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天的时间很快溜走,转眼便到了“妙台观剑”的这一天。
山雾还没有散尽。
太渊一行人,便往太乙山深处而去。
太乙山很高,山势雄奇,峰峦叠嶂。
只是天人二宗的宗门驻地,並没有选在山巔绝境。
而是在半山腰,选了一处相对平缓的土地。
太渊等人刚进山不久,两道身影映入眼帘。
是道家的守山弟子。
並不是特意来迎接,只是盘膝坐在岔路口,闭目打坐。
有趣的是,脚下的山路,刚好在此处一分为二。
显然是各自通往人宗与天宗。
两名守山弟子身著同款道袍,一人坐於左,一人坐於右。
对太渊等人的到来,仅仅是眼皮微抬,扫了一眼,便再度闭合,连起身搭话的意思都没有。
见此情景,公孙玲瓏顿时皱起了小眉头,喊道:“喂,没看到有外客来了吗?怎么连句招呼都不打,一点礼数都没有。”
左侧的守山弟子声音冷淡:“讲究繁文縟节的是儒家,我等道家,不修此道。”
右侧的弟子更是连眼睛都没抬:“道家不接待外客,几位请回吧。”
“不接外客?”公孙玲瓏气笑了,“那你们在这里守著干什么?直接找块牌子插在路口,写个“此路不通”,不就省得浪费大家时间了。”
两名守山弟子闻言,竟同时睁开眼。
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认同。
“好主意。”
话音刚落,两人身形一晃,已然起身。
各自在路边寻了一截粗壮断木。
只见他们手腕一翻,腰间铜剑出鞘,寒光一闪,“咔嚓”一声,便將断木劈成两半。
接著,两人以剑为笔,蘸著些许石粉,唰唰几笔,便在木片上刻下字跡。
一人刻的是“此路不通”,另一人刻的是“有事勿扰”。
刻完,两人將木牌往路口一插。
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重新盘膝坐下,闭目打坐,再不理会眾人。
“你们……”
公孙玲瓏被这波操作噎得说不出话。
但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故意提高了声音,语气带著戏謔。
“我看啊,是你们修为低微,没资格去观妙台,才被派来这里守山的吧?”
这话一出,两名守山弟子顿时面露异色,眼瞼也颤动了几分。
但他们没有开口辩解,只是重新稳住心神,继续静坐。
公孙玲瓏见状,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凑到公孙龙身边,故意大声说。
“爷爷,既然人家要坚守职责,我们就不打扰啦!”
“我们赶紧去观妙台,別错过了好戏!”
说罢,她拉著公孙龙的衣袖,快步往前走去。
走出几十步远,还特地回头望了一眼,见那两名守山弟子依旧纹丝不动,仿佛刚才的嘲讽全没听见,顿时觉得没了意思,撇了撇嘴,加快了脚步。
公孙龙捋著鬍鬚,道:“道家收徒,最看重天资稟赋,尤其是天宗,更是寧缺毋滥。”
“能被派来守山的弟子,即便不是顶尖,也是心性沉稳之辈,这点言语挑衅,自然影响不了他们。”
公孙玲瓏哼了一声,小声嘀咕:“我看是嘴硬。”
几人沿著山路继续上行。
越往高处,山势越陡峭,越显狭窄湿滑,一不小心,就容易跌倒。
公孙龙所言不虚,这观妙台,確实不是寻常人能来观战的。
继续走了快一刻钟,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入眼的是一座巨大的石台,好似悬浮於云海之上。
正是观妙台。
此台是一整块浑然天成的玄色巨岩。
台上云海翻腾,如轻纱漫捲,台下峭壁千丈,深不见底。
今日,五年一度的“天人之约”,便在此处举行。
此时,平台附近已有不少人。
楚南公与东君焱妃赫然在列。
焱妃一袭暗金长裙,静立不语,楚南公则拄著一根拐杖,眯著眼睛,似睡非睡。
还有少许江湖人士,皆是气息沉稳之辈。
除了他们,道家的弟子,三三两两地分布在平台四周,或坐或站。
道家的几位长老则坐於石台边缘,气息与周遭的山嵐云雾融为一体。
太渊的目光掠过平台,落在一处虚空,那里空无一物。
但是太渊神色微动,对著那处微微点头,仿佛在和什么人打招呼。
弄玉察觉到老师的举动,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却只看到翻腾的云海,不由得心生疑惑。
这时。
观妙台上,出现两道身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弄玉连忙收回目光,轻声问道:“老师,那就是天人二宗的掌门吗?”
