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
东皇太一沉默。
气氛似乎紧绷起来,太渊却神色如常。
关於“苍龙七宿”,还在太乙山那会儿,他便曾问询过北冥子。
彼时,北冥子抚著长须,摇头晃脑。
“苍龙七宿?阴阳家那帮神神叨叨的傢伙,追这玩意追了几百年。”
“七个国家,七个铜盒,七个秘密……坊间传闻大抵如此。”
虽然北冥子对此没有兴趣,但他说起一件事。
“不过,这个传说兴起,大约就在八百年前,与周朝肇始的时期倒是吻合。”
“再看阴阳家对姬姓血脉那异乎寻常的热衷劲儿,依我看,十有八九,是周王室留下的什么玩意儿。”
那个时候,诸子百家都还没有出现呢。
北冥子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睿智。
“或许,那七个铜盒里,真的封存著当时最顶尖的器物或著知识,在八百年前,確有改天换地、助人称霸的伟力也说不定。”
“只可惜,沧海桑田,时移世易。”
“这八百年来,诸子百家爭鸣,技艺学说,推陈出新,日新月异。”
“当年再了不得的东西,放到如今,恐怕也早已失了锋芒,成了古旧之物,嚇唬嚇唬无知之人尚可,真想凭它成就什么大业?怕是痴人说梦。”
最后,北冥子告诉太渊另一件事。
“更蹊蹺的是,据我师尊所说,这“苍龙七宿”之说,早几十年前,在列国之间,並不如何盛行。偏偏是这几十年,突然冒出了无数神秘传闻,愈演愈烈。”
“哼,依我看,多半是阴阳家那帮神棍,为了某些目的,故意放出来愚弄世人、搅动风云的噱头罢了。”
当时,太渊听了觉得很有道理。
无论那七个铜盒里面,封存了何物,欲成天下一统,终究要靠制度、民心、国力、军势等实实在在的综合力量。
如果真是涉及什么上古仙神之力……那周朝又怎会八百年而衰,最终礼崩乐坏,天下倾覆?
因此。
对这秘密的追寻者,太渊选择直接发问。
漫长的沉默后,东皇太一的声音,终於再次响起。
“太渊先生认为……什么是龙?”
太渊眉梢微挑,略一思忖,依著古籍记载答道。
“龙,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变化莫测,莫可名状。”
“先生可曾亲眼见过龙?”东皇太一又问。
“没有。”太渊坦然摇头,“方才所言,不过古籍所载罢了。”
心中却思忖,龙虽然没有见过,但是蛇仙却是亲眼见过。
当初在异人世界,太渊去过长白山,与柳家蛇仙打过交道,见过其十几丈的本体。还有九如和尚口中的地龙,虽然太渊没亲眼见过,但听九如和尚描述过相貌。
“我也未曾亲见。”东皇太一缓缓道,“然而,有一种古远传说,说龙之形,或许源於远古先民,仰望苍穹,见惊雷裂空,电蛇狂舞,其声震天撼地,其光撕裂长夜。”
“先民畏其威,敬其力,故而膜拜之。”
“又观那雷电蜿蜒奔腾之態,心有所感,將其想像为一种似蛇而有爪牙、能腾跃九天的神异生灵,命之曰“龙”,更视其为苍天意志的具现,苍穹权柄的象徵。”
“龙之概念,或许便由此而生。”
太渊静静听著,不置可否。
“我听说……”太渊將话题拉回,““苍龙七宿”指向的,是一种力量,而不是一种秘密。”
东皇太一却摇了摇头。
“正好相反,“苍龙七宿”本身,並不是什么毁天灭地的力量,真的就只是一个秘密。”
“哦?”太渊眼中兴趣来了,“是什么秘密?”
东皇太一抬起头,望向穹顶星图中的东方七宿,声音悠远。
“关於……如何找到並进入天维之门。”
天维之门?
太渊心中一动。
在大明世界,修行者达到一定境界,便能在冥冥之中感应到天门气机。
可是在此方世界,他神交天地的时候,却从没有过类似的感应。
要知道,太渊现在比起那会儿,道行境界无疑更高。
难道是此界的“天门”另有玄机?
还是说,这“天维之门”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天维之门?”太渊重复道,“进入其中,便可如何?”
“据传,”东皇太一的声音带著一种古老的韵律,“踏入天维之门,便可抵达天宫。”
天宫?
