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两个时辰前,北宫乐府门外,宴席已散。
宾客们三五成群,缓缓步出。
弄玉走在人群中,白凤和墨鸦跟在她身后,一左一右。
“弄玉姐姐!”
身后传来轻快的呼唤声。
弄玉回过头,便见公孙玲瓏提著裙摆小跑过来,身后跟著公孙龙,正慢悠悠地走著。
“玲瓏。”弄玉停下脚步,微微一笑。
公孙玲瓏跑到她身边,自然而然地挽住她的手臂,小声道:“姐姐等等我,我们一起走。”
弄玉点了点头,向走近的公孙龙敛衽一礼:“公孙先生。”
公孙龙摆了摆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讚赏:“今日之曲,妙乐天成,老夫闻之忘俗。”
弄玉垂首:“先生过誉。”
公孙龙看了看几人,摆摆手自己先离开了,公孙玲瓏正要拉著弄玉逛街。
忽然——
“弄玉姑娘。”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弄玉转头看去,姬丹正快步走来,走到近前,他停下脚步,拱手一礼。
“弄玉姑娘,丹有礼了。”
弄玉还礼:“太子殿下。”
姬丹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满是真诚的讚嘆。
“今日聆听弄玉姑娘一曲,当真如闻天籟。丹虽不才,也曾听过不少名家演奏,却从未有人能如姑娘这般,以琴音感召百鸟,令天地为之动容。”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追忆之色。
“当年孔子曾说三月不知肉味。从前,丹只觉是古人夸张之辞。今日方知,原来真有这样的境界。”
这个典故,出自《论语·述而》,大概意思是说孔子在齐国听到了《韶》乐,被深深吸引,以至於很长一段时间里,吃肉都尝不出味道。他感嘆道:“真没想到,音乐之美竟能达到这样的境界!”
弄玉微微一笑。
“太子殿下过奖了。弄玉微末之技,怎敢与《韶》乐相提並论?”
姬丹摇了摇头,正色道:
“《韶》乐尽善尽美,是以音载道,弄玉姑娘今日之曲,感通天地,百鸟来朝,又何尝不是以音载道?弄玉姑娘不必过谦。”
姬丹说得诚恳,目光灼灼,仿佛真心实意地仰慕著眼前这位琴道大家。
弄玉没有说话,只是含笑看著他。
姬丹又上前半步,语气愈发真挚。
“不瞒姑娘,丹自幼也喜好琴乐,只是一直不得其法。今日得闻仙乐,实在心嚮往之。不知弄玉姑娘何时得閒,可否……”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说了出来。
“可否指点丹一二?丹不敢奢求太多,只愿能略窥门径,便心满意足了。”
话音刚落,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太子殿下想学琴?”
公孙玲瓏从弄玉身后探出脑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促狭之意。
“秦国的宫廷里乐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隨便哪个人不能教殿下?为什么非要找弄玉姐姐呢?”
她眨了眨眼,轻笑道:“怕不是……学琴是假,见人是真?”
姬丹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来。那笑容爽朗大方,没有丝毫被戳穿的尷尬。
“公孙姑娘果然慧眼如炬。”
他看向弄玉,目光坦然:
“丹確实仰慕姑娘琴艺,也……仰慕姑娘其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是人之常情。但请姑娘放心,丹绝无非分之想。”
姬丹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
“弄玉姑娘是琴道大家,丹不敢褻瀆。如果能得姑娘指点一二,于丹而言,已经是莫大的荣幸。若是姑娘不便,丹也绝不敢强求。”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坦承了仰慕之心,又表明了君子之风。如果换了是旁人,只怕早已被他的诚意打动。
弄玉看著他,嘴角依旧含著那抹淡淡的微笑。
但她身后,有一道目光,却微微变了。
白凤站在那里,依旧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睛,盯著姬丹的身影,隱隱透出一丝不善。
墨鸦注意到了。
他侧过头,余光看了白凤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弄玉轻轻摇了摇头:“多谢太子殿下美意。只是,老师给弄玉安排了诸多课业,日日都要修习,实在抽不出多余时间。恐要辜负太子殿下盛情了。”
姬丹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便敛去。
他笑著拱了拱手,道:“无妨无妨。修习课业为重,丹岂敢耽误姑娘正事。日后若有机会,再向姑娘请教便是。”
弄玉还礼:“太子殿下海涵。”
姬丹点了点头,又向几人抱拳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步履依旧从容,看不出丝毫失落。
公孙玲瓏望著他离去的方向,小声道:“这位燕太子,倒是挺有风度的。”
弄玉没有说话,几人继续前行。
走了一段,公孙玲瓏终於忍不住了,她挽著弄玉的手臂,侧过头,小声问。
“弄玉姐姐,那个燕太子丹,明显是对姐姐有意。姐姐真的一点都不动心?”
