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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2章 入闕(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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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6-30 1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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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2章 入闕(四)
    八月十四,已时初(早上九点),京师会同馆。
    会同馆坐落於皇城东南侧,紧邻礼部与鸿臚寺官署,是大明接待四方来使、藩国贡臣的官方驛馆。
    其建筑风格是典型的明代官式营造法式,青砖灰瓦,飞檐斗拱,规制严整而气象肃穆。
    正门悬掛著“会同馆”黑底金字匾额,乃永乐年间翰林院某位学士亲笔题写,笔力道劲,透著天朝上国的威严。
    院墙高深,朱漆大门终日紧闭,只在有贵使抵达时才洞开。
    馆內布局井然,按“华夷之辨”与地理方位严格分区。
    馆舍分南北两处,规模宏大。
    北馆主要接待“北夷”使者,即蒙古、女真(后金)等北方藩属或部落,设正厅三间、左右厢房二十间、厨房五间、马厩十间,可容纳使者及隨从二百余人,建筑风格也更显粗獷,以適应北地使者习俗。
    南馆则专司接待“南夷”及海外藩属使者,如朝鲜、琉球、安南、暹罗、苏禄、爪哇等,规模更大,规制更高。
    正厅五间,宽明亮,左右厢房多达四十间,另有仓库三间专用於临时存放各藩贡品,译字生宿舍十间,供通晓番语的吏员居住。
    南馆还设有专门的“礼宾堂”,用於举办欢迎宴会、进行覲见前的礼仪培训,装饰更为考究,梁栋间隱约可见彩绘。
    自新洲使团进驻,整个南馆便几乎成了他们的专属下榻之所。
    虽然入城的使团核心人员仅十余人,但根据崇禎皇帝特旨与內阁严諭要予以厚待,会同馆大使(正九品)、两名副使(从九品)以及数十名属吏、杂役,无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殷勤伺候,不敢有丝毫怠慢。
    饮食、起居、用度,皆按最高规格供给,远超寻常藩国使臣待遇。
    甚至,为“保护”新洲使团安全,京营特意调拨了一百余官兵,日夜於馆外巡逻守卫,明岗暗哨,戒备森严,唯恐出现半点岔子,惊扰了这些贵客。
    在馆中安静休整三日后,这日上午,一场突如其来的高规格的拜访,让整个会同馆的气氛骤然绷紧。
    內阁次辅、文渊阁大学士蒋德璟,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洪承畴,东阁大学士、礼部尚书倪元璐,以及鸿臚寺卿王鐸等四位朝廷重臣,联袂而至,亲临会同馆南馆,拜访新洲使团。
    这阵仗,立时惊呆了会同馆上下所有官员属吏。
    大使、副使率眾跪迎於馆门之外,头都不敢抬起,心中对新洲使团的敬畏与猜测,瞬间攀升至顶点。
    须知,大明藩属眾多,每年入京朝贡、贺正旦、请封赏的使团不知凡几。
    但通常,出面接待的不过是鸿臚寺的员外郎、主事等中低级官员。
    只有朝鲜、安南等少数几个歷史悠久、关係紧密的重要藩国,才会有鸿臚寺卿(正四品)这个级別的主官出面接见,而且往往还是藩国使臣恭恭敬敬前往鸿臚寺官署“求见”。
    至於六部尚书、尤其是入阁参预机务的大学士(阁臣),那是何等身份?
    国之柱石,日理万机,根本不屑於、也绝不会自降身份,亲自跑到会同馆来“拜访”一个藩国使臣。
    这在大明开国二百多年来,几乎闻所未闻。
    一些在会同馆任职多年的老吏,更是心中翻腾。
    犹记得在十多年前,这个“新洲藩国”第一次遣使来京,请求“归附朝贡”时,场面是何等的冷清?
    彼时,不过是来了几个鸿臚寺和礼部的六七品主事、员外郎,趾高气扬地前来“教导”他们如何学习、演练覲见皇帝的繁琐礼仪。
    那位新洲正使欲求见礼部尚书,花了不知多少金银財物,託了多少关係门路,才勉强被允准到礼部衙门侧厅,待了不到两刻钟,便被大宗伯给打发了。
    整个使团硬是在朝廷被“凉”了近两个月,才被安排入宫,匆匆完成了覲见仪式。
    没想到,时移世易,仅仅十几年光景,这个当初不起眼、甚至被许多官员私下讥为“海外暴发户”的新洲藩国,此番竟然受到朝廷如此破格隆重的礼遇。
    不仅礼部尚书、鸿臚寺卿亲自来了,连近日来炙手可热的洪承畴、以及在內阁地位仅次於首辅的蒋德璟,都联袂来访。
    这番传达的信號,再明显不过。
    新洲,已绝非昔日吴下阿蒙,一个偏远且藉藉无名的海外番邦小国了。
    他们所展现的实力和在此次京师危机中所起的关键作用,让大明朝廷不得不施以高度重视。
    双方在“礼宾堂”分宾主落座,大明四位重臣坐於东侧主位,新洲使团负责人廖猛及其副手卢平秋等数人坐於西侧客位。
    中间隔著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案,上面摆放著官窑青花茶具,茶香裊裊,但气氛却丝毫不见轻鬆。
    简单的寒暄与官样问候过后,谈话很快转入正题。
    蒋德璟与洪承畴对视一眼,然后轻咳一声,开口说道,语气温和而带著试探:“尊使远渡重洋,率义师勤王,保漕粮,破流贼,退东虏,功在社稷,陛下闻之,甚为嘉慰。”
    “朝廷感念贵邦忠义,特命我等前来,一则致谢,二则————亦想听听贵使此番来京,於覲见陛下之外,可有何期许,或需朝廷协助之处?”
