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生只读一本诸天无限小说,那可能是《漫步诸天的道士》。
春分涧,是神农堂的地界。
涧水从山间流下,在镇子东边匯成一片湖泊。湖水澄澈,倒映著岸边的垂柳和远处的山影。虽是初冬,不少树叶已经落尽,但那一湖碧水,依旧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湖畔,两个人並肩坐著,手里各握著一根钓竿。
左边的那个身材矮小,穿著朴素的布衣,腰间掛著一串七星珠草。
他的脸上戴著一张面具,此刻,那面具嘴角上扬,是“喜”的模样。
右边的那个身形魁梧些,同样腰悬七星珠草,面容粗獷,一双眼睛却透著精明。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不知是在看浮漂,还是在想別的事。
朱家,司徒万里。
两人就这么坐著,钓竿一动不动,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许久,司徒万里终於忍不住了。
“朱老哥,你就不好奇?”
朱家的面具换成了“疑”,那面具眉头微皱,眼神带著几分探寻。
“好奇什么?”
司徒万里瞥了他一眼:
“新式农具的事。”
朱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面具又换回了“喜”,语气却带著几分感慨。
“那都是太渊先生的手笔。”
司徒万里点了点头,又道:“这些农具器械的可靠性还在验证,朱老哥一下子在神农堂推广,是不是该再考虑考虑?”
朱家转过头,看著他。
面具又换了,那是一张表情严肃的面具。
“司徒老弟,你是在怀疑太渊先生?”
司徒万里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我只是……”
朱家打断他:“多年前,我从太渊先生那里得过一块桌板。”
司徒万里一愣。
朱家继续道:“那上面记著许多增农的法子——如何选种,如何施肥,如何轮作,如何治虫。当时农家上下,也有不少人怀疑。可这些年下来,那些法子可有一个出错的?”
司徒万里沉默了。
朱家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湖面。
“我相信太渊先生。这次的新农具,我会让神农堂的兄弟们儘快打造出来,用在地里。”
司徒万里沉吟片刻,忽然道。
“既然朱老哥这么说了,那我也让四岳堂的兄弟们照做。”
他顿了顿,眼珠子转了转,又道。
“朱老哥,说起来,那位太渊大师现在就在临淄。离我们农家这么近,是不是该去拜访一下?”
朱家看向他。
司徒万里解释道:“人家到了家门口,不去拜见,於礼不合嘛。”
他说得冠冕堂皇,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诸子百家的大宗师,在外面走动的少之又少。如今这位道家全真一脉的开创者就在临淄,如果能混个脸熟,那也是难得的机缘。
在农家,他和朱家都是外姓之人,不像是田猛田虎那些田氏嫡系,多结交些人脉,总没坏处。
朱家看著司徒万里那闪烁的眼神,心中瞭然。
他没有点破,只是点了点头。
“说得有理。太渊先生到了家门口,是应该邀请一番。”
朱家本来准备派堂下弟子去送个帖子,但是想了想,道。
“这样,我亲自走一趟,才显得诚心。”
司徒万里笑道:“那我陪朱老哥一道去?”
朱家看了他一眼,面具换成了“笑”脸。
“哈哈,有司徒老弟陪著,自然再好不过了。”
…………
临淄城內,一条幽静的巷子里,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院。
是大夫官邸。
门前没有匾额,只有两株老槐树,枝丫光禿,却仍透著几分古朴。偶尔有人进出,步履从容,神情恬淡。
这里是齐国墨家学者的聚集地。
享受齐国“列大夫”待遇的墨家学者们,便住在此处。他们有宅邸,有俸禄,却“不治而议论”——即不担任具体行政职务,只负责议论、讲学、著书。
当初墨家三分,留居齐国的这一,属於相夫子嫡传。
他们讲授墨家的兼爱思想,却反对用暴力解决问题,他们相信,用柔和的方式,才能获得真正的和平。
此刻,正堂之中,七八个学者围坐在一起。
炭火烧得正旺,茶香裊裊。窗外飘著细雪,屋內却暖意融融。
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者端著茶盏,缓缓开口。
“听说那位道家的太渊子,在齐王宫里说了句话,挺有意思的。”
旁边一个中年人问道:“什么话?”
老者放下茶盏,捋著鬍鬚道:“他说,墨家的机关白虎,稍微改动便是耕地利器。公输家的机关兽,用来破土开渠,远比人力轻鬆。”
眾人闻言,皆是一愣。
隨即,一个年轻人拍案叫好:“妙啊!这才是真正懂得机关术的人!”
