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恩闻言，心中瞭然。
    原来这汉掌柜存的是这个心思——想借献宝之机，结识禿鷲部眾头领，以后做生意更方便，好路子更广。
    不过这也正常。
    商人嘛，无利不起早。
    这等宝物都捨得拿出来，诚意不可谓不重。
    而且……独乐乐不如眾乐乐。
    得了这等宝贝，若不拿出来炫耀一番，那帮部下开开眼、羡慕嫉妒一番，岂不是锦衣夜行？
    “好！汉掌柜此言正合我意！”乌恩大手一拍，当即拍板，“明日傍晚，就在我这大帐之前，设宴！”
    “邀请各部头人、百夫长以上將领，都来！咱们喝酒，吃肉，赏宝！”
    “统领英明！”顾洲远躬身，“不若將在下带来的『铁料』和『木牛车』也一併展示，在下正好让人教授驾驭之法。”
    “也好让各位头领见识见识，统领大人弄到了何等的好东西。”
    乌恩自无不可。
    他双手捧著萤石球，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隨口应道：“准了！汉掌柜思虑周全，准了！”
    顾洲远脸上漾起笑容，这番交流，可以说是宾主尽欢。
    接下来的一天半，顾洲远忙得脚不沾地。
    他以“清点货物、准备移交车辆”为名，带著人在营地里四处走动。
    名义上是干活，实际上是將营地布局、岗哨分布、兵力集结区域、马厩位置、粮草堆放点、武器库位置等等关键信息，一点一点地刻进脑子里。
    冬柏跟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个本子，装模作样地记著什么。
    李铁柱被他安排在一辆卡车的驾驶室后座休息。
    给了水和食物，又让一名懂些医术的战士简单处理了他身上的外伤。
    李铁柱如同做梦一般，机械地吃喝，眼睛却始终追隨著顾洲远的身影。
    心中的震撼和疑惑越来越深——这位“恩人”的手下，行动整齐划一，沉默寡言却眼神锐利，绝非常人。
    他们真的是商人？
    顾洲远抽空去看了那些被挑出来的俘虏。
    一百三十多人，大多是女子幼童，被集中安置在车队旁边一块用绳索圈出的空地上。
    几个战士轮流看守，分发饮水和乾粮。
    有人开始狼吞虎咽，有人抱著孩子缩在角落里发抖，有人抬头望著天空，像是在確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有那心思活泛的，在搜寻著將她们买出来那位掌柜的身影。
    她们看到了远处站著的那个穿灰斗篷的年轻人。
    他正跟一个突厥將领说著什么，脸上掛著笑，看起来跟普通的商人没什么两样。
    但她们知道，他不是。
    有人低下头，嘴唇哆嗦著，发出极轻极轻的声音。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恩人……”
    宴会定在傍晚。
    申时刚过，禿鷲部大营中心便开始忙碌起来。
    乌恩的王帐前那片空地上，篝火已经架好，烤肉的香气瀰漫开来。
    突厥兵们穿梭往来，搬桌子的搬桌子，铺地毯的铺地毯，忙得不亦乐乎。
    被邀请的禿鷲部贵族、將领、头人们陆续到来。
    五六十號人，个个穿著节日的盛装，皮裘上镶著金银，腰间的弯刀上嵌著宝石，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空地上插满了火把，把方圆百步照得亮如白昼。
    中央铺著几块巨大的华丽地毯，乌恩高踞主位，身旁的矮几上，那个铺著深色绒布的托盘里，萤石球正散发著柔和的光晕，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
    惊嘆、羡慕、嫉妒、諂媚……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天吶！这么大的夜明珠！”
    “统领洪福齐天，得此天赐之宝！”
    “这宝贝值多少银子？怕是能买下半个部落吧？”
    乌恩得意洋洋地接受著眾人的恭维，脸上的横肉笑得堆成了一团。
    顾洲远作为“献宝人”和贵客，被安排在乌恩下首不远的位置。
    冬柏、熊二及另外四名精挑细选、身材魁梧的“护卫”站在他身后。
    其余警卫连战士，则分散在车队和营地外围的指定位置，由关昊、李坤指挥，已全部就位。只等信號。
    赴宴前，乌恩的亲卫对顾洲远及其“护卫”进行了严格的搜身。
    他们翻遍了所有人的上衣、腰带、靴筒表面，確认没有携带任何刀剑、弓弩甚至匕首。
    顾洲远等人坦然受检。
    他们当然检查不到，因为根本就没有夹带。
    顾洲远说他有办法，其他人一点都没怀疑。
    宴会开始了。
    烤全羊被抬上来，马奶酒大碗大碗地倒。
    乌恩得意洋洋地再次举起那颗萤石球，向眾人展示，引来又一轮的惊嘆和恭维。
    歌舞伎在篝火旁旋转，皮鼓咚咚作响，胡笳呜呜咽咽。
    酒气熏天，肉香四溢，气氛越来越热烈，越来越嘈杂。
    顾洲远看似在欣赏歌舞，与旁座的突厥头人礼貌交谈，实则一直在冷静地观察。
    乌恩身边，除了侍从，还站著四名身材格外雄壮、目光警惕的亲卫队长。
    腰间別著弯刀，手始终不离刀柄。这几个应该是他的心腹死士，身手不会差。
    帐外周围，还有约莫五十名精锐亲兵环列，个个带刀持弓，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四周。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高涨。
    乌恩喝得满面红光，看著那夜明珠惋惜：要是把火堆全都灭了，这珠子大概会更漂亮。
    可是草原上重要日子篝火是不能中途熄灭的，那样会带来厄运。
    有个喝得半醉的头人站起来，踉踉蹌蹌地想要凑近看，被亲卫队长拦了回去，他也不恼，只是哈哈大笑，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著“统领洪福齐天”。
    顾洲远放下酒碗，借著起身敬酒的掩护，微微侧身。
    他身后的冬柏、熊二等人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肌肉悄然绷紧。
    他们不著痕跡地將袖管中的手枪握紧，手指搭上了保险。
    顾洲远的目光缓缓扫过篝火旁那一张张或贪婪、或迷醉、或諂媚的脸。
    乌恩正搂著一个斟酒的侍女，大手在她腰上揉捏，眼睛却还盯著那颗夜明珠。
    那几个亲卫队长，注意力全在那些喝得东倒西歪的头人身上，生怕有人衝撞了大统领。
    帐外的亲兵，也有不少被宴会的气氛感染，忍不住侧头看歌舞，甚至还跟著鼓乐扭动著身体。
    顾洲远放下酒杯，嘴角的笑意依旧温和、无可挑剔，像是对这场宴会极为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