话音刚落,白凤的步子顿时慢了半拍。
弄玉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公孙玲瓏的额头:
“你呀。”
公孙玲瓏捂著头,委屈道:“我怎么了嘛?我就是好奇嘛!”
弄玉看著她,轻声道:“不要被他外表骗了。”
公孙玲瓏一怔:“骗?姐姐是说……燕丹是假装的?”
弄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墨家有“非乐”的理念,你知道吗?”
公孙玲瓏点点头。
“我当然知道。《墨子·非乐》开篇就说:『子墨子之所以非乐者,非以大钟、鸣鼓、琴瑟、竽笙之声,以为不乐也。』”
墨家不是不懂音乐,他们很清楚“大钟、鸣鼓、琴瑟、竽笙之声”是悦耳好听的。
但是他们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音乐对国家、对百姓、对生產,到底有没有实际的好处?
想来想去,觉得没有。
墨家认为,製造乐器要搜刮民財,演奏音乐要占用劳力,欣赏音乐要荒废正业,於国於民都“无益”,所以必须禁止。
不过墨家也不反对『飢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那种自发的、和生產生活一起的音乐。
公孙玲瓏眨著眼睛看向弄玉:“姐姐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弄玉看著她,轻声道:“因为我感知到,这位太子丹体內有墨家武功心法的痕跡。”
公孙玲瓏的脚步顿住了。
她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著弄玉:
“他……姬丹?燕太子丹?加入了墨家?”
弄玉点了点头。
公孙玲瓏嘖嘖道:“这消息要是传出去……”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墨家乃是当世显学,即便是一分再分,也是诸子百家里名列前茅的势力,而燕国太子,暗中加入墨家。这要是被各国知道,不知会引起多大波澜。
公孙玲瓏定了定神,又问。
“可是姐姐,这和方才的事有什么关係?”
弄玉望著前方的夜色,声音轻柔。
“他是燕国太子,却加入了墨家。墨家非乐,他却来向我请教琴艺……”
顿了顿,弄玉继续说。
“老师说过,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看一个人,不要只听他说话,还要看他做事。”
公孙玲瓏若有所思。
弄玉继续道:“他方才那些话,说得確实好听。可是……他的所作所为,却处处自相矛盾。这样的人,做事缺少一股堂堂之气。”
堂堂之气?
身后,白凤和墨鸦的脚步,都微微一顿。
公孙玲瓏沉默了半晌,问道:“那姬丹真正的意图是什么?”
弄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无外乎和老师有关。”
她很清楚自己的一切从何而来。
琴艺,修为,眼界,地位,所有的一切,都离不开老师。
那些人想接近她,图的当然不会是自己,而是她身后的那个人。
“这些王公贵族们啊……”公孙玲瓏撇了撇嘴,“表里不一,名实不符。说一套做一套,真没意思。”
弄玉没有说话。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紫兰轩里的琴女了。
她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话,也学会了从那些动听的言辞背后,看清真正的意图。
这是老师教她的,也是弄玉自己慢慢领悟的。
…………
驪山,太渊居所。
“老师。”
门外传来弄玉的声音,轻柔而恭敬。
“进来。”
门轻轻推开,弄玉走进来,身后跟著白凤和墨鸦,她在太渊面前站定,敛衽一礼。
“老师,我回来了。”
太渊点了点头:“宴席如何?”