另一个学者点头道:“我们墨家的机关术,本就是为了利民。可如今呢?机关白虎、机关朱雀,全用在了攻伐上。这不是违背祖师爷的教诲吗?”
老者嘆了口气:“说起来,现在的巨子六指黑侠,也是让人……唉,一言难尽。”
他没有说完,但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六指黑侠,当今墨家巨子。
可他走的路线,完全偏向邓陵氏之墨,那些以游侠身份到处行义的墨者。
“邓陵氏的后人……”一个中年学者皱眉道,“整天打打杀杀,说什么行义天下。可这天下,是靠打打杀杀就能救的吗?”
“就是。”另一个学者附和道,“我们齐国四十年无战事,百姓安居乐业。这才是真正的非攻。”
老者摆了摆手,示意眾人安静。
“六指巨子有六指巨子的想法。我们不必苛责。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期盼。
“只是那位太渊子的话,倒是提醒了咱们。机关术,本当用於利民。如果真能让机关白虎去耕地,让机关兽去开渠,那才是天下幸事。”
年轻人兴奋道:“对对对!还有公输家那帮人,整天琢磨著怎么造攻城的器械。让他们把那些霸道机关术用来开垦、破土,不比造云梯车强?”
一个一直沉默的学者忽然开口:
“太渊子还说了一句话。”
眾人看向他。
“他说,当今墨家和公输家的机关术,全想著攻伐上去了。”
堂中安静了一瞬。
老者轻轻嘆了口气:“这话,有点刺耳,却也实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飘落的细雪。
“祖师爷当年造器械,为的是利民。可如今呢?机关术越精妙,杀人越便利。这难道不是我们墨者的悲哀吗?”
眾人沉默。
良久,那年轻人又开口。
“那……我们要不要派人去拜访一下太渊子?听听他还有什么高见?”
老者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不急。人家是道家大贤,贸然拜访,反倒唐突。”
他顿了顿。
“况且,他说的这几句话,已经够我们琢磨很久了。”
眾人点头称是。
窗外,雪还在下。屋內,茶香裊裊,议论声纷纷。
…………
太史府库。
太渊出示了齐王令符,甲士躬身让开。
门推开,陈年书卷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比外面看著要大得多。一排排木架整齐排列,架上堆满了竹简、帛书,从地面一直码到屋顶。有老吏在角落伏案抄录,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手中的活计。
太渊缓步走入,目光扫过那一排排书架。
燕国的守藏室他看过,这里比那里更大,藏书也更丰富。毕竟齐国立国数百年,又曾春秋称霸,积攒下来的典籍,自然是非比寻常。
太渊一排排看过去,速度快得惊人。
《八索》残篇、《九丘》残篇……
这些他在燕国也见过,但这里的残篇更多一些,断句也更完整。他匆匆扫过,记下那些与燕国守藏室里不同的部分。
然后,他看到了《归藏》。
“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
太渊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几句,是燕国没有的,他继续往下看。
“一岁之气,始於微而终於著,著则復归於微。故履霜而知坚冰至,见微而知著,坚冰至而履霜復来,见著而知微。往復无穷,是谓坤道……”
这是与现在的《周易》不同的认知视角。
《周易》以乾为首,讲的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而《归藏》以坤为首,讲的却是地的厚重、包容、循环往復。
万物生於地,归於地。
履霜而知坚冰至,坚冰至而履霜復来。
这是一种循环的宇宙观,而不是线性的演进。
太渊若有所思,继续翻看。
“地之直方大,不待习而自然。万物生於其面,归於其怀,地未尝择,亦未尝拒。故曰:不习无不利……”
“……黄者,地之色也。裳者,下之服也。居下而服黄,是谓守其位而不越。地终岁在下,而万物仰之以生,故元吉……”
他轻轻將竹简捲起,放回架上。
这些残篇,与他在燕国守藏室看到的互为补充,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轮廓。
他继续前行。
接下来的书架上,是些神神怪怪的记载。有讲山川精怪的,有讲上古神祇的,有讲各种奇异现象的。
再往后,是兵家之书。《六韜》《孙子兵法》《司马法》……这些太渊只是扫了一眼,便继续向前。
然后,他停下了。
一卷帛书静静躺在角落里,毫不起眼。
他伸手取过,展开。
“蜀山之阴,有渊曰虞,其下赤气如织,夜半则光见,状若垂天之云……”
燕国守藏室里,他也见过类似的记载。但那只是残篇,这里的內容更多一些。
“又是虞渊么。”
“又是虞渊么。”
他將帛书放回原处,继续向前。
又一个书架前,他停下了脚步。
那上面放著的,是一卷关於农家阵法的记载。他隨手取过,展开。
“地泽大阵,源於大泽山。据说神农氏观天地运行、四时轮转,悟得节气变转之理,遂成此阵。春生、夏荣、秋枯、冬灭,四时轮转,生生不息……”
太渊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这阵法是农家歷代先贤所创,却没想到,记载中竟说是“源於大泽山”。
他继续往下看。
“……天地授之,非人力可为。神农氏得之,传於后世……”
天地授之?
