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庆只觉得脑海中“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蛰伏已久的东西骤然甦醒。
那是一双眼睛。
说不清是在玉简深处,还是在他自己的识海之中,忽然睁开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麻的压迫感,如同螻蚁仰视苍穹,星辰俯瞰大地陈庆想要移开神识,却发现自己竞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他的识海深处,一道极其微弱、极其遥远的声音缓缓浮现。
“青华……”
那声音破碎不堪,异常沉重,像是跨越了无尽岁月才抵达此地。
陈庆將全部心神凝聚於那声音之上。
青华星尊。
四个大字,如惊雷般在他识海中炸响。
下一瞬,一股剧烈的刺痛毫无徵兆地袭来。
陈庆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整个人踉蹌著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书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他强撑著没有让自己跌倒。
识海之中,那金色光团蛰伏起来了。
陈庆能感觉到它还在,只是沉入了识海的最深处。
“你在干什么?!”
一道清喝声忽然从楼梯方向传来,打破了铭道阁一层的寂静。
陈庆霍然抬头,只见李奎大步流星地从二楼楼梯上走了下来。
他的脚步比平时重了三分,沉闷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云。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第一眼便锁定了陈庆,第二眼便落在了他手中那枚玉简之上。
大荒密录。
李奎的脸色骤然大变。
他三步並作两步走到陈庆面前,將那枚玉简夺了过去,厉声道:“小子,你还未到元神,就想参悟这大荒密录?”
“宫內早有严令,元神之下禁止参悟此物!强行参悟,轻则神识受损,重则识海崩碎,你知不知道!”陈庆连忙抱拳,脸上露出一丝后怕,躬身道:“晚辈只是好奇看一眼,並非有意冒犯,多谢李执司提点。”
李奎瞪著他,上下打量了好一阵,见他气息虽有些不稳,但神识並未受损,眼中的怒意这才收敛了几分。
他將大荒密录收进袖中,语气依旧严厉,却多了一丝关切:“这里面有些东西,不是你现在能碰的,修为不到,强行去窥探那些不该窥探的,只会害了自己。”
“不仅是这大荒密录,还有这铭道阁,宫內……不该碰的东西千万不要去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庆脸上,沉声道:“你天资不错,莫要因为一时好奇,断送了自己的前程。”“是。”陈庆应道,神色诚恳,“晚辈谨记。”
李奎又看了他一眼,见他確实不像有事的样子,这才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声音比方才缓和了些许,警告道:“未到元神,不要逞强。”
说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待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陈庆这才直起身来。
他將全部心神沉入识海。
识海深处,原本那片被《万象神霄典》的金光笼罩的虚空中,此刻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金色的光团。
那光团不大,约莫拳头大小,通体浑圆,通体散发著一种古老的气息。
陈庆试探著用神识去触碰它,却发现自己的神识如同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光团並未展开,纹丝不动。
陈庆又尝试了几次,用真元去牵引,用神识去渗透,但是统统没有用。
那金色光团就像一块顽石,任凭他如何施为,都不为所动。
他收回神识,心中思绪翻涌。
“看来还是要到元神境,才能打开这秘密。”他低声自语。
方才那一瞬间的异象来得太突然,去得也太快,快到他几乎来不及分辨真假。
那种压迫感太过真实,此刻回想起来,他的后背仍旧隱隱发凉。
“青华星尊………”
陈庆將这个名字在心中反覆咀嚼了几遍。
