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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1章 希望的田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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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7-09 0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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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1章 希望的田野(三)
    6月12日,午后,一辆马车碾过新铺的碎石子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驶入新丰乡(今俄勒冈州比弗顿市)崇明堡的寨门,最终停在了一栋两层木屋前。
    这木屋崭新,还散发著杉木和桐油混合的气味,样式简单,除了比周围的工棚、仓库高大些,並无多少装饰,与江南沈宅的飞檐斗拱、曲径通幽相比,直白得近乎粗野。
    闻讯赶来的管事沈忠一路小跑,殷勤地打开车门,脸上堆著见到主心骨的諂媚和討好。
    “七少爷,你可算回来了!一路可还算辛苦?”
    车帘掀开,沈士弘弯腰钻了出来。
    他约莫三十出头,麵皮白净,身穿一袭湖蓝色绸衫,杭绸直裰,腰间繫著丝絛,悬著一枚羊脂玉佩。
    这身装扮在江南是寻常士子的体面,但在这片以灰褐土地、墨绿森林、靛蓝粗布为主色调的初垦地里,却显得异常突兀,甚至有些扎眼,仿佛一幅水墨山水里突然点进了一团过於鲜亮的顏料。
    他落地后,先是使劲伸展了一下酸痛的四肢,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隨即皱眉抱怨道:“这新洲的路可真不是人走的,二十多里地,顛得我五臟六腑都要挪位了。”
    “而且,这一路上放眼望去,除了林子就是草甸,荒凉得紧,连个像样的村落都瞧不见,比咱们崇明的沙洲芦苇盪还不如!”
    沈忠接过少爷隨手脱下的薄绸披风,赔著笑道:“七少爷说得是。这地方,乍一看是开阔,可看久了,就觉得空得心慌。”
    “咱们这崇明堡,名头是老太爷亲自定的,气派!可你瞧瞧,方圆七八里,除了咱们自己敲敲打打、砍树烧荒弄出来的这点动静,真是————连个人声都稀罕。”
    “想去新丰镇买包盐、扯几尺布,都得骑马跑上大半个时辰,一路还得提著小心,防著草窠里躥出个野物,或是踩著什么蛇虫。”
    “怎么?”沈士弘斜睨了他一眼,“听你这口气,也觉得这新洲是苦寒之地,待不下去,心里头————惦记著回大明了?”
    “哎哟,七少爷,你这话可折煞小的了!”沈忠腰弯得更低,连连摆手,“老太爷和四爷派小的来,就是让我尽心尽力服侍你,帮著把咱们沈家这新洲的根扎稳了。”
    “小的就算觉得这里千般不好,那也不敢有半点怨言,更別说想著回去了。便是龙潭虎穴,小的也得跟著少爷你闯不是?”
    “哈哈————”沈士弘被他这话逗乐了,脸上露出些世家子弟惯有的得意神色,伸手用力拍了拍沈忠厚实的肩膀,“你这张嘴呀,倒是会哄人开心。行,就冲你这番表忠心,本少爷回头写信给老太爷,定给你记上一功,好好夸讚一番!”
    “谢七少爷抬爱!”沈忠脸上笑开了花,隨即又凑近些,带著几分好奇问道:“七少爷这番去会川城(今波特兰市)公干,一去月余,那边可是子午河地区的首府,新华有名的大城,可有什么新鲜热闹、好玩的事物,说给小的们开开眼?”
    “好玩的食物?”沈士弘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嘴角撇了撇,露出几分不屑与失望,“会川城?首府?呸!在我眼里,那就是个顶著一府名头的破落小镇罢了,有什么可说的?”
    “啊?”沈忠愣住了,有些难以置信,“去年咱们隨船队在会川码头登岸时,小的虽只在码头附近转了转,可也瞧见船只往来不断,街面上铺子一家挨一家,卖啥的都有,行人摩肩接踵,热闹得很哪!”
    “热闹?”沈士弘嗤笑一声,伸手指了一下眼前简陋的木堡,“比这里是强些,可也就那样了。你道那不到万人的小城里能有什么?无非是几条还算齐整的街道,几家卖杂货、铁器的铺子,再加几个茶馆、酒肆罢了。”
    “没有园林可赏玩雅集,没有棋社牌馆可消磨时光,没有勾栏戏院可听曲看戏,连个像样的诗社文会都找不到!最最离谱的是————”
    他凑近沈忠,声音里带著不可思议的嘲弄,“连一家稍微像样的妓馆都没有!你说说,这种地方,对咱们这等人家出来的,有什么趣味可言?简直————寡淡如水,枯燥透顶!”
