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大势已成
王哲问得眾人无言以对。
他们这些人其实明白这位代知州说得有道理。
善与恶的划分,在现实中並不是那么涇渭分明的。
许多人厌恶巫风故气,却未必愿意为了心中的厌憎,而做出什么具体的行动。
说白了,还是各扫自家门前雪的心態作怪。
王哲的问题,正好扎中他们的內心,苏燁这样的人能入朝为官,到底是乡里没有尽到监督的责任,还是朝廷失察?
“本官在这里也不是责怪诸位乡亲,而是想告诉诸位,吏部远在千里之外,他们不可能在乡里乡亲没有检举的时候,知道一个人的底细!”
“朝廷打击巫蛊之风,已经持续百年,乡亲们不必觉得朝廷会包庇这等邪恶之人!”
“就如此次,苏燁已经贵为泉州知州,也马上走马上任,去往別处。这等人,朝廷就算因为他杀人祭祀之事拿下他,本来也应该秘而不宣才是!”
“为何朝廷会选择自曝其短,乃是因为彰显我朝与邪神祭祀,不共戴天!”
“非为遮羞掩且,实为警醒世人,昭示国法妇美,绝不姑息!”
“朝廷寧愿自曝其短,自承失察,也要將此獠罪行公诸於世,明正典刑,就是要告诉天下人在国法与天理面前,朝廷的顏面,不及百姓的一条性命!
士大夫的前程,不及无辜者的冤屈!此等恶行,触之即死,绝无侥倖!此等决心,日月可鑑,鬼神共知!”
人群中,许多人动容了。他们或许不懂大道理,但能听懂“朝廷寧愿丟脸也要杀人偿命”这最朴素的逻辑。
那是对他们最在乎的“人命关天”最直接的回应。
这句话消除了他们对苏燁时间的愤怒,也成功將对朝廷的怨气,化解开来。
王哲打铁趁热:“通真先生奉旨南下,所行之事,诸位有目共睹。”
“扫六天故气,非为一己之私,乃为还泉州、还福建一片朗朗乾坤!
苏燁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凡有魑魅魁魎,无论披著官袍还是裹著神皮,皆在扫荡之列!
然,官府耳目有限,乡野之事,终究需赖诸位乡亲为耳目,为援手!”
王哲说完,向诸位乡亲拜下。
“王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大人万万不可!”
王哲这般谦虚的態度,可著实让本来想要闹事的百姓们,变得手足无措。
他三言两语,就將这场百姓的问责,转移了矛盾,变成了怒其不爭。
但他没有选择你是我非的对立,而是以一种谦卑的心態,去恳请泉州百姓,以后要记得配合大家的工作。
“非我故作姿態,而是想到如果如苏燁这般恶人混入朝廷,为一方父母官,不知会对地方造成多少危害!”
“哲每每想起,便觉得毛骨悚然!”
“因为,还望诸位日后,记得是非之念,正邪之分!”
王哲这番话,倒也是真心实意。
有一说一,苏燁如果不谈这段歷史,他其实算得上是一个能吏,他也贪,却至少还做事。
王哲这段话中的涵盖的,自然不仅仅是苏燁。
福建路有大量的本地官员,就在地方上就任。
他们中的许多人,思想未必比苏燁好上多少,许多人甚至可能会主动包庇,或者带头行巫风,搞祭祀。
这並非王哲凭空臆想,而是他在基层所见所闻。
“王大人,好说!”
“既然朝廷都能拿出这份决心,我等自然不会包庇恶人!”
“朝廷英明,圣上英明!”
“我等回去定当约束族人、乡邻,再遇这等邪事,必来报官!”
人群中一位鬚髮花白、颇有威望的族老高声回应,引得眾人纷纷附和。
王哲心中暗鬆一口气,面上却依旧郑重,再次拱手:“如此,王哲代朝廷,代泉州未来免受荼毒之百姓,谢过诸位高义!”
待百姓陆续散去,王哲直起身,后背官服已被冷汗浸透,手心儘是湿黏。
他转身步入衙门,方才的慷慨激昂瞬间化作沉甸甸的疲惫,却又带著久违的畅快—一仿佛当年在秀州为冤民平反后,那口憋了多年的鬱气,终得疏解。
自己终於还是选择了顺从自己的本心,用那位乐见,自己也不违背本心的方式,將事情解决了。
可是接下来的麻烦,也不知道那位会不会替扛下?
