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433章 决断
首页
更新于 2026-05-07 08:44
      A+ A-
上一章 目录 到封面 加书签 下一章
    吴曄写给宋徽宗的东西,除了官面上的一份奏状,其实还有一份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看到的私人的信件。这份信件,吴曄摒弃了表面上的客套,为赵佶分析了如今河北的形势。
    河堤的问题,是已经烂了数十年的问题,想要修补可以,却绝不是一年內能够完成的。
    吴曄提出,皇帝已经准备为明年改年號,立紫金元年的称號。
    这大水患的出现,必然会招来非议。
    先不提黄河水患造成的后果,就是面对这个必来的大水,最好还是放弃明年改年號的事,而是转到后边完成。
    但如果皇帝执意要用紫金的年號,那么黄河这件事必须处理得漂亮,也就是说,如何把一场大灾难,变成皇帝自己个人的政绩。
    吴曄给赵佶报告的事,已经让赵佶看到了形势的严峻。
    赵佶必须將这件事办得漂亮,不然他改年號的事就砸在手里了。
    被吴曄提醒之后,赵佶冷汗连连,一时间对改年號的事情犹豫起来。
    可吴曄话锋一转,又说。
    就算没有改年號的事,事关百万人賑灾的情况,此事若不处理好,必出叛乱!!
    赵佶以道君皇帝自居,內政,外交,他都想要有所建树。
    他心里还想著如何整顿河北,整顿北方的军务。
    他未尝没有,想要拿回幽云十六州的决心。
    可是这一切,都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去施展他的抱负。
    赵佶怨气衝天,可是外边那些奸臣,却一直在拖他后退,查,必须查……
    皇帝心头那点戾气上来,恨不得杀了那些狗官,可是他心里明白,自己除了大发雷霆,训斥那些人一番,事情不会有任何改变。
    所以赵佶逐渐冷静下来,仔细將三份奏状和吴曄的建议慢慢研究。
    最终,他还是认真考虑了吴曄的建议,让宗泽,统御河北兵马,全权统领河北事务,全力救灾。但在这之前,赵佶眼中的戾气,再次浮现。
    但此事如果直接册封宗泽,估计有不少人会持反对意见。
    所以,自己少不得要杀几个人祭天,宋宗泽上去。
    想到此处,赵佶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就先挑两个肥硕一点的蛀虫杀了,以震慑宵小。
    他翻开宗泽过往呈送上来的奏状,上边是密密麻麻的名单。
    几乎有黄河途经的州府,就没有几个人是乾净的:
    其一,刘豫,字彦游,景州阜城人,时任提举河北西路常平仓、兼管勾本路河渠事。
    此人官职不算顶高,但位置关键。常平仓本为平抑粮价、备荒賑灾而设,兼管河渠,更是手握钱粮与工程两项肥差。
    宗泽的奏报中写道:“刘豫在任三载,常平仓虚报存粮逾五万石,实则霉烂亏空泰半。
    去岁修缮漳河支流堤堰三十里,上报工料银四万贯,实耗不足五千,余皆中饱。
    役使民夫,剋扣口粮工钱,致今春阜城民乱,殴毙胥吏一人,其弹压后反以【民夫闹餉滋事】上报,掩其贪瀆。
    又与地方豪绅勾结,以次等粮充常平,倒卖官仓好粮,获利甚巨。估算贪墨,仅河工一项,不下三万贯,粮秣折价,亦逾两万贯。”
    其二,高铭,开封府祥符县人,时任河北东路转运判官、专勾当本路河防物料。
    转运判官,掌管一路財赋徵收、转运,兼管河防物料,实权不小,更是典型的“京官外放”。高铭出身尚可,与朝中某些清流官员有姻亲或同乡之谊,但自身才干平平,靠钻营得此肥缺。宗泽註:“高铭任內,河防所需之桩木、石料、竹索、薪草等物,皆由其经手採买。
    其与商贾勾结,以朽木充良材,以乱石充条石,虚高报价,上下其手。
    去岁採购【万全埽】应急桩木三万根,实测不足八千,且多为虫蛀弯翘之劣木,今岁桃花汛时该埽险情频发,与此有直接干係。
    又,其利用职权,將部分河工银两挪用,放贷於大名府豪商,坐收利息。贪墨数额,难以精確,然据物料价差及挪用款项估算,当在五万贯以上。且此人行事周密,帐目做得漂亮,寻常稽查难以发现破绽。”其三,王球,字宝臣,相州安阳人,时任澶州通判、权知州事,兼本州河防提举。
    这是一位地方实权派。
    澶州(今河南濮阳)地处黄河北流要衝,河防压力极大,地位重要。知州出缺,由通判王球暂代,兼管河防,可谓位卑权重。
    宗泽对此人评价尤其严厉:“王球性贪而酷,在澶州五年,百姓有【王剥皮】之號。
    其贪墨河工银两,手段更为酷烈。不仅虚报工程,更借【均徭】、【加派】之名,额外徵收【河防捐】、【埽工钱】,中饱私囊。
    去岁加固【永安埽】,强行摊派每户民钱五百文,不从者锁拿杖责,致一老嫗投河。所征款项大半落入其私囊。
    又,其纵容亲属、胥吏,垄断河工物料供应,低价强买,高价售与官府,民间苦不堪言。
    去岁至今,因河工摊派逼死、逼逃百姓,不下二十户。估算其直接贪墨及搜刮所得,不下八万贯。且此人与本路兵马都监张彪过从甚密,常有酒宴往来,疑有勾连。”
    这三个人的罪证,都算得上证据確凿,而且宋徽宗对这三个人也有印象。
    这印象非但不是坏印象,而且非常好。
    因为在朝廷中,某些人在为底下官员表功的时候,还將这些人当成有功之臣,上报到赵佶面前。这样的人物,在朝廷中的考核居然还不错?