    “这————”沈忠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半晌才訕訕道:“许是————许是这新华立国未久,人口稀少,又地处海外蛮荒,少了些我大明江南的繁华底蕴和————风月情趣。”
    “著啊!你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沈士弘嘆了一口气,摇摇头说道:“这新华,拢共才多少人?不过七十万上下,还不及咱们苏州府三成丁口。”
    “这人少了,自然就冷清,玩不出花样。我打听过了,他们北边那个什么中枢所在,叫始兴城的,据说是第一大城,也就五六万人口,怕是连吴兴县城都比不上,更遑论苏州、杭州这等繁华大埠相比了。”
    “呵呵,七少爷见多识广,说得在理。”沈忠连连点头附和,一边指挥著几个粗使僕役將马车上的箱笼行李和採买的杂货搬进木屋,一边又转回话题,“不过话说回来,也正是因为新华地广人稀,才让咱们轻轻鬆鬆就圈下了这么大一片地,跟白给似的。”
    “嘖嘖,一万多亩地呀!每年租金才一千五百两银子,这要是在江南,別说水田,便是旱地,怕是连一百亩都置办不下来。”
    “先不说將来种庄稼,就是眼下这地上密密麻麻的参天大树,砍下来运到会川城,那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哼,你以为咱们占了多大便宜?”沈士弘走进木屋大堂,看著空荡荡、只摆著几张粗糙木桌椅的厅堂,眉头又习惯性地皱了起来,“这些树,不砍掉,地就开不出来,怎么种粮食?”
    “可砍树,新华官府那边是要抽税的,木料价值的一成半。你说说,这像话吗?搁在大明,凭我四叔(沈廷扬)朝廷官员的身份,咱们家田亩的税赋不说全免,也能减免大半,地方官哪个不给我沈氏几分薄面?可在这里————”
    他无奈地摊摊手,“一切都得按他们的章程来,钉是钉,铆是铆,半分情面不讲,铜板都要算清楚。”
    “七少爷————”沈忠赶紧压低声音提醒,“新华官府在税赋这点上可是铁板一块,规矩立得死死的。听说,若是被查出偷税漏税,罚得极重,搞不好还要抓去服苦役。”
    “咱们初来乍到,老太爷和四爷再三叮嘱,一切循规蹈矩,依著新华官府做事,先站稳脚跟要紧,旁的————再从长计议。”
    “这我自然晓得。”沈士弘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对了,沈明那小子呢?我来了这半天,怎么不见他?”
    “回七少爷,十五爷在地里呢。”沈忠忙答道,递上一杯刚彻好的茶,茶叶是带来的存货,水是烧开的河水,带著一股淡淡的甜香味。
    “地里?”沈士弘接过茶杯,吹了吹浮沫,没急著喝,“这第一年的生地,草比人高,树根盘结,有什么好忙活的?难不成还能在地里刨出金疙瘩来?”
    “七少爷,你还別说,”沈忠脸上露出些许兴奋之色,“咱们靠近河岸边的那两百多亩地,开春时不是组织人手,砍了灌木,烧了荒草,简单翻了一遍吗?”
    “当时抱著试试看的心思,种了些玉米和土豆。嘿,你猜怎么著?长势还真不赖。前些日子,新丰乡那个年轻的农官过来巡视,他看了后说,只要接下来水跟得上,照料得仔细些,到了八九月,收成估计差不了,能打下不少粮食呢!”
    “嘖嘖,要是真成了,咱们今年自己吃的粮就能解决大半,能省下好多买粮的银子。
    这虽然比不上伐木卖钱来得快,可也是实打实的进项,是扎根的根基呀!”
    “哦?有这等事?”沈士弘放下茶杯,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那片地————很肥?”