王哲却不知,他的表现,却被不远处的一个皇城司的人,默默记录。
他们將东西抄好,回去之后会再抄写一份,送往汴梁。
而另外一份,自然要交给吴哗参考。
馆驛。
吴哗看著从皇城司送过来的消息,嘴角的弧度,变得越发明显。
王哲交出来的这份试卷,比他想像中都要好。
果然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其实並不缺乏人才,也不缺乏正直的人才。
他虽然在整个原来的歷史轨跡中,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但因为吴哗这只蝴蝶,却带著他煽起一阵风。
吴哗放下手中的文卷,有王哲的助攻,他在这件事上就不用拋头露面了。
而且,他期望的民心,彻底被带起来了。
从决定打击杀人祭祀开始,吴哗就在一步步推动舆论的走向,最终在用苏燁献祭之后,获得了真正的民心。
他虽然调动了妈祖和临水夫人的信徒,但信徒再多,也代表不了所有人。
只有其他的普罗大眾,也被席捲之后。
才算是大势已成。
没错,势!
或者说,一场社会认知行为的改变。
通过抓捕苏燁,让百姓看到朝廷打压巫蛊的决心,也让百姓意识到了,那些人真有可能会成为你的父母官。
利用他们的权力,去残害你的妻女。
对立被挑动起来,那些站在对立面的另一边的,还保留杀人祭祀习俗的山寨,或者部分汉人。
就要好好考虑他们的立场了。
既然势成了,自己也该离开泉州,去青溪县將方腊这个不稳定的因素给处理了。
如果从现实的角度来说,最好的处理方式,当然是找机会宰了这个傢伙。
不过吴哗除了对蒲家之外,其他人哪怕秦檜他都不会做有罪推定。
方腊这不是还没造反嘛,他也下不了手。
所以另寻手段,绝了他的前程就是。
不过吴哗也知道,在离开泉州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处置。
安抚司的人,比想像中吴哗想像中来得更快。
一州知州被捕,而且还是朝廷的皇城司下来逮人,这並不太符合惯例。
北宋不比后世的大明,皇城司拥有的权柄是打折的,而作为士大夫本身,因为有百年以来不杀士的惯例,大家也不怎么害怕所谓的钦差御史。
“王哲,你是怎么办事的?”
泉州衙门,福州知州,兼安抚使林志远大步流星闯入州衙正堂,官袍带风,面色铁青,人未至,呵斥声已如闷雷炸响。
他身为福建路安抚使,兼知福州,乃一路最高军政长官,苏燁出事,他首当其衝,承受著来自汴京、同僚乃至整个士林阶层的巨大压力。
王哲刚换下被冷汗浸透的官服,闻声立刻迎出,躬身行礼:“下官王哲,参见林安抚!”
“谁让你去承认苏燁的罪行,谁让你那么做的?”
“朝廷的脸面,都给你丟光了!”
林志远上来就先声夺人,显然是压著一股心头火。
“大人,可是证据確凿————”
王哲抬起头,准备跟这个上司据理力爭。
“一州知州,朝廷命官,即便有罪,也当由有司勘问,路里覆核,上奏朝廷定夺!
谁给你的权力,任由皇城司越俎代庖,就地锁拿,还————还张榜公示,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法度,有没有路里,有没有我这个安抚使?”
堂內空气骤然凝固,隨林志远而来的路里属官、护卫,以及州衙原本的胥吏,皆屏息垂首,不敢动弹。
谁都听得出,林安抚这是动了真怒,兴师问罪来了。
王哲对於林知远的態度,其实也有心理准备。
官场的潜规则就是如此。
林志远之所以如此生气,倒也不是说他想要包庇苏燁,而是苏燁的落马,压根不经过他的手。
皇城司直接下来拿人,定罪,这套手续带来的影响极差。
是皇帝试图越过惯例,去插手地方事务的行为。
如今的地方官,其实对於宫里那位,並没有多少惧怕。
赵佶虽然名为皇帝,可他的政令要出汴梁,里边却要有很多说道。
北宋过於冗余的系统,这百年下来早就形成了许多规矩和惯例,吴曄和赵佶的行为,虽然不违法,却打破了平时处理的惯例。
王哲冷笑,身在基层的他,怎么不明白这种惯例?
可以这么说吧,苏燁杀人祭祀第一时间被体系內的人接手,按照他们的尿性。
苏燁可能连这件事都不用负责,继续当他的泉州知府。
王哲吁了一口气,他本来还想忍一忍,此时却莫名感激那位年轻的道人。
至少,在林志远暴跳如雷的时候,是真有一个人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哪怕他也是士大夫,哪怕他知道吴哗开了一个不好的开头。
会引发体系的一系列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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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6-18 1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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