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陷入了片刻的死寂。
风声、灵阵的嗡鸣声,仿佛在这一瞬都被抽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九道纹上,有人嘴巴微张却忘了合拢,有人手中的玉简滑落在地都浑然不觉。“九纹!”
不知是谁失声喊了出来。
顿时整座山顶瞬间炸开了锅。
“九纹……当真是九纹!”
“这太虚道陈庆,同境界怕是难逢敌手了吧?”
“两关测试,七纹根基加九纹实战,已是十六纹,稳稳的玄级评定!”
“何止玄级?十六纹已经快要摸到地级的门槛了!”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匯聚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那些原本端坐不动的宗师们纷纷站起身来,伸长脖子朝灵阵中望去。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那些方才还在为自家弟子测试结果或喜或忧的执司们,此刻也顾不得矜持,目光齐齐落在那道青灰色的身影上。
顏辞舟站在人群外沿,浑浊的老眼中精光连闪。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旁的侄女说话。
“此子根基之雄浑、底蕴之深厚,远超老夫此前的判断,七纹根基,九纹实战……这份实力,放在九转宗师当中,已是顶尖中的顶尖。”
他顿了顿,眼底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若他当初选了我通玄道,若他是我通玄道的弟……”
顏清音嘴唇微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方才在第二关只拿了五纹,已是拚尽了全力。
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二叔,他第三关若是再拿几纹……”
顏辞舟点了点头,声音沉了下来:“没错,两关十六纹,若第三关能拿到五纹以上,便是地级评定,若他没有说下去,但顏清音已听懂了他话中的分量。
天级。
那是一个足以震动整座景阳福地的评定。
孔松站在灵阵中枢旁,负手而立,面沉如水。
他身为试阁最高负责人,见过太多测试、太多天才、太多曇花一现的惊艷面孔。
可此刻,他看向陈庆的目光中,也多了一丝重视。
灵阵之中,陈庆持枪而立。
陨星枪的枪尖上,最后一缕金色光芒正在缓缓消散。
他缓缓收枪,枪尾轻轻顿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石之音。
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负责引导的执司走上前来,笑道:“第二关九纹,可喜可贺。”
语气变了。
之前还是居高临下的例行公事,此刻已带上了几分客气。
虽然陈庆只是真丹境,但方才那一枪击败虚影的场面太过骇人,让这位执司下意识地收起了之前的態度。
陈庆抱拳还礼:“多谢。”
他转身走下灵阵,重新回到休息区域盘膝坐下。
周围的目光如影隨形,有几人甚至毫不掩饰地盯著他看,目光灼灼。
陈庆不为所动,闭上双眼,將心神沉入丹田。
那些目光渐渐收敛了几分,但山顶的气氛却悄然变了。
原本嘈杂的议论声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而诡异的气氛。
因为有人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陈庆两关合计十六纹,这已是地级门槛。
若第三关他再拿六纹以上,便是地级评定。
若他能拿九纹一一二十五纹,便是天级。
天级。
那些执司们不再只是看热闹了。
他们的目光变得更加深沉,更加审慎。
太虚道,在景阳福地十六支中是最为特殊的一道。
既是“天才坟场”,又是除五大道之外最强的一道。
这样一个敏感的位置,若是真的出了一个天级评定的苗子,其影响绝不仅仅局限於太虚道內部。而且陈庆还未到元神。
一个未到元神、尚未进入太虚道核心的天才,在某些人眼中,便是一块尚未刻字的璞玉。
刻什么字、归谁所有,都还来得及。
几个执司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下眼神,隨即各自收回目光。
他们面上依旧平静,但心中已经开始盘算:一旦陈庆第三关的表现足够惊人,这消息必须在第一时间传回各自的道统。
灵阵上,第三关的测试仍在继续。