    “老农们说,那片是河滩地,歷年洪水带来的淤泥淤积,腐殖质厚,本身就是肥地。
    只是荒废久了,杂草灌木长得太疯,把地力都抢了。”
    “咱们把表层清理了,种子一下去,底下的肥力就显出来了。若不是第一年清理得不彻底,杂草还在抢肥,收成说不定更好。”
    “有点意思。”沈士弘站起身来,方才旅途的疲惫和对此地荒凉的抱怨似乎被这个消息冲淡了一些,“走,看看去。老十五(沈明)都在地里忙活,我这个当哥哥的,也不能太懈怠。”
    “要是让崇明那边的老太爷知道咱们在这边光知道抱怨、不出力,板子怕是早备好了。再说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这新洲的分支,名义上是家族產业,可说到底,是咱们长房这一支未来的倚仗,也是本少爷我————摆脱家族荫庇,自己挣一份前程的地方。”
    “总不能————让某些庶出的,后来居上,抢了风头。”
    沈忠闻言,头垂了下去,不敢接这个涉及家族嫡庶纷爭的话茬,只连声道:“是,是,七少爷思虑周全,励精图治。————小的这就带你过去。”
    两人出了木屋,沿著堡寨內踩出的土路向河边走去。
    崇明堡占地约百亩,用削尖的原木围成了简易的寨墙,四角有望楼。
    堡內除了中央的主屋(即沈士弘刚进的二层木楼),还有几排供管事、农人、护院居住的棚屋,以及仓库、马厩、修理铺等。
    此刻正值午后,大部分人都在堡外劳作,堡內略显安静,只有几个妇人在井边浆洗衣物,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给这片粗糙的新垦地带来些许生气。
    走出寨门,景象豁然开朗。
    眼前是已经清理出来的大片土地,靠近河边的那片,玉米苗已长到齐腰高,宽大的叶片在阳光下泛著健康的墨绿色,土豆田里则是一片鬱鬱葱葱的茎叶。
    更远处,是热火朝天的开垦现场,两百多名招募来的农人、沈家的佃户和僕役,正喊著號子,用拉锯、斧头对付著那些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树。
    另一些人则用镐头、铁锹挖掘顽固的树根,或用火焚烧较小的灌木丛,黑烟裊裊升起0
    更远的林缘,依稀可见几个手持短刀和火统的护院身影,他们除了防备可能的野兽或更莫测的危险,偶尔也能猎回鹿、野兔甚至黑熊,兽肉改善伙食,毛皮则能积攒起来,或自用,或出售。
    空气里瀰漫著新鲜木屑的清香、泥土的腥气、草木烧的焦味,以及汗水的气息。
    这是一种混合了拓殖的粗气息,与江南水乡的温润脂粉气截然不同。
    沈士弘在沈忠的引导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河边的田垄。
    远远就看见一个穿著粗布短褂、裤腿挽到膝盖的年轻人,正蹲在田埂边,和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农指指点点地说著什么。
    那人正是沈明,族中行十五,虽是庶出,但为人踏实肯干,也是首次前往新洲大陆考察沈氏子弟。
    “十五弟!”沈士弘唤了一声。
    沈明抬起头,看到沈士弘,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连忙在旁边的水洼里草草洗了洗手,站起身迎了过来。
    “七哥,你从会川回来了?事情办得可还顺利?”
    “嗯,还算顺利。”沈士弘脸上露出一丝尷尬,但立即恢復了神態,上下打量著沈明。
    不过月余不见,这个族弟皮肤黝黑粗糙了许多,但眼神却比在崇明沙时更加明亮有神,身板也似乎厚实了些。
    “你————你怎么搞成这副模样?跟个老农似的。”
    沈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还算乾净的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结果留下一道泥印。
    “在堡里反正也是閒著,便来地里瞎忙活。一时半会,就顾不上那么多。七哥,你快来看咱们这玉米和土豆!”
