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凉亭里，茶水的热气早就散乾净了。
    这时，钟灵淼突然开口：
    “老头儿，你吃饭没有？”
    钟神秀端著茶杯的手顿了顿，斜了她一眼。
    “你这丫头，想蹭饭就直说。”
    钟灵淼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笑嘻嘻地往石凳上一坐。
    “还是老头儿你懂我。”
    说完，她回头朝林一和白丝招了招手。
    “快坐快坐，別站著了。”
    林一没多说什么，重新在石凳上坐下。
    白丝跟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落座，银色长髮垂在胸前，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钟神秀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钟灵淼身上，嘴角带著笑。
    “丫头，你坐下干嘛？今天你是大厨。”
    钟灵淼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啊？”
    钟神秀捋了捋鬍鬚，语气悠然。
    “老夫好久都没有吃到你这丫头做的饭菜了，快去。”
    他顿了顿，看了林一一眼。
    “今天正好你朋友也在，去露一手。”
    钟灵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看了看林一。
    林一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没有任何要帮腔的意思。
    她只好认命般地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那......那行吧，今天我就露一手。”
    说完，她转身朝庭院深处走去，步伐里带著几分不情不愿。
    林一看著她走远的背影，也站了起来。
    “正好晚辈对做菜也有些心得，就当是感谢前辈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迈步跟了上去，没给钟神秀接话的机会。
    白丝眨了眨眼，下意识也要起身。
    “女娃娃。”
    钟神秀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你就別去了，在这里陪老夫坐一坐。”
    白丝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了看林一远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对面笑眯眯的老人。
    平时的她只听林一的话，对其他人的言语根本不会理睬。
    但此刻，这个人类老头一开口，她心里就控制不住地发怵。
    那种来源於高维生命的阶级压制，让她根本生不起反抗的念头。
    她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
    对不起，主人。
    然后乖乖坐了回去，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身体挺得笔直，像个被老师叫住的学生。
    钟神秀看著她这副模样，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
    庭院深处，厨房的门半开著。
    虽然外面的庭院看起来古朴到有些年头，但厨房里的设备一应俱全，灶台、天然气、调料架，全是现代化的配置。
    钟灵淼正繫著围裙，从冰箱里往外拿食材。
    动作利落，看得出不是头一回。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她回过头，看见林一走了进来，微微一愣。
    “林一，你怎么来了？”
    她手里握著一把翠绿的青菜，顺手放到案板上。
    “我这里不需要帮忙，你回去坐著吧，我马上就好。”
    林一扫了一眼灶台上的锅和油壶，径直走到水池边洗了手。
    “我也会做一些菜，今天正好手痒。”
    钟灵淼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上扬。
    “你也会做菜？”
    她上下打量了林一两眼，那眼神里带著明显的好奇和审视。
    “行啊，我也想尝一尝你这位白面死神做的菜好不好吃。”
    林一没接话，已经从调料架上取下几瓶东西，隨手拿起一条鱼开始处理。
    刀工极快。
    鱼鳞颳得乾净利落，鱼身剖开，內臟清除，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做了无数遍。
    钟灵淼在旁边看了几秒，有点意外。
    她原以为林一只是客气两句，没想到林一是真的会。
    而且手法很熟练，不像是偶尔下厨的那种熟练，更像是日復一日练出来的。
    两人各占一个灶台，谁也没再说话。
    油烟升腾，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一的手很稳。
    切葱花、剁蒜末、热锅凉油，每一步都不慌不忙。
    一道红烧鱼下锅，酱汁浇上去的那一刻，香气瞬间瀰漫开来，整个厨房都被那股浓郁的味道填满。
    钟灵淼偏头看了一眼他那边的锅，鼻子动了动。
    真香。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加快了自己手上的动作。
    从小和小软相依为命的林一，在做菜这件事上，有著比大多数人都深的心得。
    两个人，一间破旧的出租屋，每个月拮据到需要精打细算的生活费。
    他必须学会怎么用最简单的食材，做出让妹妹吃了会笑的饭菜。
    他的厨艺曾经一度得到小软的极高评价。
    “天不生我哥哥林一，厨道万古如长夜！”
    当时他只是揉了揉她的脑袋，说別贫嘴，赶紧吃。
    想到这里。
    林一的手顿了一瞬。
    隨即，他翻动锅铲，將鱼身翻了个面，火候掌握得刚刚好。
    半个小时后。
    林一端著几盘菜，钟灵淼端著几盘菜和一大碗汤，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凉亭。
    碗筷摆好，菜依次放在石桌上。
    林一坐在白丝左边，钟灵淼坐在白丝右边。
    钟灵淼刚一坐下，就注意到了白丝的状態。
