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
赵佶在翻阅著来自杭州的奏状,还有一份特殊渠道送上来的密奏。
这些奏状其实已经送上来有些日子了,他也早就看过。
不过先生对於外边世界的描述,却总是让他觉得新鲜有趣。
这源於吴曄这个穿越者的视角,总是和这个时代的不同。
所以吴曄送上来的信,在赵佶眼里充满新鲜和有趣。
但也有例外,在谈及正经事的时候,吴曄的文笔,也將民间的疾苦说出来,其中提到六天故气和摩尼教的事,也引起赵佶的警觉。
吴曄也提到了,花石纲的事情,对於民间百姓的迫害。
这让赵佶这个皇帝读来,心情颇为复杂。
在吴曄不在京城的日子里,蔡京和一系以前已经逐渐疏远的臣子,突然频繁地与他互动起来。大家仿佛都在趁著吴曄不在的日子,去抢夺曾经失去的,赵佶的信任。
赵佶並不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他跟蔡京他们也谈不上有什么太大的矛盾,所以蔡京在重提丰亨豫大的时候,他也颇为意动。
毕竟在他的世界观里,他崇道,就想要建造更多的宏伟的道观,去满足自己的虚荣。
可是,吴曄关於丙午年的预言,是压在他心口的一颗大石。
就在这块大石头马上要被撬开的时候,赵佶想起黄河,想起杭州………
关於摩尼教的预言和成因,却让皇帝心头十分难受。
而关於神霄道在杭州的待遇,也让赵佶气笑了。
他一个皇帝,都不觉得人间道是下贱之事,可那些沽名钓誉的士绅,却瞧不起他赵佶的道?他可是玉清真王,神霄道的法主!
赵佶为此,还专门写了一篇御笔,嘲讽杭州士绅那种自命清高的风气。
这也是吴曄將这份密奏发给赵佶的原因,有赵佶的御笔,江南那些士大夫和乡绅,大抵要消停一阵。毕竟,自詡清高又有谁能比皇帝清高。
被皇帝贴脸嘲讽,还真能起到移风易俗的作用。
但此时赵佶並没有沉浸在他御笔打脸江南士绅的喜悦中,而是读著源於摩尼教的思考。
土地兼併!
百姓无路可去,正统无法教化的百姓,却被摩尼教夺取信仰。
吴曄这份说辞,如果以前放在赵佶的案桌前,他大概不会有多少感触。
可是此时,他却不得不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他不仅仅是皇帝,也是道君皇帝。
从一个道教君王的角度而言,伐坛破庙,也是赵佶想像中的浪漫。
祖天师入蜀,伐坛破庙,也算是道教中少有的带有使命感的设定,加上林灵素不遗余力给宋徽宗灌输,他对於这件事十分上心。
不过林灵素更多强调六天故气和三天正气的对立,本质上是创造一种学说,推动道教正统的地位。而他,也可以从这种对立中多得足够多的政治资源。
但林灵素能想到的却远不如吴曄想得深。
他阐述了摩尼教的隱患和伤害,却也阐述了百姓为何会信摩尼教。
在吴曄的笔下,他清楚地描绘著一个百姓在花石纲和土地兼併下艰难的生活,然后被逼著进入摩尼教,並且迅速获得归属的故事。
吴曄的故事很有代入感,当赵佶代入其中之后,他愤怒。
他也感受到,自己被邪教吸引,明知道它是邪教,却也甘之如飴。
正统无路,所以怪不得百姓要走邪路!
这就是吴曄想要告诉赵佶的地方,赵佶每次读著,他心里都有一股怒气堵得慌。
这种怒气,是对於地方官员和士绅土地兼併,欺压百姓的愤怒。
也是对自己过去所作所为的恼羞成怒。
如果以前,他在无能狂怒之下,可能会首先解决提出这个问题的人。
可是这个问题,联繫到吴曄的预言和皇朝三百年理论。
吴曄给他指出来的是一个,可能会亡国灭种的可能,这让他在蔡京等人每次提到丰亨豫大时,赵佶意动的时候,总会有一些东西,拉著赵佶让他不要重走过去的老路。
“先生此时,不知到哪了?”
“也许不到福州,但也差不多了!”
赵佶在思念吴曄的时候,吴曄的另外一封密奏,也隨之而至。
依然是一份公文性质的奏状,还有后边的他厚厚的,记录著路上见闻的书信。
赵佶打开奏状登时怒火上涌。
吴曄那数百字的奏状,却给他展开了一个非常恐怖的故事。
赵佶颤抖的手,將上边的內容读完,赶紧去找吴曄的书信。
书信上,有著吴曄一路从杭州去往睦州的见闻,一切的美好在进入青溪县的时候,戛然而止。路边的祭坛,奏状里没有写得太详细,可是吴曄在自己的书信里,却仔细描述了当时的情况,还有自己的分析。
一种完全不同於这个时代的描述,以大白话的方式,呈现在赵佶面前。
吴曄的文笔不错,所以赵佶仿佛看到了眼前,一个由鲜血和泥,还有破碎的尸体组成的祭坛。光天化日,官道旁边!
