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洲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赵承渊脸上,將他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尽收眼底。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平淡道:“小王爷,咱俩是老交情了,我便不跟你绕弯子了。”
“要我说,你跟寧王划清界限是明智之举。”
赵承渊有些慌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开口说些什么。
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把目光低下来,落在桌面上那碟已经凉了的干炸小黄鱼上。
鱼尾还是翘著的,但因为凉了,酥皮微微塌了下去,跟方才上桌时那股子精气神儿截然不同了。
他看著那碟鱼,忽然觉得它跟自己有点像。
顾洲远往后靠了靠,让椅背承托住自己,目光从赵承渊身上移开,落在窗外街道上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身上。
老汉正在给一个小孩儿取糖葫芦,小孩儿踮著脚,手里攥著一枚铜钱,仰著脸等。
老汉把糖葫芦递下来的时候,小孩儿接过去咬了一颗,酸得皱了皱脸,又甜得眯了眼。
顾洲远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赵承渊身上。
他的语气仍然不紧不慢:“延岭郡是我北境三郡的一部分,不可能一直留在寧王手里。”
“百姓可不愿跟著谁造反,毕竟谁当了皇帝於他们来说都一样,他们只是想要安稳的生活而已。”
他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赵承渊听到“收復失地”四个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我跟你父王之间,终究要有一个了结。”顾洲远说,“他这些年做的事情,你也清楚。”
“先是在延岭郡屯兵养將,积攒实力,后来趁我跟突厥交手的时候暗地里搞小动作,想在我背后捅刀子。”
“说实话,他要是在京城好好当他的閒散王爷,我也懒得管他,甚至可以让他在延岭郡保留一块封地,閒暇时来修养几天,只要不乱来,跟我井水不犯河水,我没必要非把他怎么样。”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话锋微微转了一下:“可他既然选了这条路,那我也不能装看不见。”
“寧王在我收復延岭郡的路上,就是一块垫脚石,我踩过去,路就通了,我不踩,路就堵著,小王爷你说,我会怎么选?”
赵承渊的呼吸变得沉重了些。
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汗意正在慢慢渗出来,贴著里衣,凉颼颼的。
他当然知道顾洲远会怎么选——换作任何一个人,在这个位置上,答案都是明摆著的。
他甚至在来北境之前就已经预想到了这一天,只是那时候他觉得这件事离自己还很远,远到可以不去想它。
可现在它就摆在面前了,就在这张八仙桌上,隔著几碟凉了的热菜、一壶半温的茶、还有顾洲远那双平静得让人发怵的眼睛。
他沉默了许久。
苏汐月不安地放下筷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顾洲远,但是没有插嘴。
最终,赵承渊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乾涩,像是喉咙里堵著什么东西,需要用力才能把话推出来:“王爷,如果我说……我来劝动父王,让他將势力收缩,以后也不再与你为敌,你能不能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他抬起头看著顾洲远,语气里带著哀求。
顾洲远看著他,看了几息,然后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出一声脆响。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伸手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又给赵承渊斟了一杯,酒液清澈透亮,在灯光下泛著光泽。
他端起酒杯,在手里转了转,目光落在杯中微微荡漾的酒面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只要他撤出延岭郡,我便跟他相安无事。”
赵承渊愣住了。他原本以为顾洲远会提出更苛刻的条件。
比如要他父亲交出兵马、解散幕僚、甚至亲自来桃李郡负荆请罪。
他做好了討价还价的准备,也做好了被羞辱的准备。
可顾洲远给出的条件简单得让他不敢相信——只要撤出延岭郡,就相安无事。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撤出延岭郡……”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像是在咀嚼它们的含义。
延岭郡是他父亲经营多年的根基所在,王府、兵营、粮仓、银库,全都在延岭郡。
如果撤出延岭郡,他父亲就失去了所有的依託,变成一个无根无基的流亡者。
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声音里带著一丝茫然:“父王多年经营的根基都在延岭郡,要是撤出延岭郡,哪里还能扛得住朝廷围剿?”
顾洲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那是你父王要做的选择,是守在延岭郡跟我决一死战,还是撤出延岭郡对抗朝廷。两条路,总得选一条。”
“我给他的选项已经很宽鬆了,我不要他的命,不要他的家產,不要他的人马,我只要他离开我的封地,这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半分嘲讽,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施捨感,就像在给一个迷路的人指路一样自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於朝廷那边怎么对他,那是朝廷的事,我不会插手,也不会帮忙。”
“他能扛得住是他的本事,扛不住也別怪我,我跟他之间的帐,只算到我收回延岭郡为止。其他的帐,他自己跟朝廷算去。”
赵承渊低下头,看著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茶水表面浮著一层极薄的膜,像一层透明的、轻轻一碰就会碎的冰。
他盯著那层薄膜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翻涌著各种各样的念头——父王会听他的劝吗?
放弃延岭郡就是彻底认输,以父王那个固执的性格,恐怕不会轻易承认失败。
可如果不撤走,等待他们的就只有覆灭。
顾洲远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他不是在威胁,他是在陈述事实。
延岭郡是他北境三郡的一部分,他不可能一直让它落在別人手里。
父王如果识相,主动撤出,还能保全实力和性命。
如果不识相,那顾洲远就会用武力来解决,到那时候,就不是撤不撤的问题了,而是能不能活著离开的问题了。
更新于 2026-07-16 1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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