大荒密录是道庭遗留之物,而青华星尊这个名號,显然也与道庭有关。
两者之间,必然存在著某种联繫。
那日苏婉说过,大荒密录中藏著天大的机缘与秘要,连掌宫、垣主都参悟不透。
陈庆深吸一口气,这件事急不得。
自己尚未突破元神,那金色光团显然需要元神级別的力量才能打开。
但至少,他手中多了一条线索。
青华星尊。
他想起璃华曾经说过的话,含章道古籍眾多,关於夜族与上古禁制的记载不少。
含章道在十六支道统中不以战力见长,却以典籍浩瀚,道统古老著称,或许从璃华那里,能打探到一些关於青华星尊的消息。
想到此处,陈庆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走出了铭道阁。
夜色已深,悬空廊道两侧的云雾被月光染成一片朦朧的银白。
陈庆沿著廊道一路向西。
景阳福地十六支道统的外围大致呈一个巨大的环形分布,各道外围之间相距甚远。
未到元神的弟子不能进入福地內围抄近路,只能沿外围绕行。
太虚道在东南,含章道偏西北,两者之间隔著无数座山峦和深谷,路途著实不近。
陈庆御空而行,身形在悬空廊道上飞纵而过。
他一路奔行了將近一个时辰,才终於看到了含章的轮廓。
含章与太虚的格局截然不同。
太虚是孤悬云海之上的楼阁群,如同一柄柄出鞘的利剑。
含章却依山而建,楼阁掩映在翁翁鬱郁的古木之间。
陈庆在含章外的值守处停下脚步,向值守弟子报了璃华的名號,询问她的住处。
那值守弟子翻了翻名册,给他指了条路。
含章西南角,靠近竹海的那片楼阁便是。
陈庆沿著山道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看到了那片竹海边缘。
一座两层高的木质楼阁静静矗立。
让陈庆略感意外的是,这座楼阁的门口竞布著一道一级灵阵。
灵阵的品级不高,但对於一个初入景阳福地不久的宗师来说,已经算是难得的待遇了。
在太虚,除了陈庆因为地级评定得了一套三级聚元阵之外,大多半路投身而来的“草根』根本享受不到灵阵的待遇。
他在阵前站定,真元微微外放,触动了阵法的感应禁制。
片刻之后,楼阁的门从內推开。
璃华走了出来。
她今夜穿著一件藕荷色长裙,乌黑的长髮只用一根木簪隨意綰了个松髻,少了平日那份雍容端庄,多了几分柔和。
月光斜照在她身上,將那张嫵媚的面容映得愈发温婉。
她看到门口的陈庆,眼中闪过一丝讶然,隨即笑了。
“真是稀客啊!”
她声音带著几分愉悦,“陈宗主深夜来访,倒是让人意外,外面风凉,里面请吧。”
陈庆抱拳道了声叨扰,便跟著她进了楼阁。
一层的厅堂不大,却布置得颇为雅致。
两人分宾主落座。
刚一坐下,璃华便忍不住感慨道:“陈宗主,你那一场地级评定的事,我在含章道都听说了。”说著,她轻轻摇了摇头:“景阳福地十六道,外围有多少九转宗师?其中有多少是各道自幼培养的苗子、各个小势力倾尽资源供养出来的种子?而陈宗主,孤身一人从北苍来到此地,不靠山不靠水,硬是拿了个地级评定回来。”
“这份成就,说出去,有几人能信?”
她说的都是真心话。
这些日子她翻阅含章道卷宗,对景阳福地外围弟子的情况了解得越多,便越觉得陈庆那场地级评定来之不易。
那些自幼在福地修行的弟子,有执司指点功法、有长辈赐下丹药,根基打得不比寻常散修深厚十倍也差不了多少。
即便是在这样的条件下,能拿到地级评定的依然是凤毛麟角。
而陈庆呢?
从北苍而来,孤身一人,全靠自己。
陈庆淡淡一笑,道:“谬讚了。”
璃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她也算了解陈庆的性子,这个人从来不会在言语上炫耀什么。
陈庆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作停留,转而问道:“你在含章道可还习惯?”
“还不错。”
璃华笑道,“含章道与其他道统不同,这里更加看重心境修养和学识积累,我修为虽不算高,但体质与含章道的道统颇为契合,近来被一位执司看重,指点了我不少东西。”
陈庆点了点头。
他能看出来,璃华在含章道的日子过得確实不错。
门口那道一级灵阵,以及她眉宇间神色,都说明了一切。
在北苍那批同来的人当中,萧九黎通过了黄级测试已属不易,姜淮舟和封朔方在各自道统中也不过是中规中矩。
而璃华一个六转宗师,能在含章道站稳脚跟並被执司看重,显然是找到了適合自己的路子。这世上,机缘二字最是玄妙。
不是你修为高便能得到,也不是你想要便能有。
对你合適与否,才是真正的关键。
璃华盯著陈庆,那双嫵媚的眸子微微眯起,笑道:“陈宗主,我想你今夜来找我,应当不是单纯来敘旧的吧?”
