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燁指著地图上被他特意圈出的几个位置,大多是丘陵缓坡、高岗地,標註了“粮”、“药”、“聚”等字样。
“这些地方,地势相对较高,不易被淹,且有水源。
我早已让火火借著为灾民义诊、施药、布道的名义,在这些地方暗中购地、建仓、联络当地可靠乡绅。粮食、药材、御寒衣物,都在陆续秘密转运囤积。一旦事起,这些便是救命之所。”
他又指向另一类標记,多位於几个关键州县的城郊或交通要衝附近。
“这些是临时营地选址,靠近官道,便於物资转运和流民集结。
但需注意,营地规模不宜过大,需分散隱蔽,且要有一定的自保能力,以防乱民或溃兵滋扰。”他侃侃而谈,宗泽和岳飞却呆立当场。
吴燁其实没有注意到,他这般安排,已经很像一个统帅排兵布阵。
不过吴燁布的不是杀人的军阵,而是救人的阵地。
宗泽低下头,仔细琢磨吴燁所提出来的意见,开口纠正。
吴燁终归不是神仙,他画的大地图上有许多细节標註是错误的,或者说是有偏差的。
这些地方一般是具体的桥樑,或者其他的標誌性的东西。
只有当地人或者走过的人,才能知晓清楚。
吴燁对於宗泽的加入,表示欢迎。
火火给他的东西,未必是她亲自手机的信息,所以很多具体的细节,是不完整了。
宗泽的工作重心改变之后,可以在这方面帮助到吴燁许多。
怎么做这件事搞定之后,接下来就需要请到朝廷的支持了。
吴燁和宗泽都是那种做事乾脆利索的人,他们沿著黄河一路走,果然沿途路上,河堤的情况,让人触目惊心。
这样的河堤,遇上政和七年那种百年一遇的洪水,是肯定遭不住的。
如今只能是按照吴燁的想法,做好两手准备。
如果能做到未雨绸繆,那就迁徙百姓,执行移民。
如果现实情况遭遇阻隔,就只能亡羊补牢,可要做好这件事,也需要宗泽能组织好地方上的力量。军队,民兵!
这些力量的整合,也不容易。
这个时代的军队,可不是人民的,军人救灾这种事情大抵只会出现在后世那支有信仰的队伍身上。所以宗泽需要兵权,也需要时间去训练地上上的军人,令行禁止。
这个,宗泽搞不定,需要他这个妖道,去说服皇帝。
跟著宗泽回到住处,宗老安排的地方,足够乾净,却绝不是享受的地方。
他带著岳飞去问询了。
吴燁让人找来纸笔,开始给宋徽宗写奏状。
当然,他这份奏状是不需要经过层层官方的递送,而是另有渠道,直接送到皇帝面前。
吴燁斟词酌句,开始试图跟宋徽宗说起黄河的情况。
首先,他把河北路上自己被袭击的事情说了一遍,吴燁没有过多的去描写百姓的惨,而只是单纯的將一些事情记录下来。
百姓是如何被逼良为娼的,他藉助別人的口,將土地兼併一事融入其中。
自从三百年理论出来之后,关於土地兼併的事,就是皇帝最为介意的事。
然后以此为基础,才会描写一番地方上的苦痛。
吴燁不求赵佶能对百姓產生同情,指望另一个阶级的人去同情下层阶级,是不可能的。
唯有动之以利,才是正途。
其次,在说完一件坏事之时,必然要穿插一件好事,吴燁將黄河水清一事提上去。
表明了这世道虽然乱,却有圣君出世,拨乱反正,破妄求真。
最后,他才將黄河河堤的情况简略说出,並且说明了自己的想法。
黄河之劫,乃是天数。
所以这应劫之法,必须有所变化。
他这一步是为了给宗泽脱劫,吴燁太明白官场的潜规则了。
所谓不做事,就不会犯错。
而类似宗泽这样的人,认真做事了,一旦做不好就会有无数人扑过来指责他。
所以这锅要提前甩好,不能什么事情都自己背上。
吴燁虽然没有混过官场,但好歹也是混过职场的……
將思路理清楚之后,他开始下笔:
“臣吴曄诚惶诚恐,谨奏天听:
臣奉旨隨行河北,道途所经,目击心愴。豪右侵田如虎噬,小民鬻子不供租,瘁形菜色,皆曰“土非我有,税如刳心”。此陛下宵吁所念黎元之苦也。
然天心仁爱,示以休徵。臣於九月初八日,经澶州白马津,亲见黄河之水湍流稍澄,沙泥俱下之色顿改,清泠可鑑者十余里。耆老聚观,咸称甲子未见。昔《易干凿度》云“圣人受命,河龙负图”,今河伯效灵,澄波献瑞,实昭陛下德契苍穹,道隆尧舜。谨已命道眾建醮河滨,恭谢玄赐。
然祥瑞方显,隱忧实深。臣隨宗泽巡勘堤防,其所为万全,永安诸埽,土杂糠秕,石填渣滓,木用杨柳,夯多虚应。
新筑未期年,以足蹴之,簌簌如败絮。宗泽发眥欲裂,正穷究蠹吏。然天时异兆,今岁苦寒,明春凌桃二汛相踵,若天河倾注,此等纸堤苇坝,何以御之?