“嗯。”太渊点头,语气平淡,“那位年轻些,是人宗掌门逍遥子;另一位便是天宗掌门赤松子。”
弄玉目光落在逍遥子身上。
只见他面容疏朗,她心中暗忖。
这便是鶡冠子前辈的弟子吗?感觉气息和龙阳君差不多。
此时,观妙台上的气氛凝重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锁定那两道身影,静观其变,无人言语。
…………
太乙山,观妙台。
一缕阳光刺破云海,落在观妙台中央,將两道身影映照得愈发清晰。
东侧,赤松子闭目而立。
他身著月白道袍,鬢角已有霜色,面容如古井无波。
手中的剑斜指地面,剑身映著晨光,泛著冷冽的色泽。
西侧,逍遥子青衫磊落,约莫三十许年纪,眉宇间自有疏朗洒脱之气。
由於此次乃是以剑论道,比的是道法,而不是神兵之利。
因此,两人都没有使用自家的名剑,而是选择了最为普通的青铜剑,以示公平。
“逍遥师弟。”
赤松子的声音响起,传遍整个观妙台。
“五年未见,你眼中的尘世烟火气,又重了几分。”
逍遥子微微一笑:“赤松师兄眼中的天地霜雪色,也是冷了几分。”
“心有掛碍,故见烟火,心若冰清,自然只见霜雪。所见虽不同,道却同在。”
“道虽同,法已殊。”赤松子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很澄澈,仿佛能映照万物。
“天宗循天道,观四时之行,察万物生灭,皆知其理,皆顺其势。所谓“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天地自有其规律,人力妄加干预,犹如螳臂当车,乃是逆天而行。”
“师兄所言,乃是天道之常。”逍遥子向前半步,“然而,天道亦有变。”
“洪水滔天,大禹决瀆以救万民。疾疫横行,神农尝草以疗眾生。如果都袖手旁观,任由天道肆虐,何来今日之人间?”
“人道之悯,济世之行,亦是天道赋予人的一点灵明生机。”
“我人宗修的,便是这“变”中之“常”,於眾生疾苦中见大道慈悲。”
“慈悲?”赤松子缓缓摇头。
手中的青铜剑微微抬起,剑尖指向虚空。
“天心无情,以万物为芻狗。你所见的悲欢离合、王朝兴替,在天地眼中,与山石风化、草木枯荣並无二致。”
“將一己之私情,强加於天道之上,以此为道,逍遥师弟,你已然入了歧途。”
“道无情,人却有情。”逍遥子手腕轻振,铜剑发出清越低鸣,如泉水叮咚。
“若是修道只为最终如草木山石般,与道合真,无喜无悲,那这“真”字,未免太过寂寥。”
“人宗之道,求的是携此身、此情、此心,行於天地之间,虽万难而不改其志,歷劫波而不灭其情。最终情与道契,心与天合,方为真逍遥!”
“话不投机。”赤松子缓缓吐出四字,语气中带著几分失望。
“道不同。”逍遥子接上三言,语气坚定。
话音落,风骤停。
观妙台上,寂静瀰漫。
紧接著,一缕剑气陡然勃发,打破了这份寂静。
赤松子年长,所以,先动手的是逍遥子。
人宗剑法,起於微末,发於情志,以情驭剑,以剑证道。
歘!
逍遥子身形未动,剑尖却倏然挑起一缕肉眼难辨的微光。
那微光温暖而坚韧,如冬日阴云后挣扎而出的第一缕晨曦,带著勃勃生机。
“雪后初晴!”有道家弟子低声惊呼。
这道剑气並没有铺天盖地,而是凝练如丝,数十上百道细微的暖融剑意,无声无息地瀰漫开,朝著赤松子笼罩而去。
几乎在剑意瀰漫的瞬间,赤松子身周的景象骤然褪色。
声音被抽离,色彩被剥夺。
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內的云气、晨光、甚至石台本身的质感,瞬间变得灰白、淡漠,迟缓。
“天地失色!”
