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皇权与神权
    凌晨。
    整座威思顿城已被一层肃穆笼罩。
    今日，正是艾拉公主加冕为帝的日子。
    皇宫內外早已进入全员戒备。
    甲冑鲜明的禁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目光锐利地扫视著每一处角落。
    所有宫墙、迴廊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砖石泛著冷润的光，鎏金宫灯一排排悬在廊柱两侧，即便尚未点燃，也已在微光里透出沉沉的华贵。
    这场加冕，早已不只是一场简单的皇室传承仪式。
    它是对奥匈帝国权力格局的一场大规模重塑，是对整片大陆的一次公开宣告。
    奥匈帝国皇室，將重新归来执掌这片土地。
    因此整个大典之中，容不得半分疏漏。
    皇宫正厅之外，数十名法师齐齐抬手，淡蓝色的法师之手在空中舒展，稳稳托著绣著帝国雄鹰图腾的巨大旗帜，一寸寸掛上屋檐。
    长旗绵延数丈，在晨风中微微鼓盪。
    而在艾拉公主居住的內殿之中，气氛却格外沉静。
    她端坐在一人高的梳妆檯前，目光平静地望著镜中的自己。
    身后三位宫廷侍女屏息凝神，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正小心翼翼为她披上那件专为加冕缝製的帝袍。
    侍女们指尖避开衣料上的金线，生怕扯坏一丝纹路。
    一旁立著位年长的宫廷女官，鬢角已染霜花，正恭敬地立在艾拉公主身侧。
    她双手交叠垂在腹前，垂著眼轻声稟报加冕的礼仪流程，生怕遗漏半分细节。
    “殿下，加冕之时，您需缓步登上高台，先是面向全场贵族与臣民，宣誓效忠奥匈帝国、庇护帝国子民。”
    “宣誓完毕后，由皇室的长辈捧上象徵帝国的王冠与权杖，最后再由祭司上前，为您进行加冕祈福，整个过程中，您需始终保持身姿端庄，脊背挺直，不可弯腰驼背————”
    女官絮絮叨叨地说著，语气里满是谨慎，生怕哪一处说得不够详尽，误了加冕大典。
    她的自光始终没敢长时间直视艾拉，却又忍不住每隔片刻，便用眼角的余光悄悄打量著镜中公主的神情，细细捕捉著她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或是不耐，或是烦躁，或是有半分不悦，她都要立刻调整说辞，甚至做好隨时请罪的准备。
    毕竟，这位即將加冕的艾拉公主，其权柄之重，远比帝国前几任皇帝要惊人得多。
    在灵界之主降临之夜后，她牢牢控制了议会的大部分投票权，让议会成为她推行政策的助力。
    然后又大刀阔斧地对行政机构进行改革，裁撤部分冗余官员。
    又將那些始终游离在皇室掌控之外的重要机构，以重组整合的名义，一一重新攥回手中。
    更令人敬畏的是，她还贏得了数支主力军团的认可与效忠。
    如今手中握著兵权，身后有势力支撑，已然有了几分奥匈帝国掌权者的模样。
    女官回想著艾拉公主掌权以来的一系列创举，心底不由得涌起深深的敬畏。
    若是艾拉公主不喜这些古板繁琐的礼仪流程，想要下令简化，甚至彻底废除其中大半环节，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没有人敢反驳，更没有人敢阻拦。
    她心中暗自忐忑，絮叨的话语都渐渐慢了几分。
    不过直到將所有礼仪流程尽数稟报完毕，也没见艾拉公主有半分异样。
    艾拉的目光始终落在身前那面晶莹剔透的水晶镜子上，目光沉静地凝视著镜中的自己。
    往日里眉眼间的青涩早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锐利。
    眉峰微扬，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而那一双澄澈的眼眸深处，藏著远超同龄少女的沉稳。
    那是被命运推著成长，被这段时间熟悉政务磨礪出的锋芒，再也难以寻到半分从前的柔弱与怯懦。
    看著镜中陌生又熟悉的模样，艾拉的神情忽然有些恍，指尖不自觉地轻轻抚上镜沿，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茫然。