念及百万生灵將付洪涛,臣五內如焚。
伏乞陛下,念祥瑞不可虚承,天变当思预弭。
特諭宗泽,除严查积弊外,更假以便宜之权:许其择高阜险要处,密储粮药,简训丁壮;若天时不测,灾告卒临,可即行賑济安辑,毋拘常格。如此,则祥瑞不为虚应,天灾不至酿乱,陛下仁泽,实彻幽冥。臣草野愚诚,干瀆宸严,无任战慄待罪之至。谨奏。
政和六年九月日
通真先生吴曄奏!”
吴燁简单写完官面上的奏状,又开始写他给赵佶的私信,这封信就不需要跟赵佶套官面上的文章,直接將自己的想法和遇见的事情,巨细无遗报告给赵佶。
斟词酌句,写完这封信的时候,一夜已经过去。
吴燁就要昏昏欲睡的时候,此时,他听到几个徒儿欢呼的声音。
“大师兄!”
“大师兄?”
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道教如果说还有一些优越的地方,那大抵就是在男女平等上,领先於其他教门无论乾坤,男女,皆以师兄师弟相称,一律平等。
吴燁猛然反应过来,外边来人是谁。
他驀的站起来,开门,却见一道火色的身影,朝著他扑过来。
吴燁本能伸手,盖在林火火的脸上,將她企图扑在自己身上的想法打消掉。
“都多大的人了,男女授受不亲!”
吴燁摆出师父的架子,如严父一般训诫自己的大徒儿。
“切!”
林火火一脸鄙夷,师徒二人对视一眼,然后纷纷笑出声来。
几个月没见,火火清减了不少。
她身上的风尘僕僕,显然是为了见到自己,披星戴月而来。
吴燁能感受到大徒弟浓浓的依赖,他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就如小时候一样。
“走,先聊正事!”
他將火火带到自己的房间,又请人区找宗泽。
宗泽听闻火火来了,也主动过来。
“宗老,给您交接一下!”
火火见到宗泽,兴奋之情溢於言表。
相比起以前,宗泽更喜欢水生,对於火火这个小老师,多少有些疏离。
不过等到两人一起合作,火火利用吴燁教导她的东西,给了宗泽很大的帮助。
慢慢地,两人也积累了如爷孙一般的情感。
“怎么,见了你师父,就恨不得从我这跑了?”
一向严肃的宗泽,此时也笑意盈盈。
“老实说,这里的事务十分繁忙,我不想走!可是水生……”
火火一提起水生,宗泽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虽然对吴燁有信心,可是出海一事,毕竟九死一生。
就连吴燁自己本人都没有信心,更何况是其他人,不过水生的愿望,大家都选择尊重。
火火说起这件事,眼眶也红了。
“如果见到水生,代我问他一声好!对了,这个也给他……”
宗泽想了一下,从怀里却是一枚用红线繫著的、已经摩挲得光滑温润的铜钱,看形制是常见的熙寧通宝,但边缘被打磨得异常圆润,中间方孔穿著的红线也有些褪色。
“这是老夫当年在登州,第一次领了朝廷俸禄后,特意留下的一枚。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跟著老夫也有几十年了,渡海、审案、治河……算是经歷过些风雨。你替我带给水生,告诉他,无论走到天涯海角,莫忘根本,也莫失勇气。这铜钱,或许……或许能替他挡挡海上的风浪邪气。”
宗泽的声音有些低沉,將那枚带著体温的铜钱轻轻放在桌上。
“宗老,我还以为你会拿出什么传家玉佩之类的…”
林火火笑嘻嘻,宗泽闻言苦笑摇头。
“传家玉佩我没有,要有也是传给我儿子!”
“我代表水生,多谢宗老!”
吴燁全程没有说话,只是看著林火火与宗泽的互动。
火火將铜钱收起来,起身,郑重其事,朝著宗泽做了拱手作揖。
她虽然平日里看似嬉笑怒骂,在大事上却绝不含糊。
“聊正事吧,你不是说要把手里的事情与老夫交接一下?”
宗泽默默頷首,所有人將注意力,转移到如何应对水灾上边。
更新于 2026-05-07 0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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