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虽然知道那些记忆是假的，但他还是把那些记忆內容完全消化掉了。
    童青山口中的“那些东西”，指的是那些异变的怪物，那些追逐他们而来的那些猫头蜂。
    但实际上，从来就没有那些东西，那不过是被编织的虚假记忆。
    张楚没有回答童青山的问题，心中只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无尘说“寂灭渊有请”，然后那股帝级的力量就降临了，再然后，他们就变成了这样。
    金车化作了旧木车，打帝尺化作了卷刃的锈刀，连小十九和那十八个小恶魔都沉睡了。
    “这是怎么回事？无尘……不会真把我们『请』到寂灭渊了吧？”张楚在心中自问。
    可惜，那些被强行塞入的记忆之中，没有任何关於此地是哪里的信息。
    在那段虚假的人生里，他和童青山等人世世代代生活在那个小村里，几乎与世隔绝，不知道任何外界的信息，更不知道这片枯寂大地的名字。
    张楚快速思考著眼前的处境。
    他不敢暴露自己还保留著外界记忆的事实。
    谁知道，这寂灭渊里有没有一双眼睛在盯著他？谁知道无尘是不是就藏在这片灰色的天幕之后，观察著他们的反应？
    当然，张楚也不是多么害怕。
    他就不信，自己被压制了实力，无尘不被压制。
    童青山见张楚没有回答，也没有追问。
    他握著木枪，警惕地看向四周，同时继续驱赶著牛车前行。
    他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赶了无数年的车，连那只握著韁绳的手，都有著一种肌肉记忆般的自然。
    很快，童青山环顾了一圈之后，终於鬆了一口气：“还好还好，那些东西，没追来。”
    但紧接著，他的情绪就低落了下去，声音也变得沉重：
    “只可惜，我不够强，没能保护村子。”
    张楚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气。
    看来童青山的记忆，真的被彻底篡改了，他完全相信自己就是那个山村里的猎人，他暂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曾经拥有的强大力量。
    同时，张楚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童青山的实力被压制到了极低的程度。
    肉身虽然比普通人强一些，但神王级的力量、神觉、神力，全都像是被锁进了深井之中，怎么也提不上来。
    他们现在，真的仿佛两个普通的猎人一般，只不过比寻常人力气大些，反应快些。
    老黄牛继续前行，旧木车嘎吱作响。
    张楚坐在车头，一边留意著四周的动静，一边在心中快速梳理著思绪。
    他早就听说过关於寂灭渊的传闻，得罪了寂灭渊的人，会一夜间彻底消失，再也无法出现在大荒。
    此刻，张楚大概明白了，那些得罪了寂灭渊的人，很可能都被掳到了此地。
    然后，所有人都被篡改了记忆，从此在寂灭渊內庸庸碌碌地活著，忘记了自己曾经是谁，忘记了自己曾经拥有怎样的力量。
    只是不知道，这寂灭渊，究竟是大荒的某个隱秘之地，还是独立於大荒之外的另一个世界。
    “我也是刚刚醒来。”张楚开口，声音平静：“还不了解情况。”
    他不敢多说，怕露出破绽。
    既然道心通明能让他在这种记忆篡改中保持清醒，那这寂灭渊中未必就没有其他手段能探测到他的真实状態。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先顺著童青山的记忆走下去，先摸清楚这片诡异之地的规则。
    童青山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手中的木枪横在膝上，继续驾车前行。
    忽然，前方有破空声传来。
    那声音由远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高速飞行，切割著空气。
    紧接著，一个身穿奇异道袍的中年男子，从半空中落下，稳稳地站在了牛车前，扬起一小片灰尘。
    “站住！”那中年男子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势。
    童青山本能地勒住了韁绳，老黄牛停下脚步，旧木车嘎吱一声停稳。
    童青山的手已经握紧了那杆木枪，眼神中带著明显的警惕。
    张楚微微打量那中年男子，心中却是意外非常。
    这中年男子竟然有一些十分怪异的修为。
    按照大荒的標准来衡量，他的实力大概类似於筑灵巔峰，算不上多强，但在这片压制一切的大地上，他竟然能破空飞行，这就很不寻常了。
    为什么这片世界的世界法则，不压制他？
    张楚心中充满了疑惑，但面上不动声色，继续仔细观察。