    三人走到田边。
    沈明兴奋地指著田间:“七哥你看,这玉米秆多壮实!比我在广西看到的甘蔗杆子也不差。老周说,照这个长势,一亩收个三四石问题不大。土豆更是喜人,茎叶茂盛,底下块茎肯定小不了。”
    “新丰乡下来的农官说了,这里夏天日照长,晚上凉快,病虫害也少,特別適合土豆和玉米生长。咱们这两百多亩,若是都收了,除了自己吃,估摸著还能有不少富余。”
    “这新华地界,每年拉来那么多移民,粮食从来都是紧俏货,根本不愁卖不掉,价钱也公道。”
    沈士弘仔细看著那些生机勃勃的作物,又抬眼望向远处的伐木场和更远方似乎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心中那股因荒凉和无趣而產生的烦躁,悄然消散了几分。
    他虽出身富贵,喜享乐,但並非全然不识实务。
    眼前这一切虽然粗糲、艰苦,甚至显得有些“不体面”,却充满了实实在在的的希望。
    这希望,来自於脚下这片肥沃得惊人的土地。
    “伐木那边,情形如何?”沈士弘问。
    “进展也不错。”沈明指向另一边,“专挑那些质地坚硬、纹理好的大树,比如这边的黄杉、铁杉,还有更远处的一些硬木。”
    “砍倒后,粗粗去掉枝椏,剥掉部分树皮,等秋冬雨季河水涨起来,就组织人手放排,运到下游的木材厂,那边收购价格还算公道。光是这一项,到年底结算,扣除工钱、
    工具损耗和————税,”
    他顿了顿,“估计也能有六七百两银子的收入。加上粮食,咱们第一年或许做不到收支平衡,但也不至於亏空太多。”
    “七哥,这要是在大明,开垦万亩生荒,没有三五年、投入巨万,想都不敢想。”
    沈士弘默默点头。
    他想起在会川城时,除了抱怨其“乏味”和“无趣”,也確实看到了许多不一样的东西。
    那里的街道虽然不如苏州观前街繁华,但平整乾净,排水沟渠分明。
    官府的衙署简陋,但办事的吏员效率颇高,只要符合章程,无需递门包、送孝敬、找关係,事情就能办成。
    码头上,往来的不仅有新华本土的帆船,还有来自南边西夷的商船,装卸著各式各样的货物。
    铁匠铺里打制的农具、工具,样式新颖,钢口极好,不亚於太平府(今芜湖)的百炼钢。
    更让他惊讶的或者说让他有些不適的是,在这片土地上,每个人的价值,似乎不完全取决於他的出身门第、家族背景。
    那个在会川府衙和他打交道、办理地契的年轻吏员,言谈举止不卑不亢,显然受过良好教育,一打听,父亲只是个普通的制桶匠人。
    还有那个经常来巡视的新丰乡农官,据说早年不过是大明街头的一个乞儿,但他从北边“国子监”毕业,便被委任该地亲民农官,掌管一乡农事推广、技术指导。
    在这里,他身上的“崇明沈氏”、“户部郎中侄儿”的光环,似乎褪色了不少。
    人家客气归客气,但办事只认章程规矩,对他这个“沈七少爷”的身份,並无多少额外的敬畏或通融。
    这里似乎没有什么“耕读世家”,也没有累积百年的数代乡绅,只有一个个建设家园、创造未来的拓荒者。
    所有人,无论什么来歷,似乎都站在一条相对平直的起跑线上,用自己的汗水、手艺、知识,来换取立足之地和向上攀登的阶梯。
    说实话,作为含著金汤匙出生的沈氏子弟,沈士弘对这里的一切都不太適应,跟他此前在大明所处的环境、经歷的生活、享受的物慾繁华,都完全不一样。
    但徒奈若何,家里指定他这个族中俊秀子弟来主持新洲分支基业的开拓,即便心中万般不愿,也只能硬著头皮来这里进行开拓。
    让他有些意外甚至隱隱不安的是,同来的这个庶出族弟沈明,却似乎如鱼得水,短短半年多,不仅摸清了垦殖的门道,更能放下身段,和那些招募来的农人、匠户打成一片,言谈间对这片土地的未来充满热忱。
    这副样子,让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嗯,十五弟,这阵子————辛苦了!”沈士弘不咸不淡地说道。
    “不辛苦,不辛苦。”沈明笑著摆摆手,“倒是七哥咱们崇明堡的诸般事务,四处奔波,那才是劳心劳力,真正辛苦”
    沈士弘瞥了他一眼。
    嗯,瞧他这副样子,不像是言语挖苦之意。
    “十五弟,操持垦殖实务,固然要紧,但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份,莫要坏了我们沈氏的体统。有些事,让下面人去做便是了。”
    “七哥教训的是。”沈明態度恭敬地拱手,“小弟记下了。以后定会注意分寸。”
    “好了,我且去其他地方看看。”沈士弘说著,转身离去。
    沈忠赶紧朝沈明点了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看著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沈明站在原地,脸上的恭敬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苦笑,几不可闻地低声自语:“体统?呵,我一个婢女生的庶子,在老家连正经宴席都难上主桌,何曾真正拥有过那些体统”?
    ”
    “你们当真以为,在新洲大陆也能像崇明那般,脱离官府管控,继续威服自专?”
    “不过,若是在这里凭自己的双手和头脑,真真正正开闢出一份属於我沈明自己的基业,哪怕只是小小的一片,那才是————天赐的造化。”
    “新洲之地,可是遍及————希望”
    俄勒冈地区拓殖点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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