陈庆盘膝坐於休息区域,仔细观察著每一个走入第三关灵阵的测试者。
与第一关、第二关不同,第三关的灵阵不再凝聚虚影,也没有真元光网的碾压。
走入其中的测试者,只是在阵中盘膝坐下,便仿佛入定了一般,一动不动。
可他们的神情变化,却比前两关丰富得多。
有人进入后不过数十息,眉头便紧紧拧起,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像是在经歷某种极大的煎熬。片刻之后,灵阵上空亮起三道纹,便戛然而止。
那人从灵阵中踉蹌走出,眼中满是惊悸,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挣脱出来。
也有人进入后神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带著一丝笑意。
可那笑意越笑越深,越笑越诡异。
灵阵上空,纹路缓缓亮起,四道、五道……然后骤然熄灭。
那人被执司从灵阵中扶出来时,整个人双眼空洞无神,直愣愣地盯著前方,嘴里喃喃自语,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陈庆將这些人的表现一一看在眼中。
他不能表现得太过突出,地级评定是他给自己设定的目標,天级则太过招摇,不符合他如今处境。时间在静默中流逝。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陈庆缓缓睁开双眼。
体內的真元已恢復至巔峰,心神也沉静如水,不起一丝波澜。
那负责引导的执司一直在不远处候著,见他睁开眼,上前道:“可调息妥当了?第三关测试,你隨时可以开始。”
陈庆站起身来:“调息好了,现在便可以。”
执司在前方引路,同时提醒道:“此关破局耗时越短,评定越高。”
当陈庆再次走向灵阵时,山顶上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匯聚了过来。
那些原本低声交谈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庆目不斜视,穿过人群,踏上石,在那灵阵中央盘膝坐下。
灵阵缓缓启动。
这一次,阵纹的运转方式与前两关截然不同。
八根青铜柱上的符文不再游走,而是同时亮起了一道柔和的青色光芒。
那光芒不刺眼,不凌厉,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仿佛能穿透血肉筋骨,直抵心神深处。陈庆只觉得周身一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掌託了起来,悬浮在一片虚无之中。
他的意识开始下沉,下沉,再下沉。
周围的景象在飞速后退,灵阵、青铜柱、观者、山顶,一切都变得模糊,变得遥远,最终化作一片混沌。
当他的意识重新清明时,已置身於一座陌生的楼阁之中。
楼阁不大,约莫数丈见方。
楼阁正中摆著一张矮案,案上搁著一盏青铜灯,灯芯燃著豆大的火苗。
陈庆坐在矮案的一侧,而对面,坐著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衣著,甚至连轮廓都在灯光中微微扭曲,仿佛隔著一层被热浪蒸腾的空气去看一个人。
可它的声音,却清晰得可怕。
“陈庆。”
那道声音直接在陈庆的识海中响起。
陈庆抬起头,看向那道模糊的身影,没有说话。
身影缓缓伸出一只手,手掌摊开,掌心之中悬浮著一桿小小的天平。
“换取。”
身影的声音平淡如水,“你捨弃什么,便能得到什么。你捨弃得越多,得到的力量便越多。”天平微微倾斜,左边的剑沉了下去,右边的虚无轻若无物。
“想要得到真正的力量,就要有捨弃的觉悟。”
身影的声音缓缓渗入陈庆的识海,“亲情、名望、寿元、记忆、情感……世间万物,皆可入此天平,你舍,便可得。”
陈庆默然不语。
话音落下的瞬间,楼阁的景象陡然一变。
陈庆发现自己已不在那座楼阁之中了。
他站在一条狭窄的水道。
哑子。
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水道的尽头,船篷木门半掩著,门缝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那灯光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只看一眼,便能想起灯下那道瘦削的身影。
“只要捨弃这份牵掛,你便能得到突破元神的契机。”
那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和而充满诱惑,“元神之境,多少人终其一生无法跨越,你只需放下这份牵掛,便能一飞冲天放不下,便被困在原地,寸步难行。”
