄————摄政王,天津守军————出城了!”
“什么?”多尔袞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那探马脸上满是汗水和尘土,嘶声补充道:“至少——至少四千兵马!除了骑兵和火銃兵,还有十数门火炮!他们正————正朝我军侧后急袭而来,距离此地已不足二里!”
剎那间,缓坡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悽厉的惨叫声,以及几骑马儿不安的响鼻声。
多尔袞骑在马上,身体似乎僵了一瞬。
他缓缓地转过头,再次望向东南方天津城位置。
这一次,他清晰地看到了。
几股巨大的烟尘不断扬起,正从那个方向的地平线上快速蔓延开来,在夕阳低斜的光线下,隱约可见金属的反光和快速移动的密集人影。
那不是幻觉,那不是地气,那是一支正在高速逼近的军队。
他们————竟然真的出来了?
为什么?
他算计了关寧军的疲敝、粮尽、人心。
他算计了明军將领的私心、怯懦、相互倾轧。
他算计了战场的地形、时机、兵力调配。
他甚至算计了可能出现的意外,留了尼堪部监视天津城。
可千算万算,他唯独没有算到天津城的守军,竟然真的会在这个紧要关头,出城来救他们前一刻的仇敌。
他们图什么?
他们不怕被关寧军反手卖掉吗?
他们不怕被我的八旗铁骑回头一口吃掉吗?
还是说————这些所谓的“新洲藩兵”,根本就不能用常理来揣度?
一丝尷尬的错愕,以及隨之而来的强烈怒意和隱约不安,如同毒蛇般窜上多尔袞的心头。
他紧紧的握著马鞭,手背因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跳。
计划,似乎出现了致命的变数。
一万五千八旗大军,正全力攻营,阵型前倾,侧后空虚————
“摄政王————”满达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多尔袞猛地收回目光,然后深吸一口气,混杂著尘土和血腥味的空气立时灌入肺中,让他的头脑在瞬间恢復了一丝清明。
“慌什么!”他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慌乱的亲卫们浑身一凛。
他迅速扫视坡下战场,又瞥了一眼天津城方向,大脑快速地运转计算起来。
关寧军已濒临崩溃,只差最后一击。
天津守军出城兵力仅四千余,若不加以阻止,必然威胁侧后。
是继续强攻,爭取在守军赶到前击溃关寧军?
还是立即分兵阻击,稳住阵脚?
电光石火间,多尔袞做出了决断。
“传令!”他冷声吩咐道,“让尼堪部撤下了,停止进攻,立即转向南面,阻击天津守军!告诉他,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死死挡住!————至少给我拖住半个时辰!”
“命令博洛部,攻势不变!再加一把劲,猛攻关寧军中军本阵!”
“告诉所有將士,破敌就在此刻!”
“先突入关寧军阵中者,赏三个前程!”
“中军所有巴牙喇,隨我移至坡南,督战尼堪部!”
“其余各部,继续猛攻!”
一道道命令急促传出,整个清军的作战节奏,因为天津守军这突如其来的出击,被强行扭转、
调整。
多尔袞最后看了一眼那支正在从天津城方向蔓延过来的烟尘,眼神阴势。
“想当渔翁?”他心中冷笑,“那也得看看,有没有这个本事,从虎狼嘴里夺食!”
他猛地一勒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驾!”
铁蹄踏动,多尔袞在眾多巴牙喇亲卫的簇拥下,朝著南面疾驰而去。
他要去亲自会一会,这支不按常理出牌的“新洲藩兵”,看看他们究竟有何倚仗。
然而,就在他的马队刚刚衝下缓坡不足百步时一“轰!轰!轰!————”
一连串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巨响,骤然从战场西南侧方向猛烈爆发。
那不是雷声。
是炮声!
而且是相当数量火炮齐射。
雷鸣般的炮响,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器,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清军士卒的耳中,也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了正策马疾驰的多尔袞心上。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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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6-01 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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