    她竟有些认不出自己了。
    这般模样，与不久前那个身不由己的少女，判若两人。
    回想著自己在前段时间，还只是一个柔弱的公主，无法控制自己的命运，时时刻刻都得担忧大臣的威胁。
    可这一切，都在遇见灵界教团之后，彻底发生了逆转。
    仿佛一道光，刺破了她生命中的阴霾，事態急转直上，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
    信仰灵界之主，从大臣的手中夺回权力，並处决他，向世人宣告皇室仍旧存在——
    直至今日，得以站在加冕为帝的门槛上。
    这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清晰而真切，却又带著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仿佛一场荒诞而华丽的梦境，让她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连女官絮叨的礼仪流程，都渐渐飘远，听不真切。
    直到女官的声音彻底落下，將所有流程一一稟报完毕，整个宫殿瞬间陷入了一片寂静，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禁卫巡逻的脚步声，还有侍女们轻柔的呼吸声。
    艾拉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轻颤著，从方才的恍惚中抽回心神，自光落在身侧躬身侍立的女官身上。
    “你刚才说，我需要在加冕之后，让教祭司进行祈福？”
    “回殿下，是的。”
    女官依旧维持著恭敬的姿態，垂首应声，不敢有半分逾矩。
    “这是帝国加冕传承已久的流程，歷来皆是如此。”
    这看似寻常的流程排布，实则藏著皇室对教廷积压已久的不满。
    完成宣誓、接受王冠与权杖。
    这两步完成，便意味著她已正式確立帝国主人的身份。
    而教廷祭司的祈福，被放在了最后一步，是刻意为之。
    这意味著，皇位合法性，不是来源於教廷的认可。
    而是来源於帝国传承、子民託付。
    也就是宣誓环节的核心意义。
    在这场加冕仪式里，皇权本身，便是最高的权威。
    教廷的赐福只是锦上添花的祝福，而非必不可少的前提。
    女官心底明镜似的，静待艾拉的吩咐。
    她知道，比起以往歷任皇帝的加冕，这一次的仪式，又有著不尽相同的地方。
    因为皇室的信仰从光明女神，赫然变成了灵界之主！
    信仰的转变，直接改写了加冕流程中最关键的一环。
    进行赐福的祭司，已然换了人选。
    以往无数次加冕，皆是由教廷派驻奥匈帝国的教皇亲自主持赐福。
    可如今，站在加冕台上，將要为她赐福的，再也不是教廷的教皇，而是来自灵界教团的祭司。
    这是皇室彻底与教廷割裂的铁证，更是灵界之主的信仰，正式扎根於奥匈帝国核心的標誌。
    艾拉看著镜中的自己，沉默片刻后，她忽然开口。
    “將流程改一下吧。”
    女官闻言，当即愣在原地，脑袋里一片空白，下意识抬起头，脸上满是错愕与茫然。
    改流程？
    怎么改？
    这场加冕仪式的流程，早已敲定妥当。
    她心头猛地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难道殿下是想取消赐福这个流程？
    若是真的取消赐福，那便是对灵界教团的不敬。
    可若是不取消，殿下又要改什么？
    一念及此，女官的脸色瞬间微微发白，手心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敢多问，只是颤著声音，小心翼翼地试探。
    “殿————殿下，您的意思是————改哪一部分？”
    “將赐福仪式，改在我加冕之前吧。”
    艾拉的声音很轻，像是落在镜面上的一缕晨雾。
    可这一句话，非但没让女官悬著的心落下，反倒让惊骇瞬间攫住了她的心神，脊背窜起一股寒意，脸色唰地白了几分。
    她怔怔地看著艾拉镜中的侧影，牙齿都控制不住地轻颤。
    这哪里是简单的流程调换，这是彻底改写了仪式的核心意义！