陈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试图侵入他的识海,搅动他的记忆,放大他的情绪。
他看著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內传来韩氏低低的哼唱声,是她常哼的那支小调。
那声音太真实了。
真实到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记忆深处被剜出来,活生生地摆在他面前。
“放下。”
那道声音变得更加柔和,“放下便能解脱,便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陈庆沉默著,不为所动。
天平微微一震,那道模糊的身影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景象再次变换。
这次,陈庆站在一片辽阔的平原之上。
天穹低垂,星辰如斗。
他周身环绕著九道金色光环,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头顶是万丈霞光。
他感觉自己与天地融为了一体。
举手投足之间,山河为之变色。
他仿佛成了这方天地的主宰。
“这便是元神之上的境界。”
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激赏,“只要你愿意,这一切都可以是你的,你不必再谨小慎微,不必再处处顾忌。”
“拋弃那份无谓的克制与本心,你可以肆意纵横,可以为所欲为,这天下,没有人能再挡你的路。”陈庆站在云端之上,俯瞰著脚下的万里河山。
那种感觉太真实了。
力量在他体內奔涌,仿佛只要他愿意,一跺脚便能踏碎山河,一挥手便能翻江倒海。
他沉默著,任由那股力量在自己周身流转。
“这不是我的力量……”
然后他笑了,五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握。
整片天穹在他头顶轰然炸裂,云海倒卷而上,將一切都吞没殆尽。
天平剧烈震颤,那道模糊的身影向后仰了仰身,仿佛被什么无形无质的东西衝击了一下。
场景第三次变换。
这次,陈庆置身於一片灰濛濛的虚无之中。
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没有风,没有温度。
“你的路,走到尽头了。”
那道声音第三次响起,这一次的语气与之前截然不同。
“你在北苍苦苦挣扎,在大罗天步步为营,你以为自己走得够远了。可你看看一”
灰雾之中,浮现出一幅又一幅画面。
画面上,是那些死死困在九转巔峰、数百年不能寸进之人。
他们满头白髮,形容枯槁,耗尽了一生,终究未能迈过那道门槛。
画面上,是那些从北苍来到大罗天的同道。
他们在各自的道统中苦苦支撑,寸步难行。
画面上,还有他自己,在静室中日夜苦修。
“你以为你能打破宿命?宿命,从不因人而异。”
画面最终定格在一座孤坟上。
坟前没有碑,没有祭品,只有一片荒草。
陈庆看著那座孤坟,沉默了很久。
天平在他面前微微倾斜,一道无形的力量试图撬开他心神深处最隱秘的角落,那是对前路未知的犹疑。识海深处,一点金光骤然炸开。
那是《万象神霄典》。
这门厉百川传下的法门,此刻在他识海之中自行运转开来。
金光如潮水般涌出,所过之处,一切幻象、一切情绪波动瞬息间消融殆尽。
陈庆的脑海一片清明。
天平在矮案上剧烈震颤,两端的托盘叮噹作响,几乎要从那道身影手中脱手飞出。
“不必了!”
他霍然抬头,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我要的东西,我要自己去拿。”
那声音穿金裂石,震得四野嗡鸣。
话音未落,只见陈庆一掌向前探出,五指如鉤,將那架天平攫入掌中,猛然捏碎!
轰!
异变陡生,天崩地裂!
楼阁的四面墙壁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內向外推开,寸寸碎裂。
沉香木的碎屑在半空中化作无数飞灰,青铜灯翻倒在地,灯油泼洒,火苗挣扎了一下便熄灭了。整座楼阁轰然坍塌,化作漫天光点,向四面八方迸射飞溅。
陈庆睁开双眼。
他已重新回到灵阵中央,盘膝而坐,衣袍纹丝未动,气息平稳如初。
而灵阵上空,纹路正在一道接一道地亮起。
一道、两道、三道不断浮现。
当第五道纹亮起时,山顶上已有人屏住了呼吸。
当第六道纹浮现时,执司们的目光齐齐一凝。
当第七道纹缓缓成型,悬停在灵阵顶端时
灵阵微微一震,纹路终於定格。
“七纹!”
