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都蓟城,雁春君府。
雁春君虽然名声不佳,但做事利落。
次日一早,便有人送来了王令。那令符以青玉製成,上刻燕国王室的图纹,入手温润。
太渊收起令符,在侍者的引领下,穿过重重宫门,来到燕王宫深处。
守藏室是一座独立的宫殿。
青砖灰瓦,飞檐斗拱,与周围的殿宇相比並不起眼,却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度。殿门敞开,隱隱可见其中一排排高大的木架,架上堆满了卷帙浩繁的竹简。
太渊踏入殿中时,数十名官员正在其间忙碌。
有人伏案抄录,有人核对简牘,有人捧著帛书匆匆走过……脚步轻缓,语声低微,整座殿宇笼罩在一片静謐而有序的氛围中。
一名中年男子迎上前来。
他三十多岁,身著深衣,面容清瘦,步履不疾不徐。目光落在太渊身上,微微欠身。
“太渊大师。”
太渊还了一礼,目光落在他腰间悬著的那块玉牌上,那是守藏史的標识。
“柱下君。”
因为守藏史常立於殿柱之下记录国事,故也称“柱下史”,而太渊以“君”敬称。
守藏史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大师知古,请隨我来。”
两人並肩向內行去。
“柱下君,守藏室共有藏书多少卷?”太渊问。
守藏史略一思索。
“目前共六千三百余册。日后还会增加,或者刪减。”
他顿了顿,看向太渊。
“太渊大师先前所著的那几部书,也已经收录於此。”
太渊点了点头,並不意外。
守藏史引著他穿过一排排书架,边走边介绍。
“藏书分类,承周室旧制,以《周礼》六典为纲——治、教、礼、政、刑、事。另重燕史,王室档案、歷代编年,都单独列架。诸子百家之书,兼收並蓄。”
太渊目光扫过那些书架,隨口问道。
“柱下君於诸子之学,涉猎颇深?”
守藏史微微一笑:“略知一二,不敢言深。”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殿外某处,声音里带上一丝淡淡的嚮往。
“在下平生最慕者,乃道家老子。自隱无名,守藏室之业,正合此道。”
太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两人走了一圈,守藏史停下脚步:
“大师请自便,在下尚有公务在身,恕不奉陪。”
太渊頷首:“柱下君请便。”
守藏史转身离去,步履依旧不疾不徐,很快消失在书架之间。
…………
太渊立在原地,目光扫过那一排排高大的书架。
片刻后,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左侧那整架竹简,忽然同时颤动起来。
“簌簌簌——”
上百卷竹简同时腾空而起,如帘幕般一字排开,悬在半空。竹片相击,发出细碎的声响,却不见一片散落。
太渊的目光从左至右,缓缓扫过。
那些竹简上的文字,如流水般涌入他的精神。他不需要逐字阅读,阳神之境,过目不忘,一目千行,不过等閒。
三个呼吸不到。
太渊收回目光。
那百卷竹简便如倦鸟归巢,轻轻落回架上,分毫不乱。
太渊移步,走向下一架。
唰哗!
又是百卷腾空,如帘幕。
又是几息阅览,而后归还原位。
殿中那些忙碌的官员,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他们呆呆地望著那个身影,望著那一架架竹简在他面前腾空而起、又安然落回。
“这……”
一个年轻的抄录吏张了张嘴,声音压得极低。
“这……这是何等高深修为?!”
旁边一个年长的官员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
“噤声,那位是太渊大师。”
“道家全真那位?”
“自然。”
眾人对视一眼,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望著那个方向,眼中满是敬畏。
太渊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只是一架一架地看过去。
周室旧典,燕国编年,歷代誥命,盟誓文书……关於凤鸟的传说,他看到了不少。
有说燕国始祖召公奭诞生时,有凤鸟来仪;有说某代燕王祭祀时,见凤影掠过长空;有说某年某月,有异禽现於某地,状如凤,鸣如簫……
可那都是传说。
太渊摇了摇头,继续向前。
…………
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面前这一架,与別处不同。竹简老旧,綑扎的绳索都已发黑,显然是年代极久之物。
他抬手,一卷竹简轻轻落入掌中。
展开。
“天索第一,乾上坤下,万物定焉。动则索其阳,静则索其阴。索之不得,反求诸己……”
太渊的瞳孔微微一缩。
《八索》??
相传上古有“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三坟为三皇之书,五典为五帝之书,八索乃八卦之说,九丘为九州之志。那是比《尚书》更古老的典籍,早已散佚於岁月长河之中。
太渊继续翻阅。
太渊继续翻阅。
“……政索第五,上索其下,以观民情,下索其上,以知天命。索道之行,如绳之直,如水之平……”
“……地索第三,山川有脉,草木有经……索其源者,知其流,索其根者,知其华……”
只有这些。
残篇断句,零零散散,不成篇章。
太渊轻轻嘆了口气,將竹简放回架上。
他继续前行。
“兗州之丘,其泽曰雷夏,其水曰济漯。其畜宜六扰,其谷宜四种。其民纤嗇,其俗好贾。其祀河伯,其讳在东……”
《九丘》??
“荆州之丘……其山曰荆,其川曰江汉。其畜宜鸟兽,其谷宜稻。其民轻果,其俗信鬼。其祀祝融,其讳在南……”
同样是残篇。
太渊摇了摇头,继续向前。
…………
然后,他看到了那捲竹简。
那竹简放置的位置並不显眼,甚至有些偏僻。可当他的目光扫过时,却忽然停住了。
那上面有几个字,《归藏》。
《归藏》,以坤为首,取“万物莫不归藏於地”之意。与《周易》以乾为首截然不同。
真的假的,这里竟然有《归藏》之书?
太渊伸手取下。
展开。
“……昔者桀筮伐唐,而枚占於荧惑,曰:『不利出征,惟利安处。彼为狸,我为鼠,勿用作事,伤其父。』”
“昔穆王天子筮出於西征,不吉,曰:『凤降於天,而道里修远。飞而冲天,苍苍其羽。』”
“穆王猎於戈之野。”
“空桑之苍苍,八极之既张,乃有夫羲和,是主日月,职出入,以为晦明。”
“瞻彼上天,一明一晦……”
太渊的眉头微微皱起,继续往下看。
“……蓍末大於本,为上吉;蒿末大於本,次吉;荆末大於本,次吉;箭末大於本,次吉;竹末大於本,次吉。”
“蓍一五神,蒿二四神,荆三三神,箭四二神,竹五一神。”
“筮犯皆臧,五筮之神明皆聚焉……”
太渊看著这些文字,心中默默与自己所学印证。
八卦之理,阴阳之道,在此处呈现出另一番面貌,与《周易》不同,却同样自成一格。
消化这些,没有直接提升太渊的道行境界。
但让他多了一种看待天地的视角。
將竹简轻轻放回架上,继续向前。
…………
一卷残旧的帛书,忽然映入太渊眼帘。
《蜀山古图注》。
太渊心中一动,伸手取过。
展开。
“蜀山之阴,有渊曰虞,其下赤气如织,夜半则光见,状若垂天之云……”
他的目光继续向下。
“……赤乌衔珪,坠於蜀山之阴。珪入石,化为玄文。文曰:『日出暘谷,浴於咸池,拂於扶桑,是谓晨明。日入於虞渊之汜,曙於蒙谷之浦,是谓幽明。幽明之际,有凤载日而西归……』”
太渊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望著那行字,久久不语。
蜀山,虞渊。
“幽明之际,有凤载日而西归??”\r\u2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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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4-22 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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