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仙人抚我顶,结髮受长生
所谓规制,无非就是谁能掌握主动权而已。
吴哗对於林志远的小心思心知肚明。
宋歷经百年,士大夫的权力已经极大,而从上而下盘根错节的权力交叠,形成了他们自由的规制。
这份规制,如果在皇权不会破坏他们的时候,看似人畜无害。
可是如果皇权影响到他们的利益,它们也会反击。
林志远的做派,毫无疑问就是一种无力的抵抗,吴哗冷笑。
这背后说不定还有別人推波助澜,或者试探自己的底线。
他其实明白,自从出使以来,他做过太多不符合规制,让那些人觉得危险的事情。
无论是利用宋徽宗昏君的属性,尝试短暂的获取兵权,还是这一次先斩后奏,將一个地方大员从抓捕到审判到定罪,一气呵成。
这样的事,哪怕有皇权背书,对於大部分的官员来说,也是十分危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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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如果大家都这样做了,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更何况,这其中还牵扯到一个关於士大夫这个群体脸面的问题。
面对问题,一个腐朽的群体,向来都是倾向於掩盖问题,或者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林志远威逼王哲,毫无疑问就是这种心態下的產物。
可是,他的所有手段,在面对吴哗之时,却显得十分狼狈。
吴哗是一个,既不会让他解决掉人,也没有办法掩盖问题的人。
吴哗看著林志远那强作镇定、实则色厉內荏的模样,心中並无多少波澜,只觉得有些可悲又可笑。
这大宋的规制,在某些时候成了护国的鎧甲,但在更多时候,却成了这些既得利益者互相包庇、阻挡革新的龟壳。
“林安抚口口声声规制、职分,贫道想问一句:当苏燁戕害妇孺、以活人血祭时,那【规制】何在?当他贪墨国帑、勾结豪强时,那【职分】何存?
若规制真能护得一方安寧,为何会让此等恶徒稳坐州衙数年,直至贫道持陛下金牌而来,方才大白於天下?”
林志远张了张嘴,想辩解说那是“失察”,却被吴哗抬手止住。
“林安抚也不必说什么失察之过。贫道並非要追究路里责任,只是想告诉你,也告诉在场诸位。
陛下为何要赐这【便宜行事】之权?正是因为旧有的规制,在某些积弊面前,已经运转不灵,甚至成了藏污纳垢的屏障!
陛下要贫道来,不是来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而是来破障除弊的!”
“苏燁案,是陛下的钦案,是【扫六天、正三天】的开端,是昭示天下朝廷决心的標杆,也是陛下登道君皇帝之位,而做出来的改变!
此案的处理,便是新的规矩!路里可以协查,可以建言,但若想以旧制为名,行遮掩、拖延、转移之实,那便是违逆圣意!”
他將道君皇帝四个字搬出来,便让在场眾人,哑口无言。
赵佶最近的改变,全在道君皇帝四个字中。
谁阻挡他做好这个角色,毫无疑问就是触碰了皇帝的逆鳞。
都已经半年过去了,哪怕底下的基层官员不了解,如林志远这种地方大员,如何不知?
所以他明白是不可为,只能嘆气。
“下官,知晓了!”
林志远回头,给那些正在搜集文书的属下说:“你们还不把东西放下?”
“此事既然国师管了,那就没有咱们什么事了!”
他终究还是带著一丝怨气,所以故意强调,此事归吴哗管。
吴譁笑了,他怎么听不出对方在暗自讽刺他名不正言不顺,可他也懒得去计较这些无能狂怒。
“刘大人!”
吴哗回头,对皇城司这次负责的官员说道:“既然陛下让你全权负责此事,那苏燁的后续就麻烦大人了!”
“此乃刘达本职,国师言重了!”