弄玉垂眸敛色,將今日秦王宫宴席上的诸事,一一缓缓道来,语气平缓,条理清晰,没有丝毫遗漏。
弹奏《凤仪》,百鸟来朝,展示《大河图》,眾人倾倒,六国使臣爭相购买纸张,诸子百家议论纷纷……
太渊静静听著,偶尔点点头。
弄玉说完,顿了顿,又道:“老师,还有一件事。”
太渊道:“说吧。”
“宴席散后,燕太子姬丹特意留下,来找我说话……”
弄玉將姬丹的言行,以及自己的应对复述了一遍,太渊听完,淡淡地“嗯”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
“知道了。”
就只有这三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显然是没有將这件事放在心上。
弄玉一点也不觉得意外,自家老师是什么人,她再清楚不过。
即使面对气场强大的秦王嬴政,老师也是这副姿態,更何况,只是一个別国质子?
弄玉正准备告退,目光落在太渊身侧的矮几上,那里放著一册书,书是新的,用上好的纸张装订而成,封面上写著三个字。
《清静经》。
弄玉微微一怔,问道:“老师,这是您的新作吗?”
太渊顺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吧,以前看过的<i class=“icon icon-unie0c4“></i><i class=“icon icon-unie0c6“></i><i class=“icon icon-unie035“></i>书,增增减减,刪去冗余,补充要义,重新写了一遍。”
“字句简洁,意蕴深远,当做你日常修行功课,时常诵读,倒是不错。”
弄玉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我可以现在翻阅一下吗?”
太渊抬了抬手,示意她隨意。
弄玉走上前,双手捧起那册书,轻轻翻开,开篇第一句便映入眼帘。
“道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夫道者,有清有浊,有动有静,天清地浊,天动地静……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她的目光顺著文字缓缓移动,一字一字读下去。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
“……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常清静矣……”
弄玉一页一页地翻著。
“……真常之道,悟者自得;得悟道者,常清静矣。”
不到四百个字,弄玉很快便读完了,但她没有立刻合上书,而是站在那里,久久不动。
接著,又默诵了两遍。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眼中似有明悟。
“老师……”
“嗯?”
“这《清静经》……”弄玉斟酌著措辞,“似乎不讲有为的修养之法,不教吐纳练气的诀窍,而是教人以清静法门澄心遣欲,去参悟大道。”
她顿了顿,低头看著手中的书册,觉得字字珠璣。
太渊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能看懂就好。”
弄玉又问:“老师,这经书要令人抄录吗?”
太渊点了点头:“抄吧。”
他忽然想起什么,目光扫向门边的白凤和墨鸦:“你们俩,也每人抄十册,別整天就知道摆造型,多读读经文,磨磨你们身上的戾气与浮躁,也学学澄心守静。”
白凤微微一怔,墨鸦眨了眨眼。
弄玉笑著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太渊道:“我们要离开咸阳了。”
屋內静了一瞬。
弄玉抬起头,看向太渊:“离开?老师,我们要去哪里?”
太渊道:“去一趟楚国荆山。”
弄玉微微一怔:“楚国?荆山?”
她没有问为什么。
老师做事,自有老师的道理。该让她知道的,老师自会说,不该让她知道的,问也无益。
她只是点了点头:“学生知道了。”
顿了顿,弄玉又问:“老师,那我们什么时候启程?我也好提前收拾行装。”
太渊语气平淡,带著几分隨意:“不著急。”
“我还有几本经典要写,都是早年体悟的道家要义,趁著眼下閒静,一併写出来。”
“等我写完后,了结这边琐事,便启程前往荆山,不必急於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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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4-22 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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