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没有立刻接话。
    她站在田埂上，目光从近处的玉米一直看到远处的山坡，又看到更远处那些连绵起伏的丘陵轮廓线。
    玉米叶子在风里翻动著，像一片金色的海浪。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却带著一种更加深沉的分量：“小远，哀家听明白了。”
    “玉米这东西，能让那些自古以来就荒著的山坡丘陵变成粮田，能让那些在薄地上刨食的百姓多一条活路，能在旱年里比麦子更稳当地收成——它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
    “它的不足，口感粗糙不是问题，能吃饱饭谁还在乎糙不糙？至於抢肥，轮作和施肥的法子你也说清楚了，只要肯下力气伺候，地就不会亏待人。”
    她转过头来看著顾洲远，目光里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你方才说的那些局限性，哀家听进去了。”
    “玉米不是神仙粮食，它也有它的脾气，种一年要歇地，要轮作，要施肥——但这世上哪有不费力气的收成？能做到这一步，它已经足够优秀了。”
    赵云澜站在田埂上，晚风把她鬢边那朵淡紫色绒花吹得微微颤动。
    她的目光落在顾洲远身上，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乾乾净净的崇拜——那种眼神里没有考量，没有试探，就是单纯的发自心底的觉得这个人了不起。
    “这玉米一出，活人无数。”赵云澜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在宫里听说过，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总有州府报上来饿死人的数目。”
    “那些摺子写得四平八稳，可数字后面是一条条命，有了这东西，那些数字大概能减下去不少。“
    太后点了点头，心绪却已经越过玉米地，落在了更实际的层面上。
    她转过身来看著顾洲远，正色道：“现在还在试种期，可有种子供应？你手里这批玉米收下来之后，能匀出多少？”
    顾洲远道：“今年北境全面推广试种，我自己留的种子是够的。娘娘要是放心，回京之时，我也可以匀一批种子给您带走。”
    玉米种子在系统商城里要多少有多少。
    他没有想著把这些东西留在自己地盘上，以此壮大自身。
    他想要的东西，凭枪桿子就能得到，没必要使这些计策，少饿死些无辜百姓比什么都强。
    太后刚要点头，顾洲远却又开了口，话锋一转：“不过……”
    他拉长语调，太后眉头微微一挑，看著他：“不过什么？”
    顾洲远斟酌了一下措辞，双手交叉搁在身前，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种子我管够，可娘娘您也知道，想要在大乾全面推行玉米，怕是要费些周折。”
    “朝堂之上，各有各的打算，也各有各的顾虑。”
    “这东西到底是新物，户部的老臣们没见过，凭空让他们相信一亩地產六七百斤，他们头一个反应就是不靠谱。”
    “他们大半辈子都在跟小麦粟米打交道，突然冒出来一个闻所未闻的庄稼，还是北境一个年轻王爷捣鼓出来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了。
    太后嘆了口气。
    她当然明白。
    她在朝堂后宫沉浮了那么多年，那些言官御史、各部堂官们是什么脾性她一清二楚。
    保守的、顽固的、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见不得別人比自己有本事的、什么都不懂却偏偏能说会道的，什么人都有。
    顾洲远为什么有自信在北境能儘快把玉米推出来？
    因为他是镇北王，百姓爱戴，北境就是他一言堂，没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交错，没有各部衙门之间互相踢皮球，他一句话下去，下面的人就干了。
    可放在整个大乾朝廷，那是一个臃肿得走两步都要喘三喘的巨兽，想让它动起来，难。
    “哀家知道。”太后摇了摇头，语气里透著一股子无奈的清醒，“那些大臣们，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心里头各有各的算盘。”
    “他们不会信你，或者说他们信了却又装作不信，这样吧，“她抬头看向顾洲远，“哀家回京之后，先把玉米种在皇庄里。”
    “皇庄是哀家的私產，不经过户部，哀家说了算。”
    “等第一季收成了，让皇帝把几个老臣叫到皇庄亲眼看看，一亩地到底能打出多少粮食来。”
    “到时候铁证如山，他们再想说三道四也得掂量掂量。”
    “不过，想要在天下全面推行，估计也要等个三年五载了，急不来。”
    顾洲远知道太后说的是实情，便点了点头：“娘娘稳妥。三年五载能推下去，已经是极快了。”
    顾得地在旁边听著，一直没有插嘴。
    他琢磨了一下太后方才说的“皇庄试种”，心里觉得这事靠谱，便朝著太后躬身道：“娘娘，等这批玉米收了，我挑最饱满的穗子单独晾晒脱粒，给您留出来。”
    “种子这东西要紧得很，穗子要选中间段最饱满的那几排，两头和顶端的籽粒太小，不適合做种。我亲自给您筛，保证种子个头均匀，出苗齐整。”
    太后听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你办事哀家放心。”
    赵云澜在旁边轻轻拉了拉顾洲远的衣袖，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丝好奇：“玉米已经够神奇的了，可我总觉得你好像还有什么没说。”
    顾洲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赵云澜的眼睛在斜阳里亮亮的，带著一种她自己也未必察觉到的敏锐。
    “果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么？”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目光在眾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开口：“娘娘，其实还有一样东西，比玉米更牛。”
    他这话一出，太后正要转身往回走的步子立刻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