    银髮少女坐得笔直，双手紧紧攥著衣角，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透著掩饰不住的恐惧。
    就像一只被猛兽盯了很久的小动物。
    钟灵淼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目光刷地转向钟神秀。
    “老头儿，你多大年纪了，还嚇小白一个小孩子？”
    钟神秀正准备拿筷子，闻言手一抖，一脸无辜。
    “誒誒誒，你这丫头可別造老夫的谣啊！”
    他放下筷子，表情认真得不行。
    “老夫都几百岁了，怎么可能去嚇一个女娃娃？”
    钟灵淼不买帐，声音微沉。
    “那这是怎么回事？”
    钟神秀嘆了口气，指了指白丝。
    “这不很明显吗？老夫是人类，而且还是一名王级。”
    他的语气很平淡。
    “这女娃娃身为异魔，肯定会害怕老夫的啊。”
    钟灵淼愣了一下。
    这倒是。
    人类王级异能者对异魔的天然压制，不是谁能刻意控制的。
    她转过身，伸手揉了揉白丝柔顺的银髮，动作轻柔。
    “小白別怕。”
    她的声音放软了很多。
    “这老头儿是个好人，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白丝感受著头顶传来的温度，紧绷的身体慢慢放鬆下来。
    那双眼睛里的恐惧一点点褪去，恢復了平日里清澈的模样。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著，任由钟灵淼摸她的头。
    钟神秀终於拿起筷子。
    他先夹了一口钟灵淼那边端来的菜，放进嘴里，细细嚼了嚼。
    然后眼睛一亮。
    “嗯......好吃！”
    老人连连点头，颇有些惊喜。
    “丫头，你这厨艺长进很大，不错不错。”
    说完，他又伸筷子，夹了一口林一面前那盘菜。
    嚼了两下。
    然后摇了摇头。
    “林小子，你这菜做得没有灵淼做的好吃。”
    他放下筷子，补了一句。
    “但也还不错。”
    林一没什么反应。
    倒是一旁的钟灵淼，面色微妙地开了口，语气平平淡淡。
    “老头儿。”
    钟神秀抬头看她。
    钟灵淼指了指林一面前的那几盘。
    “林一面前的菜，是我做的。”
    凉亭里安静了两秒。
    钟神秀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然后他咳了一声，脸上的笑容迅速切换，变得极其自然。
    “啊......啊哈哈，这道菜其实也很不错！”
    老人连忙拿起筷子，朝林一做的那几盘伸去，猛夹了两大口。
    “和林小子做的，风格不同，各有千秋。”
    他嚼著嚼著，又补了一句。
    “各有千秋。”
    钟灵淼冷哼了一声，看著自家老祖宗那副死不承认的嘴脸。
    好傢伙。
    几百岁了，嘴还是这么硬。
    她低头，夹了一筷子林一做的红烧鱼。
    鱼肉入口的那一瞬间，她的动作停住了。
    鲜嫩。
    酱汁的咸甜比例恰到好处，鱼肉紧实却不柴，入口即化。
    那股味道在舌尖散开，带著某种说不清的、很朴实的温暖感。
    不是那种餐厅主厨的精致花哨。
    是家常菜的味道。
    但家常到了极致。
    钟灵淼默默地又夹了一口。
    然后又一口。
    她突然想到，林一这么年轻，实力已经强到让七王都另眼相看。
    异能千奇百怪。
    还会做一手这么好吃的菜。
    她忍不住侧头看了林一一眼。
    林一正自顾自地吃著，动作不快不慢，目光落在碗里。
    那双黑色的眼睛很平静。
    但平静的底下，有著某种很深的、不轻易示人的东西。
    不是冷漠。
    是习惯了独自消化所有情绪之后的那种沉默。
    钟灵淼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突然有些好奇。
    这个人，以前到底经歷过什么？
    一顿饭吃得安静而舒服。
    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异魔鸡的叫唤，风穿过围墙带来花草的清香。
    难得的、没有杀戮和算计的午后时光。
    钟灵淼起身收拾碗筷，端著一摞盘子朝厨房走去。
    林一没有动，坐在原位。
    白丝乖乖地坐在旁边，吃得很饱，表情满足。
    钟神秀放下筷子，看向林一，语气忽然正经了起来。
    “林小子，几个月后的全青赛，你知道吧？”
    林一点了点头。
    “知道，已经报了名了。”
    钟神秀微微挑眉。
    “这么快？以什么身份？”
    “灵王首席大弟子。”
    钟神秀沉默了一瞬，隨即嘆了口气。
    “舒雅那丫头动作还挺快。”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遗憾。
    “不然就是老夫收了你，让你作为老夫的弟子去参加比赛了。”
    顿了顿。
    “可惜啊，可惜，这样一来，只能让灵淼去了。”
    林一看著钟老头，没有接话。
    他知道钟老头原本就打算让钟灵淼去参赛，这番话不过是在调侃自己。
    但他確实有些好奇另一件事。
    “前辈，你为何不让钟氏直系子弟去参赛？却让钟灵淼一个旁系去？”
    钟神秀的目光落在远处。
    院墙外，夕阳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老人的声音变得很轻。
    “哎，直系，旁系。”
    他摆了摆手。
    “对於我这个活了几百岁的老人而言，又有何区別？”
    “血脉传了这么多代，早就淡得跟水一样了。”
    钟神秀转过头，目光落向厨房的方向。
    “灵淼是老夫看著长大的。”
    老人的眼角堆满了皱纹，笑意温和而深沉。
    “钟氏后代中，老夫最喜欢的就是这丫头。”
    “自然要让她去参赛。”
    林一没有再说什么。
    他不知道活了几百年是什么感觉。
    但他能从那句“淡得跟水一样”里，听出某种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孤独。
    亲人一代代老去，面孔一代代模糊。
    血脉再浓，几百年也稀释得所剩无几。
    唯独这个叫他“老头儿”、在他面前没大没小、想蹭饭就直说的丫头，让这位站在人类巔峰的老人，有了几分寻常人家长辈的模样。
    让她去参赛，不需要任何复杂的理由。
    仅仅只是这位活了几百岁的老人，对自己最喜欢的小辈的一份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