    那中年男子的道袍是灰黑色的，乍一看不起眼，但细看之下，袍面上仿佛有星光缠绕，华光流彩。
    道袍的左胸前，鐫刻著三颗明亮的星。
    那星星不像是绣上去的，倒像是真正的星辰嵌在其中，散发著柔和而稳定的光芒。
    灰黑道袍男子站定之后，目光在张楚和童青山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车斗里抱在一起睡觉的小梧桐、嫻姒和小葡萄。
    很快，他的脸上露出了奇异之色。
    “你们几个，好强壮的肉身！”
    童青山顿时有些紧张，木枪微微抬起，做出防备的姿態。
    他虽然有被篡改后的记忆，但那种猎人对陌生人的本能警惕，却是真实而强烈。
    张楚轻轻抬手，示意童青山別慌。
    他能感觉到，这个灰黑道袍男子虽然实力不弱，但身上並没有杀意，更多的是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和好奇。
    果然，灰黑道袍男子又盯著他们看了几息时间，忽然放下了戒备，面露可惜之色，摇了摇头：
    “可惜，都没有幽觉，终究只是普通人。”
    幽觉？
    张楚心中一动，这个陌生的词汇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急忙开口问道：“幽觉？那是什么意思？”
    灰黑道袍男子摆了摆手：“说了你们也不懂，而且，你们的年龄都太大了，已经晚了。”
    他对张楚几个人似乎瞬间失去了兴趣，不想再多解释什么，转而问道：“山里逃难出来的？”
    张楚点头，顺著那段被篡改的记忆说道：“村里本来好好的，忽然有猫头蜂变得很厉害，袭击了村子，只有我们逃了出来。”
    灰黑道袍男子嘆了一口气，眼神中带著一丝怜悯：“你们的运气真不错，竟然逃了出来。”
    他顿了顿，又上下打量了张楚和童青山几眼，语气中再次泛起一丝惋惜：“可惜，都没有幽觉，否则，以你们的体魄，完全可以加入巡幽卫！”
    又是“幽觉”。
    张楚彻底把这个词记在了心中。
    他隱约明白了，这恐怕就是灰黑道袍男子没有被这片世界压制实力的关键所在。
    至於“巡幽卫”，听起来更像是一些有组织的负责安全的部队，类似於大荒的城卫军或者某个势力的巡查队。
    果然，灰黑道袍男子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张楚的猜测。
    他伸手指了指前方那条延伸向远处的路，说道：
    “不要沿著这条路走了，你们没有幽觉，就算走出这片大山，也没资格入城，白费力气。”
    然后，他转过身，指向另一个方向，那是一片看起来幽深而茂密的林子，林子后面隱约能看见连绵的山脊。
    “穿过这片密林，再翻过两座山，你们就会看到一些村子。”
    “找个村子安顿下来，那里可以分你们一些荒地，你们可以去开垦，去种植一些穀物，也可以在附近打猎为生。”
    他看了一眼车斗里还在熟睡的三个女人，又补充道：
    “你们放心，虽然那地方条件艰苦，但却受我们巡幽卫的保护，不会有幽觉的野物袭扰。”
    张楚一听，立刻拱手道：“多谢这位大人。”
    这黑灰道袍男子点点头，目光却忽然抬了起来，望向了天空。
    张楚和童青山其实也感知到了，天空中有一只猛禽，已经在他们头顶盘旋了良久，那黑影一圈一圈地绕著，像在等待著什么。
    黑灰道袍男子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弹弓，那弹弓的架子看起来是某种黑色的金属打造的，弓弦则是暗红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材料。
    他又取出一颗明晃晃的金属小球，塞到了弹弓兜里，拉开弹弓，瞄准，鬆手。
    崩！
    一声沉闷的弦响。
    紧接著，天空传来一声猛禽的惨叫，唳！
    那声音尖锐而短促，很快便戛然而止。
    那只猛禽如同一块石头，从空中直直坠落，噗通一声砸在了大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那是一只黑隼，体型比寻常的黑隼大了整整一圈，脖子已经被弹弓打得稀碎，血肉模糊，气息在快速消散。
    童青山忍不住讚嘆：“真厉害！”
    张楚则是眼睛一亮。
    他感受得很清楚，对方用的力量，並非是大荒常见的灵力或者法力，而是幽渊触。
    没错，就是幽渊触。
    那种与冥界、亡者有关的神秘力量，被加持在弹弓上，威力提升了数倍。
    而那只黑隼，体內也残留著幽渊触的气息，明显比普通的黑隼强壮许多倍，甚至可以说，是另一种层次的生物了。
    “幽觉……”张楚在心中默念这个词，隱约明白了它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