    赵佶转身,去让人找歷年吏部送上来的文卷。
    他果然在堆积如山的旧档中,翻出了近几年的官员考功簿与相关奏报。
    昏黄的灯光下,那些曾经被他硃笔批过“可”、“善”,甚至“著吏部记录,优敘”的字跡,此刻像一只只嘲讽的眼睛,冷冷地盯著他。
    刘豫的考功记录上写著:“勤勉任事,督理河渠,不避辛劳。
    景州、阜城等处河工,颇见成效。常平仓储,帐目清楚,去岁河北微旱,平价糶米,小民感念。”落款是时任河北西路转运使的褒奖,以及吏部考功司“中上”的评等。还有一份奏章,是半年前一位朝中颇有清誉的諫官所上,提及河北西路“河防渐固,仓储足备”,特意点名称讚刘豫“督办有力,可堪任用”。
    高铭的档案更是光鲜。他是“进士高第,素有才干”的评价,外放河北东路转运判官被认为是“歷练”。
    考功评语是“精於钱穀,勾稽明敏,採办河防物料,多能搏节浮费,为国库省帑”。
    去年年底,户部甚至有一份行文,称讚河北东路“河防物料储备为诸路之冠”,建议“嘉奖经办有司”,其中就提到了高铭。
    更有甚者,就在三个月前,权知开封府事在一份关於漕运的奏疏中,还顺带提了一句“如高铭者实干之才,可备驱策”。
    王球的记录则充满了“能吏”色彩。
    澶州是河防重地,知州出缺,他以通判“权知州事”,本身就说明上官的某种“信任”。
    考功簿上评价:“明敏果决,勇於任事。督率民夫,修缮堤防,不遗余力。
    虽催科稍严,然河工紧要,不得不尔。境內肃然,盗贼屏息。”
    吏部的评等是“上下”,离最优的“上上”仅一步之遥。
    还有一份大名府路安抚使司的呈文,称讚王球“处冲繁之地,而能镇定,河工钱粮,料理明白”,建议“俟有州闕,即实授之”。
    同一个人,两种完全不同的评价,只把赵佶给气笑了。
    这是真將他当傻子玩呢?
    在宗泽和吴曄的报告面前,这份考核显得十分滑稽和可笑。
    也是这份对比,成为压垮赵佶心中犹豫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来对於吴曄和宗泽提出来的大移民计划,还有让宗泽进一步掌兵的事情,赵佶是十分犹豫的。赵家人对於兵权这件事的敏感,几乎是本能反应。
    而吴曄的大移民计划,更加疯狂。
    这是一个极其劳民伤財的决定,將百姓从他们熟悉的土地上迁徙出去,然后要安置,那要多少钱。从治理成本上说,赵佶並不愿意做这件事。
    他本质上,也不是什么爱民如子的皇帝,只是因为某些虚名和使命架著,他才不得不当好一个皇帝。吴曄是了解他的。
    所以他的劝諫中,很少有道德绑架,而是利益的比对。
    一百万的灾民,如果处置不好,是可以动摇国本的!
    而且,会动摇他道君皇帝的合法性。
    如果他政和六年宣传自己的道君皇帝,政和七年就来了一场他处置不好的大水灾。
    这对於他而言,是无法接受的事情。
    道君皇帝的神圣性,在於受命於天。赵佶他享受了道君皇帝带来的好处,也要承受它带来的限制。他如果处置不好,光是那些言官的唾沫,就能让赵佶顏面扫地。
    赵佶深吸一口气,心中已经做了决定。
    “来人,给朕准备纸笔!”

上一章 目录 到封面 加书签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