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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6章 爭端(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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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7-09 0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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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6章 爭端(三)
    ”他们想要试试,我新华火炮不利吗?”
    王永庆闻言,脸上立时露出震惊的表情:“专员,我们要立即对松前氏动武吗?这会大大影响我们对日贸易的全局,更可能————”
    齐永泽瞥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景象。
    远处,永泰城的灯火次第亮起,移民收容营地里也升起了炊烟。
    今天是正月初一,那些背井离乡的人们,或许正围在简陋的火塘边,分享著难得的年节食物。
    而那些食物里,有相当一部分,来自海上的渔获。
    “倭人敢动手,无非几种可能。”齐永泽缓缓说道,“一是试探,看我们反应,是否因困於新洲、大明两线,而无暇顾及他们,只求绥靖。”
    “二是,被逼急了,我们这几个月在南部海域的大规模捕捞,確实动了他们的根本。”
    “试探?”
    “嗯,他们在试探我们的底线。”齐永泽冷笑一声,“他们想看看,当我们的人流血时,我们会作何反应。是想息事寧人,谈判了事,还是会雷霆反击?”
    “如今,松前藩在北瀛岛南端,仅剩下福山城、福岛屋、松前、江差四处据点,如同四枚孤零零的棋子,嵌在我们日益扩大的实控区边缘。他们日夜担心,怕的不是我们某一天会动手,而是我们何时动手。”
    “可是他们这般试探,就不怕————”王永庆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松前氏这十几年来,几乎是靠著我们的贸易才得以翻身。”
    “他们从我们这里购得的铁器、精良布匹、瓷器、茶叶,转手卖给本州诸藩甚至江户,获利何止倍之?更用我们的货物抵充年贡,在幕府面前也多了几分体面。”
    “若是彻底闹翻,他们每年数万两的贸易利差立时化为乌有,幕府那边的上供压力骤增,藩內財政立刻就会捉襟见肘————他们就不怕我们一怒之下,真出兵把他们连根拔起?”
    齐永泽的手指在冰凉的窗欞上轻轻敲击,望著远处稀疏的灯火与逐渐沉入黑暗的山峦轮廓。
    王永庆的疑问,也正是松前藩这次冒险行为最不合理之处。
    “怕,他们当然怕。”齐永泽转身,走回书案旁,“正因为怕,才更要试探。这就好比一个人,知道自己邻居住著一头猛虎,每日提心弔胆。”
    “时间久了,他反而会生出一种扭曲的念头,扔块石头过去,看看老虎是扑出来,还是懒得理他?扑出来,至少知道了老虎的脾气和速度,若是不理他,或许就能睡得安稳些。”
    “这几年,我们卖给他们的铁器、生丝、布匹、瓷器、茶叶,换走了他们的金银、铜料、海產、粮食,还有大量的————年轻倭女。”
    “松前藩靠著这条独享的贸易线,在陆奥诸藩中財大气粗,甚至在江户也有了说话的底气。论起財力,某些石高数十万的大名恐怕也有所不如。”
    “但越是这样,他们心头那根刺就扎得越深,就会害怕,就会揣测,我们新华,到底想要什么?难道真的只要贸易,而不要他们那点土地?”
    他拿起那份文书,又仔细看了一遍伤亡描述。
    我方一人重伤,倭人先动手,且动用了火枪。
    “他们选在这个时节发难,也许是偶然,也许是有预谋,甚至还有可能是其手下武士的个人激进之举。”齐永泽在书房里来回踱著步,“但他们的行动倒是比较有节制,只敢围堵驱逐,没有一上来就喊打喊杀,待衝突升级后见我方渔船增多便立即退走,没有进一步扩大事端,事后也没有立刻大张旗鼓地抗议或增兵。”
    “这说明,他们不想,或者说不敢,现在就全面跟我们彻底翻脸。这次衝突,更像是一次“受控的碰瓷”。”
    “碰瓷?”王永庆若有所思。
    “对。用一次局部、低烈度的小摩擦,来达成几个目的。”齐永泽一边踱著步,一边说著,“第一,试探我方底线和反应速度。我们强硬,他们后续就会调整策略,甚至服软请罪;我们软弱,他们便得寸进尺,逐步“確定”他们的海上势力范围。”
    “第二,安抚藩內对我不满的势力。松前藩內部,並非铁板一块与我们交好。总有一些激进武士认为,依赖我新华人是巨大的隱忧,是引狼入室。这次衝突,哪怕他们死了人,也可对內宣扬是“抗击新华侵渔”,提振士气,转移矛盾。”
    “第三,也是做给江户幕府看的。松前藩再偏远,也是日本之藩。他们与我们的摩擦,尤其是涉及人命的摩擦,必须让江户知道。”
    “他们或许在赌,赌我们不愿同时与松前藩及日本幕府关係彻底恶化,从而在后续交涉中爭取更多筹码,甚至————引来幕府的干预或调停,以制衡我们。”
    王永庆怔住了:“专员,那松前氏竟有如此————心机?”
