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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同流合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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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5-07 0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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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腊浑身汗毛倒竖,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心臟“咚咚”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死死盯著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国师,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正倒映著自己惊恐而苍白的脸。
    吴曄的笑容,变成方腊最恐惧的景色。
    他怎么知道自己的秘密?
    在浙闽地区,信奉摩尼教,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人们身边,总能找到信仰这些东西的人。
    正如巫蛊之术杀人祭祀的事,大家都能接受,摩尼教虽然被朝廷打压,可是举报摩尼教又没有什么好处,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方腊之所以恐惧,是因为吴曄代表的就是朝廷。
    而且,他还是代表天下道士的道教首。
    杀了他!
    这是方腊在以应激之下,最本能的想法。
    如果吴曄將他摩尼教的身份揭发,他绝对是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可是不管脑海里有多少疯狂的想法,他现实中,还是本能的压制自己的衝动,狡辩道:
    “先生,草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草民怎么可能信奉摩尼教?”
    吴曄一直在观察方腊,从一开始他对自己起的杀意,他就能感受到传说中的大反贼充满血性的一面。方腊此时,虽然只不过是普通的士绅。
    可是他那口气,確实和別人不同。
    对方的反应早就在他预料之中,包括方腊想要杀人灭口的本能反应。
    以如今吴曄的能力,十个方腊都不是他的对手。
    见方腊不承认,他也不生气,只是故作神秘地笑了笑,指著他的背后道:
    “你的烝不一样,你瞒不过贫道!”
    “不过你不用担心,贫道至少暂时並不想清算摩尼教!”
    方腊惊魂未定地看了一下自己的背后,却不明白自己身后到底有什么暴露了他的身份。
    他定在那里,又羞又怒,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承认自己的身份。
    吴曄却不管他,只是说道:
    “摩尼教,以底层的百姓信奉为主,以互助为凝聚力!你能跟那些人一起过来,想来家底还不错,可是却偏偏信了摩尼教!
    贫道想来,一来你平日里必然是平易近人,所以才能接触到摩尼教的度师,得以入门!
    二来,你最近一定过得很苦!”
    方腊见吴曄,感觉跟见鬼了一般。
    他在青溪县,也算不得大人物,所以这位路过的通真先生,肯定不认得自己。
    可是他却將自己的过往说得分毫不差,这不得不让人怀疑,他身上有神通。
    而且吴曄的说辞,也说中他心中痛处,他接触摩尼教,確实存在不得已的因素。
    摩尼教在闽地传播百年,早就融入民俗之中,朝廷虽然禁止,可是民间若有人信摩尼教,大家虽然有所猜测,却也不会揭发。
    其中的原因之一,就是摩尼教的信徒,虽然大多数都是底层人没错。
    可是若说信摩尼教的人都是底层,也不正確。
    百年时间,足够让许多原本底层,信奉摩尼教的家庭,家里出了人才,或者从商,或者从政,慢慢获得了社会地位。
    他们也许会和原本的教团切割,也有人悄悄去扶持教团。
    可方腊入教却不是如此,他入教完全是被造作局逼的。
    自从他被造作局重点关注之后,他的生意就越来越难做。
    先是“和买”份额逐年加重给出的价钱却不到市价的三成,还常常拖欠。
    接著是各种名目的“科配”,什么“修河钱”、“贡漆银”、“力役折色”,层出不穷。
    再后来,乾脆派来“监当官”,直接插手漆园生產,以“供奉御用”为名,强行索要最好的漆液,稍有怠慢,便是一顶“貽误贡奉、大不敬”的帽子扣下来。
    陈家那位就是想让他死,他也確实生不如死。
    换成別人,也许就去求方家大房,带著礼物去陈老爷子那里卖个乖,求放过。
    可是方腊性格激烈,他却不愿意屈服,而是苦苦撑著。
    也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出手,借他银钱,助他渡过难关。
    也就是这一借,借出了他信奉明王的机缘。
    摩尼教讲究秘密集会,他信摩尼教的事情,除了家中妻子等人,其他人並不知晓。
    他也知道信奉摩尼教的下场,所以不肯承认。
    可是吴曄话里话外,早就將他的身份钉死,吴曄也不在乎方腊承不承认,只是说道:
    “如果他们和程县令达成某种程度的默契,你的教友们都会死!”
    “摩尼教本就是朝廷点名的邪教,但贫道知道许多人入教,不过是因为活不下去,虽然你们的行为为朝廷所忌惮,却也没有真的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可是如果跟杀人祭祀联繫到一起,那些贫苦的百姓,就真的万劫不復!”