负责记录的执司率先报出了这个数字,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带著难以抑制的震动。
山顶之上,短暂的沉寂过后,议论声轰然炸开。
“第三关七纹!三关总计二十三纹!”
“地级评定!是地级!”
“二十三纹,这已是地级中的上游水准了!”
“太虚道陈庆,从今往后,在这景阳福地之中,不再是籍籍无名之辈了。”
那些执司们的反应比普通弟子更加深沉,也更加凝重。
他们默不作声地將“陈庆』这个名字刻在心里。
二十三纹的地级评定,已超过了不少道统中一些首座当年的测试成绩。
这意味著眼前这个半路投身而来的年轻人,只要不在中途夭折,未来绝对有机会衝击首座之位。顏辞舟站在人群外沿,望著灵阵中那道缓缓起身的身影。
“当初我在选贤闕,只是觉得此子资质尚可,却未曾料到他竟能做到这一步。”
他摇了摇头,感慨道:“二十三纹,地级评定,这等成绩,放在十六支任何一道的嫡传弟子中,都算得上出类拔萃了。”
陈庆从灵阵中走出,深吸一口气,將胸腔中翻涌的气血缓缓压了下去。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个成绩足以让他拿到可观的修炼资源,又不至於像天级那样將所有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恭喜恭喜!老朽贾昀,二十三纹地级评定,这份成绩在近年的测试中都算得上亮眼。”
负责引导的执司快步迎上前来,面上的笑容比之前又热络了几分,道:“请隨我来到试阁后方登记。”他特意报出自己的名字,其中的交好之意不言而喻。
陈庆抱拳还礼:“有劳贾执司了。”
他跟著贾昀穿过人群沿著试阁后方的石阶一路向上。
石阶尽头,是一座三层高的石质楼阁。
楼阁正门敞开,门上方悬著一块石匾,上书两个古朴大字一一后阁。
执司將陈庆引到一楼正厅,厅中陈设简朴,只有一张紫檀木长案,案后坐著一个老者。
“太虚道陈庆,地级评定,前来登记。”执司上前稟报。
“身份玉牌。”老者伸出手。
陈庆从袖中取出玉牌,双手递上。
老者接过玉牌,搁在长案一侧的阵盘之上。
阵盘亮起,纹路游走,片刻之后便重新沉寂。
老者低头看了一眼阵盘上浮现的信息,確认无误,这才执笔在一本厚重的玉册上落笔。
笔尖划过玉册,发出沙沙轻响。
“太虚道,陈庆,地级评定。”
老者一边写,一边念。
“地级秘地修炼一次四道金纹丹药二十枚,三级道兵一把,三级灵阵一套。”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將玉牌推回陈庆面前。
“奖励会在三日內送到你的住处,秘地修炼的具体时间,届时你可自行前去。”
陈庆接过玉牌,心中掠过一丝喜悦。
四道金纹丹药,那是元神境高手修炼都珍视的好东西,二十枚的分量已算不轻。
三级道兵更是解了燃眉之急,是他到目前为止能拿到的最好兵器。
至於三级灵阵,到时候也可以留著布置。
而最重要的,是那地级秘地修炼的机会。
陈庆將玉牌收入袖中,抱拳躬身:“多谢前辈。”
老者摆了摆手,也不多说什么。
贾昀在一旁等候,见登记完毕,这才又道:“孔执司要见你一面。”
陈庆微微一怔:“孔执司?”
“试阁最高负责人,孔松孔执司。”贾昀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他让你登记完后上楼一趟。”
陈庆顺著贾昀手指的方向看去。
大厅左侧,一道狭窄的石阶蜿蜒向上。
石阶尽头,隱隱可见一扇半掩的青铜大门。
“就在楼上。”贾昀补充了一句。
更新于 2026-05-07 18:24
A+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