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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正统的阴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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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5-07 0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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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上的话语在吴曄耳边迴荡,那些对摩尼教的鄙夷、恐惧、不解,像是一面模糊的铜镜,映照出这个时代信仰分野背后,那触目惊心的社会断层。他脸上维持著倾听的神色,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这不是宗教信仰问题,是人的问题……”
    他想起后世史书上对方腊起义的描述,想起那些席捲东南的“吃菜事魔”的狂潮。
    为何是摩尼教,而非香火鼎盛的佛寺道观,成了无数绝望灵魂的归宿?
    是因为正统,铸起了一道道令人绝望的高墙,將这些人挡在墙外。
    儒家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讲“仁义礼智信”,但其核心是维护宗法伦理和等级秩序。对佃户而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可能意味著永远无法摆脱的佃租和压迫;对卖儿鬻女的贫民而言,“孝道”有时是难以承受的重负。
    儒家的道德理想国,离他们的飢饿和寒冷太远了。
    而且,读书识字是接触儒家经典的门槛,这对绝大多数文盲百姓来说,无异於天堑。
    在以儒为基础的华夏社会,儒家本身就是许多人苦难的根源。
    就如文彦博说的一样,君王与士大夫共天下,哪来百姓什么事?
    那佛门呢,號称“眾生平等,普度眾生”佛门呢?
    也许它的教义是美好的,也是最容易安抚人心的。
    尤其是净土宗的出现几乎让佛教在三大正统中,处於一种无敌的状態。
    可是净土宗的无敌,也只是针对於正统而言,对於真正的底层百姓,他们的苦难,净土宗也解决不了。佛度眾生,可代表佛陀的很多大寺院本身即是大地主,拥有大量田產和依附农民,其內部等级森严。他们对待佃户的时候,並不会因为他们是佛门中人而有什么不同。
    在利益面前任何信仰都变得不值一提。
    更何况,就算是信仰本身,净土对於来世的画饼,解决不了老百姓当下的问题。
    至於道教,更不用说了,道教这个宗教一开始出现,就是为贵族服务的。许多道士本身就是大地主,他们怎么可能共情底层的老百姓?
    那些被三大正统拋弃的百姓,无所寄託,这片巨大的空白的市场。
    自然只能由那些冒出来的邪教所掌握。
    白莲教,大乘教,罗教,摩尼教……
    这些教派或者本身邪恶,或者为世俗所不容。
    可是他们实实在在的解决了老百姓的问题,或者现实的问题,或者帮他们掀翻现实。
    这就是问题根源所在。
    明悟本心之后,吴曄越发觉得,人间道教本身,才是他作为道教首,应该去努力的方向。
    他也知道类似的改革,对於底层百姓而言,並没有解决所有的问题。
    但哪怕只是部分问题,也是好的!
    老百姓的问题,不在虚渺的长生,而在当下的困局。
    所谓人间道,就是奔著他们的痛点去的。
    但人间道的执行,同样会十分困难,无论是教內还是教外,都会有反对的声音。
    但吴曄认为,这是对抗摩尼教等“异端”在底层蔓延的根本之道一一不是仅仅靠镇压和禁绝,而是靠提供一种更好的、更符合主流价值观且能真正惠及底层的选择。
    “通真先生?通真先生?”
    赵蒙的呼唤將吴曄从沉思中拉回。
    吴曄恍然回神,露出略带歉意的微笑:
    “贫道听著诸位高论,心有所感,一时走神了。见笑,见笑。”
    “先生定是在思虑教化之事,心怀黎庶,我等佩服。”
    眾人连忙奉承。
    吴曄摆摆手,將杯中残酒饮尽,目光扫过席间诸人,缓缓道:
    “方才听诸位所言,这摩尼教蛊惑人心,確是祸患。然堵不如疏诛心难於诛身。
    贫道愚见,欲破其邪说,非仅凭官府刀兵可竞全功。我辈修道之人,亦有其责。
    当使正法广布,善信普惠,让乡野小民知朝廷仁政,晓天地正道,明善恶有报,各安其业,各得其所。如此,妖言邪说,自无隙可入。”
    他这番话,既符合他“有道高人”的身份,又点出了问题的另一面,更是为他未来可能在东南推行的一些“人间道教”举措埋下伏笔。
    眾人闻言,无论內心如何想,表面上自然是一迭声的赞同,称讚“先生高见”、“真乃救世良言”。人们倒也不是表面奉承,吴曄这位神霄派的祖师爷,確实也如他所言,知行合一。
    他著的三卷神农经,一卷痘经,还有诸多种种,都在践行他今日的言语。
    眾人虽然为利益而来,求见吴曄。
    却也不得不承认,吴曄是真正的得道高人。
    宴席终了,吴曄带著微醺和更加清晰的思路回到驛馆。
    东南的困局,摩尼教的威胁,在他心中已不再是模糊的背景,而是有了更具体的轮廓和根源。他也明白,有些事如果不做出改变的话。
    就算没有花石纲,这方腊起义,也不可避免。
    “人间道教…………”
    他低声重复著这四个字,眼神却愈发坚定。
    “火火,给我备上纸笔!”