太渊眉头微皱。
怎么又出现来天宫?
如果真的存在所谓的“天维之门”与“天宫”,没道理传承悠久的道家毫无记载,反而由偏重五行术数、星相占卜的阴阳家独家掌握?
“阴阳家,可有人曾进入过这天维之门?”
太渊直接问出关键。
东皇太一缓缓摇头,乾脆利落。
东皇太一缓缓摇头,乾脆利落。
“没有。”
“……”
太渊一时无语。
既然没有人进入过,那这传说从何而来?依据何在?
莫不是捕风捉影,代代相传,最终成了支撑阴阳家追求的空中楼阁?
太渊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怀疑。
东皇太一似乎察觉到他心思,沉默片刻,忽然道:“先生若是不信,可愿意隨我一观?”
太渊问:“观何物?”
东皇太一道:“一件我阴阳家世代守护,被认为与“天维之门”直接相关的古物。”
太渊目光微闪:“哦?愿闻其详。”
东皇太一不再多言,转身示意太渊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大殿,穿过廊道,向著阴阳家核心秘地行去。
途中,太渊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东皇阁下……与楚地三閭大夫屈原,有什么渊源?”
东皇太一前行的脚步顿了一瞬,虽然很快恢復,却没有逃过太渊的眼。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问道:“太渊先生,何出此问?”
太渊也不直接回答,而是轻声吟诵道:“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吟诵完毕,他看向东皇太一。
“这是你我初遇之时,阁下吟诵的句子。不知东皇阁下,可还记得?”
“这辞句有何不妥?”
“並没有什么不妥,辞藻华美,意象瑰丽。”太渊微微一笑,“只是,似乎很多人,包括那位“楚地第一贤者”的南公先生,都不知道这句子是出自屈原所作的《九歌》,这就颇为奇怪了。”
“如此吟咏情性、描绘神祇的佳句,楚南公竟然未曾听闻。”
“而我恰好知晓,东皇阁下所吟诵是,正是屈原《九歌》中《云中君》的篇章。”
话音落下,前方东皇太一的身影停住。
他缓缓转过身。
抬起手,揭开了那副遮掩面容的黑纱。
这张脸,平平无奇,走在大街上绝不会引人注目,与“东皇太一”这个充满神性光辉的名號似乎相去甚远。
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
“太渊先生,知道的果然很多。”
东皇太一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那层星辰迴响的修饰。
“《九歌》本是楚国祭祀诸神的乐章,流传甚广。”
“屈子在此基础上重新创作,文採风流,意境超拔,本是瑰宝。然则,楚人皆知祭祀之《九歌》,对屈子所作的《九歌》,却知之甚少,亦或是……无心去了解。”
东皇太一的语气微黯。
太渊点头瞭然。
在这个时代,屈原的声名与后世不同。
在楚国高层的评价中,屈原“露才扬己,责数怀王,怨恶椒兰,愁神苦思,强非其人,忿懟不容”,是被排斥否定、刻意压制的对象。
他的作品未能得到广泛流传,也在情理之中。
“原来如此。”太渊頷首,“那么,东皇阁下是屈原大夫的后人?或是……弟子?”
太渊观对方的年纪,如果屈原在世,大约为其子侄辈。
东皇太一微微摇头:“我本名景差。屈子,是我恩师。在一眾同门之中,我的文才最为平庸,远不及宋子渊。”
宋子渊,即宋玉。
是屈原弟子中才华最盛、声名最著者,《神女赋》、《登徒子好色赋》、《风赋》流传后世,“阳春白雪”、“下里巴人”、“曲高和寡”等成语,皆出自其下。
景差望向太渊,眼中好奇更浓。
“屈子的《九歌》並没有外传,太渊先生是从何处得知的?”
太渊淡然一笑:“我知道的或许不少,但不知道的更多。譬如,我就不知到,东皇阁下为什么会选择,將这阴阳家世代守护的秘密告知於我?”
东皇太一闻言,道:“先生並不是特例。事实上,诸子百家之中,凡修为臻至大宗师之境,如果抱著探討之心前来询问,我並不吝於分享这个秘密。”
“只是……至今为止,如先生这般直接相问的,一个也没有。”
“有的是不信,有的是不关心,有的是其他缘由。”
太渊想起北冥子的態度,確实如此。
他笑了笑说:“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求知,其为惑也,终不解矣。”
东皇太一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引路。
没多久,两人来到了阴阳家秘地。
东皇太一施展特定的阴阳术,解开繁复机关,一道厚重大门滑开。
密室无窗,四壁镶嵌著发出柔和白光的明珠,中央仅有一座方台。
方台上有一古朴石匣。
石匣无锁,东皇太一以阴阳术打开,从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卷……丝织品?