跟地方上的体系的怒不敢言不同,皇城司的人,却带著一种莫名的爽感。
皇城司虽然名义上有很多权柄,但其实真正执行的时候,他们权力並不大。
吴哗带著他们这次,却著手抓捕了一个地方上的大员,却著实让皇城司的人爽了一把。
要知道以前在梁师成时代,他们其实並不算受重视,梁师成更多的焦点是在如何捞取利益上,皇城司最多只能是想起来的时候,利用他们做刀子。
也正是因为如此,本来应该是情报机构的皇城司,居然对大辽北方的战爭一无所知。
这无非是因为,上边不拨款,地方穷。
穷到编制都维持不下去,只能解散的地步。
可是自从梁师成被皇帝剥夺了皇城司的管理权后,皇城司经歷过一段时间的无人管理。
皇帝虽然名义上掌控皇城司,可他毕竟日理万机,不可能真的去做实务的工作。
所以也不知道为何,其实现在的皇城司,依然属於无人管理的状態。
但吴曄————
却事实上经常干涉了皇城司的具体事务。
这表面上是,有些情报活动需要跟皇城司交流,但其实吴哗很多时候是以领导者的身份,代表皇帝去做一点事。
吴哗和別人不同。
他在“干涉”皇城司的时候,確確实实给了皇城司好多好处。
比如他建议皇帝拨款,將皇城之外的皇城司的分支机构重新搭建起来。
这些事务的改变,意味著朝廷要实实在在的给下边拨款。
而这些钱,很难得,通真先生並不截留。
所以整个系统,跟以前的禁军一样,从没有钱,变得日子逐渐好过起来。
可是日子虽然好过了,皇城司依然还是以前的皇城司。
这次他们奉旨下南方,亲自参与了抓捕,审问一个地方大员,才真正让他们感觉到权力的快感。
所以他们这些人,是坚决拥护吴哗的。
刘达一挥手,皇城司的人开始从其他人手里接管那些文书。
林志远气得浑身颤抖,却毫无办法。
他只能冷哼一声,用怨毒的目光,盯著王哲。
弄不死吴哗,难道还弄不死你一个小小的通判?
吴哗將这份眼神看在眼里,呵呵一笑。
他谁都弄不死————
“刘大人,你们后边审查苏燁的时候,记得备份文书一份,交给地方备案!”
吴哗还不忘交代了刘达,要注意明面上的规矩。
这样既保住了皇城司的行动成果,也表面上尊重了地方。
林志远一看大局已定,他留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用处。
他抱拳,让手下人撤退,道了一句公务繁忙,自顾离开。他这般做派,显然是破了大防,连表面的客套都不想维持了。
吴哗自然知道他的心思,却不会揭穿。
等林志远走远,皇城司的人在忙。
王哲却伺在吴哗左右,没有做声。
他是个聪明人,但听到吴哗说自己是老虎的时候,他似乎已经明白了吴哗的意思。
在吴哗和林志远斗智斗勇的时候,王哲已经经歷了很久很久的思想斗爭。
他最终跟在吴哗身后,却是心甘情愿。
虽然他也明白,接受了吴哗的好意,可能会將他推向很多人的对立面。
可这有什么区別呢?
就算他不跟隨吴哗,他也得罪了所有的同僚,而且可以预见,未来必然面临排山倒海的打压。
至少跟著吴哗,他能庇护自己。
王哲心思复杂。
在苏燁在任的时候,他虽然也见过吴哗,可是苏燁將他边缘化,他其实没跟吴哗说过话。
可是吴哗来到泉州的一系列动作,却让他对吴哗此人,心生好感。
他並非普通的妖道。
他虽然要正三天,扫六气,却不是在劳民伤財的情况下,去做这件事。
相反,吴哗在做这件事的过程中,其实给予了当地人很多利益回馈。
这才是真正厉害的手段,若只是一味的打压百姓的声音,算得什么?
“皇城司收尾之后,会押送苏燁入京受审,到时候贫道会上书一封,给陛下匯报!其中你的功绩,贫道会如实呈报!”
“贫道也会举荐你,成为泉州知州!”
吴哗这句话,正应了他刚才说王哲才是大老虎,不需要藉助別人威风的言语。
王哲心神触动,他虽然猜到吴哗会提拔他,却没想到他真的將自己留在泉州知州的位置上。
要知道,这个位置其实早就有人预定了,连苏燁都留不下。
泉州虽不如福州地位高,可经济上却强了不少。
尤其是广州经歷过一次灾难之后,有所没落。
泉州更隱约有了成为大宋第一港口城市,没有之一的那种。
在泉州为父母官,从通判到知州,看似只是提了一级。
可其中的距离,却如天堑。
王哲確定这个消息,正在犹豫,要不要对吴曄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吴譁笑著回头:“你不用觉得投诚与我,我只是看你顺眼,顺带提一提!世人皆说我有个道党存在,可惜就贫道不知道————”
吴哗说完,自顾哈哈一笑,快步走远,只留下王哲一人,在原地发呆。
他此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泉州知州!
就这么成为自己的囊中之物?
王哲思绪混乱,他看著吴哗远去的背影,只想到一句话。
仙人拊我顶,结髮受长生。
长生他没有得到,但那位仙人,却实实在在带他飞升了一回。
更新于 2026-06-18 1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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