    “师父,您又要给陛下告状了?”
    火火一边调侃,一边麻利地给吴曄准备纸笔。
    “告状?”
    “倒也应景!”
    吴曄笑了笑,这件事相对於河北那件事,倒也不急。
    方腊起义,就算在朝廷强征花石纲的情况下,也要到四年后才会爆发。
    吴曄已经极大的限制了宋徽宗收集花石纲的欲望,所以就算以后有摩尼教起义,估计也要四年以后!但是问题不解决,它就永远在。
    如何消弭灾祸於萌芽状態,做好这件事其实比其他事情,反而要更难。
    土地兼併,几乎无法避免,但如果通过一些其他的办法,可以將这些矛盾暂时延缓,转移。然后將蛋糕做大,也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吴曄整理好自己的思绪之后,开始给宋徽宗写信:
    臣吴曄谨奏,恭请圣安。臣奉旨南行,为朝廷海外求种事,途经两浙,现驻杭州。本应克日赴闽,然沿途所见所闻,颇多思虑,关乎东南腹地长治久安,不敢不陈於陛下。
    臣闻,治国之道,在正人心,在厚风俗。然东南之地,山深林密,民情纷杂,向有两股暗流涌动,侵蚀王化动摇根基。
    一曰“六天故气”,巫蛊之俗,乃前代巫鬼淫祀之余孽,惑乱乡愚,甚有“杀人祭鬼”之骇俗恶行,败坏伦常,毒化人心。
    二曰摩尼教,其教义悖逆,不敬君王,不祀祖先,男女无別,倡言“物產共之”,实为煽惑贫愚、对抗官府之渊藪。
    臣自渡江以来,於市井乡野略作探访,与地方士绅、商贾、退宦亦有所接谈。
    窃观此二患,已成东南膏肓之疾,非仅疥癣之扰。
    “六天故气”之弊,在於与地方豪强、宗族势力盘根错节。
    深山穷谷之中,野庙淫祠林立,巫师庙祝把持祭祀,借鬼神之名敛財渔色,挟制乡民。地方有司或囿於人情,或惮於其势,或得过且过,清整詔令往往阳奉阴违,难收实效。致使朝廷德化不行於僻壤,王法威仪不及於草莽。
    至於“摩尼教”之害,尤甚於此。其教眾夜聚晓散,踪跡诡秘,组织严密,號令齐一。
    臣闻,其信眾已不限於赤贫困厄之民,竞有渗入市舶海商、码头漕工,乃至乡间蒙馆者。彼等互通財货,患难相恤,儼然国中之国。
    更散布“明王出世”、“暗尽明至”之妖言,以“均贫富、等贵贱”之说惑乱下民。
    近年浙闽之交,小股乱事时有发生,虽旋起旋灭,然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盖因此教已如蔓草,根植於怨恨不平之土壤,官府但知以刀兵剿其枝叶,而不知其根须已蔓延至海运、商路、乡学乃至胥吏之中。一旦天时有变,或遇大疫饥荒,此等组织严密、心怀异志之徒,恐成倾覆之巨患。
    臣非危言耸听。
    陛下明见万里,当知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今东南之民,困於赋役,苦於兼併,疲於徵调。
    正统释、道之门,或高远难及,或自扫门前,未能广施仁术,普惠眾生。
    遂使妖妄邪说乘虚而入,假“互助”、“均平”之名,收聚人心。此非独“明教”之狡黠,实乃王道教化未及於细微,朝廷恩泽未遍於穷黎所致。
    臣蒙陛下信重,忝掌道教事,常思如何上体天心,下慰黎庶。
    窃以为,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欲弭“明教”之乱於未萌,清“淫祀”之风於乡野,非仅恃刑律兵威所能竟全功。当以正驱邪,以实化虚……
    他洋洋数百字,將东南的隱患,一一写在纸上。
    吴曄其实也知道,这样的文章,恐怕老赵也看了不少。
    朝廷对於这种问题的处理办法向来简单粗暴,镇压,打击!
    但真正的问题,是处在於老百姓的生活困苦,却求助无门。
    吴曄的初心,並非让赵佶知道东南这一块出现了一个邪教,你要赶紧处理。
    而是希望能以济度眾生,利益当世的原则,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於是他继续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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