在明珠光芒下,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泽。
“此乃我阴阳家先辈机缘所得,称之为天书。”
景差双手捧起那捲织物,神色肃穆。
“它以玄金丝线织就,入水不湿,遇火不焚,即便以当世名剑锋芒相试,也是难以损其分毫。”
说罢,他直接递向太渊。
太渊接过,入手微沉,触感柔韧,不是凡品。
他缓缓展开,像是金丝帛书。
展开后长约三尺,宽约一尺。
帛书之上,並没有寻常锦绣纹样,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號?
太渊凝神细看,心中不由一怔。
那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种文字。
不是当今七国任何一国文字,甚至不是更古老的甲骨文。
那些符號弯弯绕绕,繾綣纠缠,如云气聚散,似星芒流转,又像某种极其抽象原始的图画,全然无法辨识。
金丝帛书之上,除了这些无法解读的符號,还有七幅相对独立的图案。
每幅图案都以红点与线条连接构成,红点或聚或散,线条蜿蜒勾连,看似杂乱,细观却又隱含著某种规律,似乎在描绘星轨。
七幅图,七种不同的排布。
太渊尝试將神念探入金丝帛书,並没有任何隱藏的神念烙印、信息残留。
那些符號与图案,就是它呈现的全部。
太渊抬起头,看向目含期待的东皇太一,缓缓摇头:
“此种文字,我也没有见过,似乎比殷商时期的契文,还要古老晦涩。”
契文就是甲骨文,也叫甲骨刻辞、卜辞、龟版文、殷墟文字等。
东皇太一眼中期待黯淡下去,化为一声悠长的嘆息。
“果然,即便是太渊先生也不识得。”
“实不相瞒,我阴阳家数代人,穷尽心血,试图解读这天书文字,却一无所获。”
太渊指尖拂过金丝帛书。
这种玄金丝线,不是黄金白金,迥异於他所知道的任何金属。
“东皇阁下方才说,此物入水不湿,遇火不焚,名剑难伤?”
“可否让我一试?”
东皇太一似乎早有预料,点头道。
“先生请便就是,天书的图文,我早已经备份数卷,烂熟於心。”
太渊闻言,不再客气。
双手各执一端,缓缓加力,尝试向两侧撕扯。
以他现在的修为,形神俱妙,举手投足之间,自有托塔驾海般的沛然巨力。
此刻他有意试探,力道由浅入深。
初始三分力,帛书纹丝不动。
增至五分力,那看似柔薄的金丝织物,依旧稳如磐石,连一丝被拉伸的痕跡都无。
太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力道瞬间提至十成。
然而——
他手中的金丝帛书,依旧完好无损。
没有变形,没有拉长。
它静静地躺在太渊手中,承受著足以撕裂精钢、扭曲金铁的恐怖力量,却仿佛只是被微风吹拂了一下。
太渊卸去力道,心中讶异。
这玄金丝线的坚韧程度,远超预期。
不只是坚韧,更带有一种奇异的不可塑性,仿佛它生来就是这般形態,外力无法使其形变。
“倒是硬得出奇。”
物理撕扯无效,太渊念头一转,真炁微吐。
“噗”的一声轻响。
一簇黄白色的火焰凭空燃起。
火焰跃动,附著在金丝帛书的一角。
片刻后,帛书依旧毫无变化。
“温度不够么……”
太渊心念微动,指尖真炁性质改变,输出加剧。
火焰瞬间化作炽白之色,体积虽没有变大,但其中蕴含的热力,却是呈几何级数暴增。
由於有太渊真炁包裹,热力没有外散。
金丝帛书,被这炽白火焰包裹的一角,依旧故我。
那恐怖的高温,似乎对它无效。
太渊眼中精光爆闪。
这已不是寻常的“耐火”所能解释。
这帛书的材质,对“热力”或者说对“能量”的隔绝性,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那么——
太渊不再保留。
指尖那簇炽白火焰倏然向內一敛,紧接著,化作幽蓝之色。
歘!
【三昧真火】。
更新于 2026-04-22 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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