陈庆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我听说含章道藏经丰富古卷、经册眾多,在十六支道统中算是消息最为灵通的一支,我想向你打听一个名號。”
璃华端起矮案上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青华星尊。”
璃华抬起头看向陈庆,隨后道:“青华星尊吗?”
“你若问的是寻常人物,我或许还真答不上来,毕竟我来含章道的时间也不算长,看的卷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璃华顿了顿,继续道:“但青华星尊这个名號,我確实知道一二。”
陈庆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璃华道:“青华星尊,乃是道庭七位星尊之一,封號之中带有“东方青华』之意,他是道庭当年真正的柱石人物,属於大能级別的存在,实力之强,在道庭最鼎盛的时期也算得上顶尖。”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眼中流露出一丝敬畏。
“道庭……”陈庆低声道。
这两个字,他从踏入大罗天起便频频听到。
无论是在太虚的玉简中,还是在苏婉、明灼口中,这两个字总是带著一种特殊的分量,像是一座已经倾颓的巨厦,即便只剩断壁残垣,依旧让人不敢轻视。
“没错,就是道庭。”
璃华点了点头,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其实北苍与道庭,也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陈庆的目光微微一凝。
“根据我近来查阅的卷宗,当年北苍夜族禁制一事,便是由道庭主导的。”
璃华道:“是道庭派遣高手前去北苍,才將夜族镇压下去,镇压之后,道庭又留下了一支人马,看守禁制,防止夜族捲土重来。”
“像六大上宗祖师,便是当年看守的禁制的高手。”
她说到这里,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不过这一切,都在一场变故中戛然而止了。”
陈庆的眉头微微皱起:“什么变故?”
璃华面色凝重的道:“道庭,是九天十地曾经最大的一股势力,堪称这一方实力的巨无霸存在,在它最鼎盛之时,麾下高手如云,强者如雨,四方征战无往不利,可谁也没有想到一”
她深吸了一口气。
“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竟在短短数年之间,从內部分崩离析了。”
“顶尖高手大部分失踪,几位星尊有的陨落、有的不知所踪,剩下的那些遗老遗少,有的被后来的各方势力吞併吸纳,还有的至今隱姓埋名,不知身在何处。”
陈庆默然。
仅仅数年时间,一个统御九天十地的庞大势力便土崩瓦解,这其中若是没有惊天动地的內幕,谁也不会信。
“道庭崩塌之后,九天十地陷入了漫长的混乱。”
璃华继续说道:“各方势力趁势而起,为了爭夺道庭遗留下的资源、传承、地盘,打得天昏地暗,如今所处的各个福地、势力起起落落,都是在那一场大乱之中重新洗牌后的產物。”
她的语气渐渐平静下来。
陈庆沉默了很久。
北苍偏安一隅,与九天十地的大势隔绝太久,久到连这些歷史都需要远赴大罗天才能打听到。在北苍,人们只知道夜族被禁制所困,却不知道那禁制出自道庭之手。
“这场变故的原因,当真一点线索都没有?”陈庆问道。
璃华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或许有,但以我眼下的身份,还接触不到,这等关乎道庭兴衰的內幕,即便在景阳福地之中,也属於最高层级的机密。”
“含章道虽然藏书丰富,可放在外围弟子能借阅的卷宗里,最多不过是一些边缘化的记载和零星的传闻。”
陈庆默然頷首。
璃华见他若有所思,便將话题拉回了正题:“这位星尊在七位星尊中封號“东方青华』,道庭崩塌之际,七位星尊有的身死命陨,有的下落不明,至於青华星尊究竟去了哪里,目前没有人知道。”她顿了顿,道:“至少,我所查阅到的卷宗里,没有任何关於他下落的记载。”
陈庆心中思忖了片刻,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朝璃华抱了抱拳:“多谢了。”
璃华这番话虽然没能解开他心中全部的疑惑,却给他指了一个大方向。
青华星尊是道庭七大星尊之一,实力通天彻地而大荒密录是道庭遗留之物。
这两者之间若真的存在某种关联,那便比他想像的还要深得多。
也许,那大荒密录之中藏著的,正是青华星尊的传承与遗宝。
陈庆心中一片火热,却转瞬又被理智压了下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切尚未定论,这只是他的推测。
那金色光团还未展开大荒密录中的秘密还未真正了解。
更何况自己连元神都未到,就算知道了全部真相,又能如何?