楚南公终於睁开了眼睛。
这是天宗心法演化出的领域,能剥夺生机与色彩,令万物归於“无”的寂然之境。
即便领域並没有波及到观战之人,眾人也能感受到那无处不在、沉重如铅的压迫感,仿佛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那些【雪后初晴】的暖融剑意,一旦进入灰白领域,便如雪花坠入静湖,只漾开些许微不足道的涟漪,便迅速黯淡、消融,被“无色”的寂然吞噬。
逍遥子面色不变,似乎早已料到这。
他手腕一转,剑势陡然一变,由细腻转为磅礴,铜剑在身前划过一个弧线。
剑过之处,那被【天地失色】压制的灰白领域,竟凭空生出一缕微不可查的绿意。
不是草木,而是更本质的、蕴含著生机萌动的道韵。
紧接著,第二缕、第三缕……
无数蕴含生韵的气机如地泉涌动,自虚无中勃发,朝著灰白领域蔓延而去,开始逆转那万籟俱寂。
【万物回春】。
这是人宗的秘法,专为应对天宗的【天地失色】而生。
讲究绝处逢生,於死寂中唤醒一点真灵。
赤松子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讚许之色。
他没有继续加强【天地失色】的领域,反而將领域微微收回三尺。
就在领域回收的瞬间,那勃发的“春意”失去了最直接的对抗目標,不由自生地向外一涨。
在这旧力方生、新力未至的微妙间隙,赤松子动了。
他的动作看起来並不快,甚至有些悠然。
铜剑在身前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剑气凭空生出。
清冽如秋日寒泉,磅礴如百川归海,朝著逍遥子席捲而去。
“万川秋水!”
有道家弟子惊呼。
这招【万川秋水】还能这么用?!
赤松子发出的剑气並非一道,而是由无数细微的云气匯聚而成的水线。
密密麻麻,无孔不入。
水线的轨跡暗合天道至理,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封死了逍遥子所有的闪避之路,直指他的要害。
逍遥子瞳孔微缩,心中一凛,剑招立变,由攻转守。
周身的剑意瞬间內敛,由勃勃生机转为沉寂安然,如深潭止水,不波不澜。
【渊渟岳峙】。
这是借鑑自天宗【心若止水】的人宗守势。
以极致的静,容纳化解那无孔不入的水线剑气。
就在这时,赤松子本人连同手中的铜剑,忽然变得“模糊”了一瞬。
不是消失,而是仿佛化入了无处不在的光影之中。
观妙台上的晨光、微尘、乃至流动的稀薄云气,在那一剎那都成了他的一部分,或者说,他成了其中的一部分。
尘埃隨光流转,他亦隨光而动,自然而然,无跡可寻。
“和光同尘!”
逍遥子心中剧震。
和其光,同其尘,这是天宗的至高心法,能令自身无形无跡。
他刚要调整剑势,便觉一股清冽的剑意已然降临。
赤松子的剑尖,不知何时已点在了他的剑鐔之上。
“叮——”
一声轻响,清脆悠长。
剑势相交,两人瞬间陷入了內功比拼。
赤松子周身一尺之內,青光繚绕。逍遥子周身则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罩。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半空中轰然对撞。
“嗡——”
空间发出一阵沉闷的嗡鸣。
两人之间的空气剧烈地扭曲起来,气旋凭空生成,一股股强劲的气机波动朝外扩散,如同水波鼓盪。
地面的尘土、枯叶、碎石被气旋捲起,四散纷飞。
簌簌——
数丈外的草皮被成片掀起。
“呲!呲!呲!”
碎草如绿色的疾雨般激射而出,深深嵌入周围的树干之中,留下一个个细小的孔洞。
“轰!”