    方腊闻言脸色阴晴不定,脸上已经浮现出生灵涂炭的画面。
    他明白吴曄所言的道理,最终嘆气:
    “大人什么都知道,为何不揭穿他们?”
    “为何是贫道揭穿他们?”
    吴曄笑著反问,却把方腊给说得一愣。
    “他们还愿意给贫道一个阶下,可你只想要贫道明察秋毫,你既然想要救下你的教友,为何不是你帮贫道找出凶手?”
    吴曄的反问,只把方腊问得目瞪口呆。
    对啊,为什么不是他?
    可是,如果他站出来,那不是要自绝於宗族,乃至青溪县的父老乡亲面前?
    此时,他也猛然明白吴曄的意思,吴曄是在等他主动交代,自己知道的一切。
    甚至配合他,查出杀人祭鬼的真相。
    方腊的脸色阴晴不定,看著吴曄的眼神,多了几分恐惧。
    最终,他想到了陈家这几年逼他的样子,心中终归產生一道戾气。
    “先生,虽然我没有证据说,那件事是陈家人干的,可是我有八成的把握,是陈家老头子的老三,陈三郎乾的!”
    “哦,证据!”
    吴曄笑语晏晏,坐回椅子上。
    既然方腊主动开口了,那接下来他应该能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大人是外地人,想来在您眼里,咱们这些生活在浙闽一带的人,都是喜欢邪术巫术之人,但其实大人不知,真正热衷於巫术的人,其实还是少数!”
    “巫蛊之术,尤其是祭祀之术,所需要的祭品,也不是一般人能凑齐的!”
    “没有一点家底,玩不起这些!”
    “就算有家底,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如此残忍,可以面不改色,谋財害命!”
    方腊脸上露出嘲讽的表情,他这句话,首先为那些摩尼教徒给开脱了。
    虽然摩尼教不是人人穷,可是这个宗教的底色大抵还是穷人多。
    他给摩尼教开脱之后,又说出他怀疑的理由:
    “那陈家三郎,却恰恰是符合条件的一个人,此人心狠手辣,鱼肉乡里,早就有不少教友看他不满!我的嘴陈家那个老头,也是因为跟他起了衝突……”
    “又此人平日里就游手好閒,专好结交些三教九流的狐朋狗友,尤其喜欢往山里跑,跟那些生蛮部落的人称兄道弟。他痴迷方术,不,是痴迷邪术!总想著寻什么长生不老、点石成金的法门,为此挥霍了陈家不知多少银钱!”
    “如果是平日里,我虽然与他有仇,却也不至於怀疑他,毕竟杀人祭祀这种行为,除了山里那些人,咱们汉人终归不会那么过分!”
    “可是如果遇著什么化不开的大事,却总有人想要鋌而走险!”
    “而那陈家三郎,却恰恰符合……”
    “是生意上的事,一笔足以让陈家伤筋动骨,甚至可能一蹶不振的大生意!”
    方腊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几分本地人才知晓的內情,
    “陈家主要靠漆行和木材生意,尤其是漆行,占了他们家大半进项。这几个月,陈家接了一笔大单,是替杭州一位极有权势的宦官採办“金漆』。”
    “金漆?”
    吴曄挑眉,他对漆器了解不多,但也知“金漆”是漆中极品,色泽金黄华贵,製作工艺复杂,价比黄金,多用於宫廷和顶级权贵之家。
    “正是!”
    “具体的事我也不清楚,但听人说,这其中出了一些岔子,让他差点给惹出大事端来!”
    “此事虽然老陈给安抚下来了,却也惹得族里人怨声载道,就连他的几个兄长也十分不满。陈三郎一蹶不振,这傢伙心生怨愤之下,肯定会想办法借借运……”
    “这杀人祭鬼,他就有动机了!”
    方腊滔滔不绝,將其中的细节一一说出。
    吴曄瞭然,这件事算下来,大概率就是跟陈家人有关。
    “既然如此,为何其他两家人,要包庇他,难道几家人如此亲密?”
    “亲密?”
    方腊冷笑起来:
    “不过是掌握了彼此的把柄罢……”
    “陈家有人杀人祭祀难道方家,郑家就没有,大家都有把柄在彼此手里,真的捅破了也经不起查!”“山里那些生蛮,真抓起来,可是要供出不少贵人的底子。
    青溪县也好,周围的那些州府县城,有几个是乾净的?
    甚至,上边的官,也……”
    方腊的话,让人无比震惊。
    不过吴曄对於此事,倒也没有多吃惊。
    杀人祭祀这种事,为何朝廷屡禁不止,地方上的官员本身也信奉这一套,是有很大关係的。这些人本应该是朝廷手里的刀,可他们却跟地方上同流合污。
    如果这样还能让巫蛊之术绝跡,那才是见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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