    “当然也有可能————”齐永泽脸上浮现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意,“是松前藩下面的个別武士脑子一热,就搞出的独走”事件。嗯,倭人向来有以下克上的传统,不排除是那些狂热之徒做出的蠢事。”
    “但不管怎样,这些帐都要算在松前氏的头上。”
    说著,他走到北瀛地区的地图前,目光落在南端的松前藩那几个孤立的据点上。
    偌大的北瀛岛,大部分土地已在新华实际控制或影响之下,唯有南部沿海,松前藩还可怜兮兮地保留著几处孤立的据点,如同楔子钉在那里。
    “永庆,这几年,我们明明有实力將其逐步挤压甚至拔除,为何却一直容忍他们盘踞在南端?”齐永泽幽幽地问道。
    王永庆想了想:“呃,初期我们拓殖区力量有限,需优先巩固根本之地,建立完善的移民中转基地。再是与松前藩之间的走私贸易確有实利,可通过他们介入日本市场。最后一点————
    “那便是本土给出的指导意见,似乎更倾向於渐进消化”,避免过度刺激日本幕府,引发不必要的全面衝突。毕竟,北瀛虽重,尚非我新华全局核心。”
    “不错。”齐永泽点头,“估摸著,松前藩也摸到了我们的脉搏,认为我们暂时没有武力吞併他们的迫切需求,更希望维持一种可控的挤压”態势。”
    “他们这次,就是在我们划定的模糊边界上,踩了一脚,看看我们的反应,也看看他们自己还有多少辗转腾挪的空间。”
    他坐回桌案后,轻轻地靠在椅背上:“我们的应对,不能只著眼这一件事,要让他们明白几件事,试探可以,但代价会很高,高到他们付不起。”
    “还有,我们之间的贸易是互惠互利的,但绝不是他们的护身符,不要以为离开了他们,我们就做不得日本的贸易。”
    “更重要一点,要让他们深刻地体会到,任何对新华子民生命的威胁,都將招致最严厉的反击。”
    “专员的意思是————”王永庆心里一紧。
    “命令海防司的炮船继续在相关海域常態巡逻,护渔范围可向外扩展十里,直抵松前藩领地近海区域。”
    “以北瀛行署名义,正式照会松前藩,提出最严正抗议。措辞要强硬,要求他们严惩伤我渔民之凶徒,赔偿我受伤渔民费用及损失,还要保证今后不再发生类似事件,其渔民、船只不得进入我传统渔场范围。”
    “嗯,这个范围,不妨把我们实际控制海域再往西边划一点。这些要求,限其十五日內做出明確答覆並採取切实措施。”
    王永庆拿著炭笔快速记录著,听到最后一点,笔尖一顿:“十五日內?若他们拖延或搪塞?”
    齐永泽眼神变冷:“那我们就帮他们儘快下定决心。让海防司的战船进逼福山城,让松前氏感受到我们的愤怒。”
    “同时,知会贸易司,暂停对松前藩的一切非必要商品出口,尤其是铁器、火药原料、药品。对已签约的货船,暂扣在港口,理由是安全审查”。”
    “此举,会不会激起松前氏暴走?”王永庆担忧地问道。
    “暴走?”齐永泽闻言,脸上露出嘲讽地笑容,“松前氏有这个实力暴走吗?他们能动用的军事力量,满打满算也不过四五百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向我们主动发起进攻?”
    王永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齐永泽抬手止住。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冷笑一声,“江户幕府?他们未必指望的上!松前氏是没有石高的外样大名,地处虾夷地边陲,在德川家光眼里,分量能有多重?值不值得为了他们,与我们来一场跨海大战??”
    他端起桌案上的茶杯,灌了一口:“更何况,日本现在是什么局面?锁国令推行未久,岛原之乱余波未平,正需要一个稳定的国內环境,以维持幕府统治。”
    “德川家光是个精明的统治者,他会为了一个边藩的渔场纠纷,赌上幕府的国运吗?”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所以,松前藩这次————”王永庆试探著问,“是一次冒险之举?或者,纯粹是一场意外?”