一声清脆的爆鸣。
十丈外,几株碗口粗的树,仿佛被无形巨锤拦腰砸断。
逍遥子的守势骤然消散。
他持剑的手臂一颤,不由自主地后退三步,脸色先是泛起潮红,隨即迅速平復,只是眼中的神光略黯,显然是受了內伤。
赤松子身形显现,还是站在原地,仿佛一直没动过。
手中的铜剑缓缓垂下,身周那令万物失色的灰白领域早已无踪。
云海依旧翻腾,阳光灿烂如金。
胜负已分。
“逍遥师弟,承让。”
赤松子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得意。
“你的【万物回春】已有七分火候,【雪后初晴】也得其真意,可惜……”
他的目光掠过逍遥子,望向远处翻涌的云海,仿佛看到了尘世纷扰。
“人道执情,终是拖累。以情驭气,气便有涯,以心合道,道方无垠。”
赤松子的声音带著几分感慨,几分劝诫。
“你心中装著的东西太多,便有了桎梏,有了破绽。执著於世间的小善小仁,以有涯之身隨无涯之道,是误己,也是误道。”
逍遥子深吸一口气,调匀体內气息,铜剑归鞘。
他输了比试,神色间却並不颓唐。
“赤松师兄所言的无涯天道,师弟受教了。”
他对著赤松子拱手行礼,声音清晰而沉稳。
“然我人宗之道,本就不求无涯。只求在这有涯的人生中,以此有涯之身,行应行之事,尽能尽之力。”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我辈有情,当济苍生。”
“今日我输师兄一筹,是我修为未至,非我道不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眾人,最终落在赤松子身上。
“雪霽,当归天宗执掌。”
说罢,他再次对著赤松子深深一礼,转身离开。
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却依旧挺拔。
“嘿嘿,结束了。”楚南公低笑两声,他拄著拐杖,颤巍巍地转过身,示意焱妃跟上,“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
公孙玲瓏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这就结束了?这么快?我还以为要大战三天三夜呢!”
公孙龙抚著鬍鬚,笑著摇了摇头。
“傻丫头,高手过招,胜负只在呼吸之间。”
“再说了,他们的论剑,比的是道法和心意,而不是缠斗的时长。”
“赤松子与逍遥子的对决,已然將天人二宗的道展现得淋漓尽致,这就够了。”
观妙台上。
云海依旧,山风吹起。
天人之约,至此而终。
只留下两人交锋后留下的痕跡。
赤松子独立於台东。
良久,才將手中铜剑递给弟子,接过门人奉上的那柄象徵著道家正统的“雪霽”古剑。
…………
结束后,太渊沉吟片刻,决定先去天宗拜访。
毕竟人宗刚刚战败,逍遥子需要疗伤,此时前去拜访,未免有些不合时宜。
公孙龙闻言,点了点头。
“也好。我也很久没见过北冥大师了,正好藉此机会去拜访一番。”
眾人离开观妙台,沿著山路往天宗驻地行去。
进入天宗的范围,太渊便发现,这里的建筑远比想像中简陋。
没有金碧辉煌的宫殿,也没有雕樑画栋的楼阁,只有一些简单的草木房屋,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几乎没有砖石垒砌的痕跡。
论起房屋的精美程度,別说和新郑、信陵邑这样的大都城相比,便是山下翠华乡的客栈,都要比这里精致几分。
不过,这里的自然环境却是极佳。
山间云雾繚绕,清泉潺潺,隨处可见苍翠的古松与不知名的奇花异草。
清幽僻静,远离尘囂。
山间有大量的閒散空地,或是铺著青石,或是长满青草,是道家弟子打坐修炼的好地方。
一路上,太渊等人只零星遇见了几个道家弟子。
他们或是在溪边打坐,或是在林间练剑。
见到太渊一行人,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继续做自己的事,连停下来询问一句的意思都没有。
公孙龙曾来过天宗,轻车熟路地在前带路。
不多时,便抵达了天宗的迎客堂。
迎客堂也是一间草木屋,只不过,门前种著两株迎客松,苍劲挺拔。
赤松子已然站在迎客堂门口等候,仿佛早已料到他们会来。
“公孙大师,別来无恙。”
赤松子率先开口,语气平淡。
公孙龙拱手回礼,笑著说道。
“赤松先生,恭喜你执掌雪霽。”
两人是同辈人,又都是诸子百家的掌门,交情不算深厚,却也算是相识。
只是比起公孙龙,赤松子还差了那么一线,略逊一筹。
赤松子笑了笑:“不过是比逍遥师弟多修炼了几年,占了些年岁上的便宜罢了,算不得什么本事。”
说罢。
赤松子看向太渊,目光里泛起了一丝波澜。
在几人讶异的眼神里,赤松子对著太渊抱拳行礼,语气恭谨。
“赤松,见过太渊师叔。”
更新于 2026-04-22 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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