璃华忍不住开口问道:“陈宗主,你忽然问起青华星尊,可是发现了什么?”
陈庆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前几日在铭道阁刻录玉简时,偶然看到了一本古籍上提到了这个名號,觉得有些好奇罢了。”
璃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而她也有,不需要问的太深。
两人又閒聊了几句,谈及其他几人的近况。
姜淮舟和封朔方虽都已达到九转,正各自努力积蓄力量,为即將到来的测试做准备。
说到司奇这位前辈,两人都暂无他的消息,想必他也在为第二次测试全力以赴。
毕竟每人仅有两次机会,而这已是他最后一次了。
“你我离开北苍也有些时日了。”璃华的声音低沉下来,望向远方的夜空,“也不知北苍那边,如今怎样了。”
陈庆沉默了片刻,才道:“有徐楼主在,还有华师叔和杨前辈,夜族封印暂时应当无碍。”话是这么说,可他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夜族禁制鬆动已有徵兆,否则徐衍也不会冒著风险將他们这批人送到大罗天来。
北苍那边,时间並不站在他们这边。
璃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厅堂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陈庆站起身来:“天色不早了,我就不多叨扰了。”
璃华也站起身来相送,两人一同走到门口。
竹影横斜,月光如霜。
璃华正要开口叮嘱陈庆路上小心,眼角余光却捕捉到一道身影正沿著竹林小径缓步走来。
那是一位老者。
他面容十分普通,鬚髮花白,身形略显佝僂。
璃华看到那道身影,连忙上前半步,恭敬道:“顏执司。”
陈庆的目光也落在那老者身上。
含章道的执司,修为至少在元神三重天以上。
眼前这位老者周身气息內敛深沉,不显山不露水,却让人不敢有半分轻视。
他抱拳道:“晚辈太虚道陈庆,见过顏执司。”
顏坚原本只是隨意地点了点头,而听到“陈庆』两字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你就是陈庆?”
顏坚的声音有些沙哑,“那个在试阁拿了地级评定的陈庆?”
“正是。”陈庆抱拳语气不卑不亢。
顏坚皮笑肉不笑的道:“果然是人中翘楚,地级评定,名不虚传。”
他说完这句话,便將目光从陈庆身上移开,不再多看。
陈庆见状也不多留,朝两人各抱了抱拳,便告辞而去。
顏坚站在原地,双眼微微眯起。
“你与他相熟?”他忽然开口,没有转头,依旧看著陈庆消失的方向。
璃华不敢怠慢,如实道:“回顏执司,陈庆与晚辈同来自北苍,在来景阳福地之前便已相识,关係尚可顏坚缓缓转过身来,那张老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看不出深浅。
他没有继续追问陈庆的事,而是换了一副和顏悦色的面孔,笑眯眯地看著璃华。
“你在含章道的表现,老夫都看在眼里,你的体质与本道道统契合,悟性也不差,缺的只是时间和资源他的声音温和,带著几分关切,“待你修为再进几步,到了元神境,老夫可以替你引荐,让你拜入首座门下。”
璃华心中大动,眼中浮现一丝火热。
首座。
那是元神之上的存在,含章道真正站在顶端的高手。
別说拜入门下,便是能得首座当面指点一两句,对於外围门人来说,都是天大的福缘。
更何况,她一个从北苍而来、没有跟脚、没有背景的人?
这极有可能,就是她这一辈子最大的机缘了。
璃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动,朝顏执司躬身道:“晚辈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顏执司期望。”
更新于 2026-05-07 1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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