    “不尽然。”齐永泽摇摇头,“他们確实在试探,也確实有倚仗。他们的倚仗,不是军力,而是时机和成本。”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们以为,现在是正月,北瀛海峡风高浪急,我新华舰船展开大规模行动不便,且正值年节,百姓皆在休憩庆祝,我们无暇而顾。”
    “至於成本,他们赌我们不愿为几条渔船、一两个伤员的小事”,大动干戈,影响整个北瀛的稳定和与日本的贸易大局。
    ,“毕竟,对他们松前氏动武,需要动员、需要调兵、需要善后,还可能引发与江户的外交风波。这些,都是成本。”
    “还有,就是他们自以为的不可或缺”。认为我们依赖於他们的贸易渠道进入日本市场,一旦翻脸,我们的走私生意就彻底废了。”
    齐永泽说到这里,摇摇头,笑了:“他们想错了。北太平洋上的惊涛骇浪都未阻止我们新华舰船往来输送移民,更何况北瀛海峡那生起的小风浪?”
    “真要对他们动手,就算神风来了,也挡不住我们的进攻势头!”
    “至於他们不可或缺的贸易地位,他们怕是太过高估自己了。目前,我们北瀛的贸易总额中,通过松前藩的份额,只占四成不到。剩下的皆是通过琉球、对马,甚至直接与长崎的明人商馆交易。”
    “更不用说,我们已经彻底打开了朝鲜的国门,这足够我们吃上很多年。”
    王永庆听罢,心中的担忧立时消散。
    不管怎样,这松前藩少不了这顿打了!
    他躬身领命,匆匆返回行署办公室。
    书房里恢復了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齐永泽重新走到窗前,远处永泰城的灯火在寒夜中显得温暖而安寧。
    虽然,他刚刚做出了对松前藩强硬以对的决定,但他的心情並未就此放鬆下来。
    打狗还要看主人面,更何况松前藩是德川幕府亲自授予“黑印状”、主持北方“山丹贸易”事务,被列为没有石高的外样大名。
    揍了松前氏,或者直接將之覆灭,难保不会惹来幕府的干涉。
    但要对北瀛岛来一场跨海远征,幕府多半是不会做的。
    因为,条件不允许。
    自锁国令颁布后,不仅禁了整个日本对外交流往来,而且也基本上废了它自身本就不甚发达的航海业,使之不足以支撑幕府发动一场跨海远征行动。
    唯一能对北瀛拓殖区造成的伤害,估计就是全面的贸易限制,禁止陆奥诸藩与北瀛进行任何形式的走私贸易。
    不过,无所谓,松前藩这条路堵上了,还有对马藩和琉球(转口萨摩藩)两个渠道。
    另外,还有一个人口规模七八百万的朝鲜,以及开了一道“门缝”的大明。
    “夫君,汤要凉了。”妻子徐文姝不知何时来到门口,手里端著一碗冒著热气的汤羹,眼中带著关切。
    齐永泽回过神,脸上紧绷的表情顿时松下来,接过汤碗:“有劳夫人了。孩子们呢?”
    “都睡下了。明薇带著弟弟妹妹守岁,刚刚撑不住,被我赶去睡了。”徐文姝柔声道,“公务再急,也要顾惜身子。这大年初一的————”
    “我知道。”齐永泽喝了一口温热的汤,稍稍驱散了心头的寒意,“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想过个安稳年,有人却不想。”
    徐文姝沉默了一下,轻声道:“是南边的倭人又生事了?”
    “嗯。动了火枪,伤了我们的渔民。”
    徐文姝脸上掠过一丝忧虑,但很快隱去,只是替丈夫拢了拢衣襟:“夫君定有主张。
    妾身只是觉得,这年节里动刀兵,总是不祥。能化解,便化解了吧。”
    “能化解自然最好。”齐永泽放下汤碗,握住妻子的手,“但有些事,不是我们单方面想化解就能化解的。”
    “倭人桀驁,此番把刀递到你脖子上试探,你还能笑著把脖子伸过去吗?我们在这里立足,靠的不是委曲求全,是实力,是决心,是让所有人知道,犯我者必究,伤人者必偿!”
    徐文姝听到这番杀气腾腾的话语,心里不由一紧,下意识握住了丈夫的手。
    “放心吧,夫人。”他低声道,“只是对倭人稍事惩戒,无甚大碍。这个年,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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