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又说了一会话。
    罗惠玉抱著春生，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已经带上了笑容。
    她朝顾洲远连连道谢，又朝太后和刘氏告了辞，便抱著春生回家去了。
    春生趴在阿娘的肩膀上，回头朝顾洲远挥了挥小手，笑得甜甜的，跟方才那个疼得直掉眼泪的小丫头判若两人。
    她的嘴里还在咂摸著那股奶甜味，觉得今天真是个好日子——肚子不疼了，还吃了一颗甜甜的药，小远叔叔说甜甜的药还能治病，这简直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事情了。
    顾洲远站在院门口，看著母女俩走远了，才转身回了院子。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顾里正，神色认真了几分：“二爷爷，村里应该还有不少孩子有这虫病吧？”
    顾里正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习以为常：“这没什么稀奇的，小孩子肚子自来就带虫子，等长大了就要好些了，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不是什么大病，用不著大惊小怪的。”
    魏郎中也在一旁捋著鬍子附和道：“是啊，王爷有所不知，这小儿虫积乃是常见之症，十个孩子里头有五六个都有。”
    “肚子疼了吃几副药打下些来，过阵子又有了，再吃药就是，这病没什么大碍，不碍事的。”
    顾洲远听完，却摇了摇头：“二爷爷，魏郎中，你们说的不对，这不是孩子肚子里自带的虫子。”
    “而是人肚子生了虫，虫在肚子里產卵，人排便的时候把虫卵排出来。”
    “然后呢？大傢伙用粪水浇菜浇地，虫卵就沾在菜叶上、渗进土里。”
    “人吃了没洗净的菜，或者手上沾了虫卵没洗乾净就拿东西吃，虫卵就又进了人的肚子。”
    “周而復始，循环往復——这才是为什么孩子肚子里总有虫的原因，不是天生的，是吃进去的。”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顾里正愣住了。
    他活了好几十年，种了一辈子的地，养大了儿女又带大了孙子孙女，从来没见过有人把这件事讲得这么清楚。
    在他的认知里，小孩子肚子有虫是天经地义的事，就像太阳会下山、天会下雨一样自然，没人去想过为什么，也没人觉得需要去想为什么。
    可顾洲远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这背后的原因竟然是这样的——不是天经地义，是人自己造成的。
    魏郎中也是一脸惊讶。
    他行医三十年，治过无数虫积的病患，开过的使君子、檳榔、苦楝皮加起来能堆满一屋子，可他从来没有深究过虫子的来源。
    他只管开方治病，病好了就行，至於病是怎么来的，他没想过，也没人问过他。
    此刻顾洲远把这番话说出来，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粪水浇菜，虫卵沾在菜上，人吃了菜，虫卵入腹，孵化成虫——这个逻辑链完美闭环，没有任何漏洞。
    他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行医三十年，竟从未想过这一层……”
    太后和赵云澜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微妙。
    太后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了压心中的不適。
    赵云澜则是微微蹙眉，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碟土豆丝——
    虽然知道这菜是用清水仔细洗过的，而且天底下的菜基本都是这么种出来的，但一想到粪水浇菜把虫蛋吃进肚子里的画面，心里还是难免有些膈应。
    顾洲远注意到了她们的反应，连忙补了一句：“娘娘放心，试验田里的菜地用的都是瓜果菜皮鱼肠之类的东西堆的肥，不是生粪水浇的。”
    “而且肥料腐熟过程中高温会把虫卵杀死，所以你们吃的菜是没有问题的。”
    太后闻言，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点了点头，挤出一抹笑容。
    她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便转移话题道：“小远，你这粉色的药丸看起来好生奇怪，小小一粒，吃几粒就能杀死肚子里的虫子吗？”
    顾洲远点了点头，解释道：“这个宝塔糖是专门针对蛔虫病的，管用得很。”
    “不过要根据孩子的年龄和体重来確定剂量，太小吃多了不好，太大了吃少了没用。”
    “所以我让二爷爷去统计村里孩子的数量和年龄，到时候按年龄段分发，確保每个孩子都能吃到合適的剂量。”
    太后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顾洲远又转向顾里正，正色道：“二爷爷，我打算在全村搞一次驱虫运动。”
    “所有孩子，不管有没有症状，都统一服药驱虫，大人的话，有症状的也一起治。药我来出，不要钱。”
    顾里正愣了一下：“所有孩子都吃？那得多少药啊？”
    顾洲远笑了笑，语气篤定：“药管够。二爷爷別担心这个，我既然说了，就有把握，您帮我统计一下村里有多少孩子，按年龄段分一下，我好確定剂量。”
    顾里正见他態度坚决，便也不再推辞，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去统计，天黑之前给你名单。”
    顾洲远又道：“还有一件事，晚点我会在村里办一场讲座，给乡亲们讲讲卫生常识。”
    “比如说，饭前便后要洗手，菜要洗乾净了再吃，粪水不能直接浇菜，要发酵腐熟了再用。”
    “这些道理很多乡亲们不知道，得有人跟他们讲清楚。”
    “咱们防治一体，叫孩子们吃下去的每一口饭菜都是长身体的，而不是用来餵虫子的。”
    魏郎中在一旁听了，捋了捋鬍子，郑重地点了点头：“王爷说的是，以后我帮人瞧病的时候，也会跟病患说一说这些。”
    “说起来惭愧，我行医三十年，今日才明白这虫子的来龙去脉，以前只知治標，不知治本，实在是有愧於医者之名。”
    顾洲远摆了摆手：“魏郎中言重了，活到老学到老，咱们现在知道了，从现在开始做起，也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