    这番话说的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朝廷知道你们功劳大,准备厚赏,但在正式封赏前,我们想先摸摸你们的底,看看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別到时候在皇帝面前狮子大开口,弄得大家尷尬。
    洪承畴、倪元璐、王鐸亦微微頷首,目光皆聚焦於廖猛身上。
    廖猛今日未著军服,换了一身新洲样式的深色立领中山装,在一眾大明官员面前显得有些突兀和————怪异。
    他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拱手道:“我谨代表新洲华夏共和国,感谢蒋阁老、洪阁老、倪部堂、李寺卿亲自前来慰问垂询。”
    “我新洲虽处海外,然心向中华,与大明同气连枝。闻中原有难,朝廷危亡,岂敢坐视?至於此前一个月所建些许功劳,皆份內之事,不敢言功。陛下与朝廷厚爱,已令————
    呃,外臣惶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诚恳务实:“至於高见或所需————我在离前,新洲决策委员会与各部诸公,確曾反覆商討,认为大明遭逢流寇、清虏频频袭掠重击,虽能暂脱险境,然內忧外患未除,百废待兴。”
    “新洲既与大明有藩属之谊,又蒙大明多年关照,理当更进一步,竭诚相助,共度时艰,以期邦国永固,百姓安乐。”
    说著,他对身旁的事务秘书微微示意。
    那名年轻的事务秘书立即从隨身携带的皮质公文包中,取出一份装帧整齐的文件,双手奉至长案中央。
    “此乃我国决策委员会和政务各部,经过深思熟虑,草擬的一份《新明合作概要》————”廖猛介伸出右手点了点那份文件,语气平稳,“其中列举了我们双方眼下及未来一段时期,在诸多领域深化合作、相互扶持的一些初步设想与建议。或许粗陋浅薄,仅供诸位大人参阅,以为后续详谈之引玉。”
    蒋德璟与洪承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郑重。
    他们料到新洲人必有所求,但没想到对方准备得如此充分,竟直接拿出了一份成文的“合作概要”。
    这显然是有备而来,且所图恐怕不小。
    蒋德璟率先伸手,取过那份文件,翻开首页,只见標题“新明合作概要”几个楷体字写得端端正正,迅速瀏览目录,眉头便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不说其条目繁多,概举甚杂,只是那些文书字体就让他皱眉不已。
    他不由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廖猛,似乎欲言又止,隨即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细看份文件。
    纸上的墨是新鲜的,带著松烟特有的焦香。
    可那些字形,横竖撇捺间,分明是华夏筋骨,却又少了些应有的繁复。
    呃,有些字瘦了,有些字简了,像是被修剪过的枝叶,还是那棵树,却透著说不出的异样。
    他是万历二十九年的进士,馆阁体写得雍容端正,那些浩如烟海的典籍、公文,每一个字都该有它的分量与来歷。
    可眼前这些————
    “蒋阁老————”廖猛见状,不由看了过来。
    怎么,我们的条件提得太多,太过分?
    蒋德璟朝他温和的笑了笑,示意他正在认真阅览文件。
    他重新垂下眼,翻看文件,目光在一行行字间游走。
    有些“修剪”的字体他大概能猜出原字,民间有俗写,他並非不知。
    可如此成篇累牘、堂而皇之地用在正式文书里,却让他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是粗陋吗?
    不像。
    文理是通的,措辞甚至颇有章法。
    那是文·上.————疏离?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微微一动。
    他抬眼,偷偷打量起对面的廖猛。
    面容、肤色、话语,甚至內蕴,无疑是华夏之民、汉人苗裔,只是有些行为细节上的不同,言语中夹杂些许山东口音,像是远游归来的族人,带回了远方风雨的气息。
    海外久远,失了些许华夏文明?
    蒋德璟在心里轻轻摇头。
    失了或许未必,但变了,却是真的。
    就像河水流到远方,还是水,却可能带了別处的沙。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读《汉书·地理志》,讲到徙居海外的先民“言语饮食,稍与华夏异”。
    那时只觉得是古籍里一句轻飘飘的话,此刻却忽然有了重量。
    “呵,这些字————”蒋德璟低声说道,“倒是別致。”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用了一个中性的词,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然后他继续翻看一页一页的纸,对著窗外照进来的光,细细地看。
    洪承畴从他手中陆续接过文件页面,低头认真观看。
    倪元璐与王鐸虽未观看,但目光也紧紧盯著那份文件,观察著蒋、洪二人的神色变化。
    只见蒋德璟的面色,从最初的平静,渐渐变得凝重,翻阅纸张的速度也越来越慢,有时甚至停顿片刻,反覆观看某一条款。
    洪承畴更是眉头紧锁,眼神锐利,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座椅扶手。
    这份《合作概要》厚薄適中,约有十数页,但內容之详尽、条款之具体、涵盖范围之广,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军事协防、器械援助、人员流动、商贸互市、工艺交流、海事合作、驛传改良————甚至涉及钱法、税法、屯田、医疫防治。
    每一项下,又有细则建议,虽称“概要”,实则筹划周详,考虑密致深远。
    这已非“藩属请赏”,而是近乎————平等邦交间的合作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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