    先前將教廷祈福放在最后，是宣示皇权至高。
    可如今把灵界教团的赐福挪到加冕之前，便意味著，她的皇位合法性，將源於灵界之主的认可与庇佑。
    皇权居於此，神权立其上。
    皇室自愿在灵界之主的神权之下。
    这般姿態，便是当年势大的教廷，穷尽手段都没能让歷任皇室低头做到的事。
    如今艾拉竟主动为之，怎能不让她心惊？
    艾拉似是早料到她的反应，始终静坐在梳妆檯前，目光凝在镜中自己的眉眼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淡淡等著。
    女官见状，知晓再无法更改其心意，便立刻去进行更改流程。
    外面的天，正一点点褪去深夜的墨蓝，就快要亮了。
    这段时间，艾拉每日都会抽出半个时辰，跟著礼仪官练习宣誓词与礼仪动作。
    她比谁都清楚，这场加冕从不是单纯的仪式，而是向整个帝国、向教廷、向所有外界的势力进行宣告。
    她艾拉，即將执掌这片土地。
    除了礼仪与装扮，势力的对接与隱患的排查，更是筹备里真正的重中之重。
    就在前一日，艾拉单独召见了帝国现今的重臣，与他们们確认大典当日的安保部署。
    在明面上，皇宫內外安排了三百名皇家侍卫与五十名高阶法师。
    巡逻路线每半个时辰更换一次，所有进入皇宫的人员都需经过三重身份核验与魔力检测。
    而在暗处，艾拉的心腹侍卫长正带著人手，对皇宫內所有参与筹备的人员进行逐一排查。
    无论是工匠、侍女，还是祭司、法师，都需核对身份背景，確认无任何异常。
    他们重点排查了那些来自各个贵族的家族子弟，以及近期行踪诡异的人员，將所有可疑之人尽数调离皇宫，杜绝任何可能破坏加冕大典的隱患。
    侍卫长还特意派人，暗中加强了对魔法协会动向的监控。
    毕竟，魔法协会出了一位圣者这件事，早已传遍整个帝国，再也藏不住。
    若是放在以往，这绝对是足以震动世界的大事。
    这个世界上，圣者本就屈指可数。
    更何况近百年来，几乎再无人能通过正常渠道登临那一步。
    克劳福德的突破，本该掀起滔天巨浪，让所有势力都为之侧目、忌惮、甚至爭相拉拢。
    可偏偏，另一个更加惊骇的消息，像乌云一般彻底覆盖了一切。
    那便是灵界之主的降临之夜。
    与那位存在降临的惊天消息相比，一位圣者诞生的新闻，竟显得不那么惊人了。
    人心就是如此，一旦被更大的震撼占据，其余的波澜便轻易被淹没。
    这导致克劳福德晋升圣者的新闻虽然人人都听说了，也都明白分量极重。
    但他们的心思，却基本都在灵界之主的身上。
    侍卫长想到皇室身后那位存在，胸膛不自觉地挺得更直，底气足了数倍。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半分鬆懈，仍旧下令严密监控魔法协会那位新晋圣者的一举一动。
    圣者终究是圣者，哪怕被灵界之主的光芒掩盖，也绝不能轻视。
    即便是凌晨，整座皇宫依旧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工匠们终於完成了所有布置，宫廷侍女们將最后一批庆典用的鲜花摆放在正殿两侧。
    法师们则再次检查阵法，確保万无一失。
    艾拉独自站在窗前，望著皇宫內璀璨的灯火，耳边能听到远处侍卫巡逻的脚步声，心中一片清明，毫无倦意。
    等太阳升起，她就不再是公主，而是奥匈帝国的皇帝，是执掌这片土地千万人命运的君主。
    从前那个可以躲在暗处、小心翼翼求生的少女，將彻底不復存在。
    她需要以瘦弱的肩膀，扛起所有的责任。
    很快，禁军的侍卫长传来稟报。
    “殿下，所有隱患已排查完毕，重臣与使节，以及各个势力的代表均已就位，一切筹备就绪。
    艾拉轻轻点头，抬手示意侍卫长退下，隨后走到梳妆檯前。
    她望著水晶镜子中的自己，轻声默念著宣誓词，一遍又一遍，確保不会出错。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直到侍女们再次走进殿內，为她再度整理妆容，然后去准备迎接那场属於她的加冕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