这八个字,刺痛了皇帝敏感的神经。
皇帝无法想像,汴梁城外的世界,居然还有如此残忍的习俗,公然践踏大宋的律法。
这官府不管吗?
还是他们也同流合污了?
吴曄的讲述,也给了赵佶一个参考答案。
程县令那段悲情的控诉,却让皇帝彻底给沉默了。
他身为皇帝,却从未想过地方上的官员,原来面临著如此窘迫的困境?
“岂有此理!”
赵佶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惹得伺候在一边的太监都抬起头来。
梁师成站在不远处,眼神中闪过明灭不定的光芒,他却不敢跟以前一样凑过去查看。
自从吴曄上次出手之后,他虽然得免死罪,却也一直没有恢復到以往的权势。
赵佶在暴怒之后,却又忍著怒火,將青溪县的內容看完。
直到结合吴曄所言的奏状,想要临时兵权的时候。
赵佶心头的热血,才真正沸腾起来。
昔日祖天师入川,伐巫坛,灭邪师,立盟约,为道教奠定基础。
今日先生明显也被那杀人的事件,激起来心头的血性。
伐坛破庙,以警示眾人。
以道士为天兵,却伐巫坛,破巫法!
对於一个道教徒而言,那是一种带著使命感的战爭。
他想都不想,直接起笔,御笔亲书,写了一个准字!
可是当真正可是当真正要落笔时,他又顿住了。
一股冰凉的、属於帝王的理智,瞬间浇熄了那股因宗教热忱而沸腾的热血。
“伐坛破庙……以道正俗……”
赵佶放下笔,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御案光滑的紫檀木面。
吴曄的提议,从道君皇帝的角度,充满了神圣的使命感,让他心潮澎湃。他甚至能想像出自己支持下的“神霄道兵”涤盪淫祠、匡正风俗的壮阔画面,那將是载入道史的功业,不逊於祖天师。
但,他是大宋的皇帝。不仅仅是道君皇帝。
“暂假临机之权”、“许臣训导道眾”、“事毕即还兵权”……吴曄在奏疏中措辞谨慎,反覆申明这只是临时、局部的权宜之计,且有明確的范围和目標。
可赵佶深知,事情一旦开了头,后续的发展,未必能完全控制。
兵权,即便是训练有素的道士组成的、名义上只为“伐淫祠”的武力,那也是兵权。大宋自立国以来,对兵权的忌惮和防范,早已刻入骨髓。
太祖“杯酒释兵权”的故事,歷代帝王耳提面命。
允许一位备受宠信、本身就有“通真达灵”之能的国师,在远离京城、天高皇帝远的东南之地,组建一支听命於他个人的武装力量,哪怕只是不到一百个道士,这……真的妥当吗?
赵佶放下笔,左右踱步。
吴曄掌兵的本事,赵佶毫不怀疑。
他其实也明白,宗泽跟何蓟那场胜利,其实背后站著的就是吴曄。
天蓬兵法,如今成为大宋练兵的基本操作。
禁军这些日子精气神的提升,赵佶也看在眼里。
先生对於大宋,那真是无私奉献,日月可鑑。
那么他这次主张伐坛破庙,想必也有自己的想法!
“先生可曾害过朕?”
“先生可曾利用他的权柄,中饱私囊?”
“先生可曾利用朕对他的信任,任用奸佞?”
赵佶捫心自问,他想起吴曄的过往,先生对他,那是真的全心全意。
蔡京,王蹦,梁师成,高俅,这些人跟了他多年,也是他平日里很喜欢的臣子。
但哪怕在宋徽宗最信任他们的时候,他也明白大家彼此的关係,就是相互利用的。
那些人在他身上有所图,可是吴曄图啥呢?
没错,吴曄確实因为他获得了无上的地位,可他平时那种表现,也没有將他手中的权势变现。就连他推荐的两个人,赵佶也心知肚明。
无论是宗泽还是李纲,都不是会因为吴曄举荐他们而跟他结党的人。
所以这样的人,赵佶他有什么不可信任的?
想通此节,赵佶心中那点顾忌,也消失无踪了。
他选择相信吴曄,赵佶拿起笔,亲自给吴曄写了一封特许的御笔!
“梁师成!”
赵佶將这份御笔,交给梁师成处理。
梁师成拿过来一看,浑身剧震。
更新于 2026-05-07 0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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