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听完，眉头彻底舒展开来：“这么说来，土豆也是能存得住的，这可太好了！”
    “不挑地，產量高得嚇人，还能既当菜又当粮，这土豆果真如你所说，几乎完美。”太后眼睛亮晶晶的，想不到来这一趟，不仅自己身心得到治癒，还能收穫这样大的惊喜。
    顾洲远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土豆当菜吃，切丝切片炒著吃、燉肉吃、炸著吃，怎么做都行，味道不差。”
    “当粮食吃，直接整个蒸熟煮熟，剥了皮就能吃，顶饿得很，或者捣成泥，拌点盐，就是一顿饭。”
    “灾年里，百姓家里哪怕只剩几个土豆，扔进火堆里煨熟了就能填肚子，不用像麦子那样还得磨麵、还得和面、还得生火烙饼。”
    “简单粗暴，但管用。”
    太后沉默了片刻。
    她站在田埂上，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丘轮廓线。
    嗅著空气中的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带著一种更加深沉的分量：“小远，哀家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回答哀家。”
    顾洲远微微欠身：“娘娘请问。”
    太后转过身来，目光直视著顾洲远的眼睛：“这东西，也能给哀家带回去吗？”
    这话问得突兀，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明白她的意思。
    太后代表的是皇室，是朝廷，是整个大乾的统治核心。
    她是在问顾洲远：你愿不愿意把这些能改变天下的东西，交出来，让朝廷去推广，让天下人都受益？
    苏沐风站在旁边，闻言心头一紧。
    他下意识地看了顾洲远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他当然知道太后这话的分量——玉米和土豆，这两种作物一旦推广开来，足以让大乾的粮食產量翻上好几番，足以让那些千百年来荒芜的山地丘陵变成粮田，足以从根本上解决困扰歷代王朝的饥荒问题。
    谁掌握了这些东西，谁就掌握了天下的命脉。
    而顾洲远的北境，如今儼然已经算是独立於大乾之外的国中之国——他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的地盘，自己的税收，自己的政策。
    他完全可以把玉米和土豆捂在北境，只让自己的百姓受益，藉此积蓄实力，等到时机成熟，中原跟北境的差距越来越明显，那时候几乎不用他费什么手脚，一切俱是水到渠成了。
    换作任何一个掌权者，都会这么做。
    没有人会不藏有私心，真正天下为公的那是圣人。
    赵云澜也看著顾洲远，她的目光里带著一丝紧张。
    她了解顾洲远，知道他不是一个吝嗇的人，但这件事的分量太重了——重到足以改变天下的格局。
    她不敢替他回答，甚至不敢猜测他会怎么回答。
    田埂上安静了几息。
    热风从田野上吹过，玉米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催促著什么。
    顾洲远几乎没有犹豫。
    他迎著太后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娘娘要种，那就种。不光娘娘种，天下百姓都要种。”
    “玉米和土豆的种子，北境留足了自己种的，剩下的娘娘想往哪里推广，我就往哪里送种子。”
    “不光送种子，我还派人去教怎么种、怎么收、怎么存。”
    “这东西是老天爷借我之手赐给天下人的福泽，我顾洲远不会捂著不放。”
    太后愣住了。
    她看著顾洲远，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在翻涌。
    她原本以为顾洲远会犹豫，会推脱，会提条件——毕竟这些东西的价值，她一个后宫妇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顾洲远不可能不明白。
    可他答应得如此乾脆，如此坦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和保留。
    苏沐风站在旁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担忧有些可笑——他跟在顾洲远身边这么久，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人的为人。
    他什么时候藏过私？
    曲辕犁，蝗灾时候的粮食，瘟疫开始时的药剂……
    他没想过从百姓手里得到过什么，百姓却也有眼睛耳朵，也有心，他们视他如神。
    赵云澜的眼眶有些发红。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脚下的泥土，但微微颤抖的睫毛出卖了她的情绪。
    她早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可每一次亲眼看到他做出这样的选择，她还是会被打动。
    太后沉默了很久。
    她站在田埂上，晚风把她的衣角吹得轻轻拂动。
    她看著顾洲远，目光里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郑重：“小远，你知道你方才答应的是什么吗？”
    “玉米和土豆这两样东西，足以让大乾的粮食產量翻上几番，足以让那些千百年来荒芜的山地变成粮田，足以让天下百姓不再饿肚子。”
    “谁掌握了这些东西，谁就掌握了天下的命脉，你明明可以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静静的等，等时机成熟了，再拿出来作为凭恃——你为什么不这么做？”
    太后心中激盪，忍不住將心里话放到了檯面上来讲。
    顾洲远迎著太后的目光，坦然道：“因为粮食从来不是筹签，是命。”
    “我一路走来，见过饿死的人，见过吃树皮草根的人，见过卖儿卖女换一口吃的的人。”
    “我既然有办法让这些人吃饱饭，我就不能假装看不见。”
    “娘娘说得对，我確实可以把玉米和土豆捂在北境，等个三五年……”
    “这三五年里，我手里的筹签会越来越厚，但那筹签上沾著贫苦百姓的血，我顾洲远拿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著一种乾净而篤定的光亮：“让天下百姓都不再饿肚皮，这是多么酷的一件事。”
    “哦，你们大概不懂什么叫做酷吧？那我重说一遍，”顾洲远咧嘴一笑，“令普天苍生不復饥寒，斯事何其颯然！”
    “我在心底跟自己说过很多次，这大概就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吧。”
    田埂上安静了很久。
    顾洲远看著这些人被自己小小的震撼了一把，心里却生出孤寂之感。
    他们永远都听不懂他的那句“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是什么意思。
    老天偏偏选中了他，让他穿越到这里，其中一个原因大概就是他有时候比较圣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