太渊心中微微一动。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见闻,那些超出常理的存在,那些难以解释的现象。
阴阳家的金丝帛书,和氏璧中的凤鸟气机,还有那指向虞渊的种种线索……
这方天地,似乎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他默默记下“大泽山”三字,將竹简放回架上。
有机会的话,可以去看看。
…………
弄玉和公孙玲瓏沿著河畔漫步。
公孙玲瓏裹著一件浅色的厚氅,小脸被风吹得微微发红,却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
“师姐,这临淄城外也挺好看的嘛。”
弄玉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脚步一顿,目光转向河岸另一侧,神色微动。
公孙玲瓏察觉到她的异样,问道。
“师姐,怎么了?”
弄玉望著那个方向,轻声道:“有道家的同门在附近,修为很高。”
她顿了顿,仔细感应了一番。
“这股气机……是逍遥师兄。”
公孙玲瓏眨了眨眼:“逍遥师兄?谁啊?”
弄玉道:“道家人宗掌门,逍遥子。”
公孙玲瓏眼睛一亮,隨即嘿嘿笑了起来。
“人宗掌门是我师兄?那我和我爷爷岂不是同辈了?”
弄玉忍不住笑著拍了拍她的脑袋。
“各论各的。这话让公孙先生听了,非得教训你不可。”
公孙玲瓏得意地一扬下巴。
“爷爷才不会教训我呢。再说了,爷爷也好,师兄也好,不都是一个称谓罢了?一切皆名。”
说到最后一句,公孙玲瓏摇头晃脑的。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河岸那边传来。
“好一个『一切皆名』。”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身影踏著河岸缓缓走来。
那人面容清瘦,气质出尘,正是道家人宗掌门,逍遥子。
走到近前,逍遥子笑道:“弄玉师妹,好久不见了。”
弄玉敛衽一礼:“见过逍遥师兄。”
逍遥子的目光落在公孙玲瓏身上:“这位是……”
“这是老师新收的弟子,公孙龙子的孙女,公孙玲瓏。”弄玉介绍道,“玲瓏,这位是逍遥师兄。”
公孙玲瓏笑眯眯地行了一礼:“玲瓏见过逍遥师兄。”
逍遥子微微一怔,隨即还礼:“玲瓏师妹。”
他打量著眼前这个少女,眼中带著几分好奇。
“师妹是名家的传人,怪不得方才说出那句『一切皆名』。”
公孙玲瓏眨了眨眼,忽然道:
“敢问师兄,你是什么人?”
逍遥子微微一愣:“我是逍遥子。”
公孙玲瓏摇了摇头,小脸上带著促狭的笑意。
“不对不对。逍遥子只是你的名號。你可以叫逍遥子,我也可以叫逍遥子。那么,逍遥子又是谁?”
逍遥子怔住了:“玲瓏师妹此言……倒有几分玄妙。”
公孙玲瓏继续道:“並不是我玄妙,而是师兄你执著於名。”
她负手而立,一本正经道。
“你看,你我今日在此相遇,你称我为『公孙玲瓏』,我自称『公孙玲瓏』。可如果我不姓公孙,不名玲瓏,那么此刻,与你说话之人又是谁?”
逍遥子沉吟片刻:“自然是玲瓏师妹本人。”
公孙玲瓏摇了摇头:“错了。我如果没有名字,便是无名之人。无名之人,又怎么是『公孙玲瓏』呢?”
她上前一步,笑眯眯地盯著逍遥子。
“所以你看,所谓『公孙玲瓏』,不过是一个名罢了。名隨时可变。今日我是公孙玲瓏,明日我如果改叫『公孙逍遥』,那我便是公孙逍遥。名变则人变——”
她凑得更近了些。
“——逍遥师兄,你当真確定自己是谁吗?”
逍遥子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少女,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片刻后,他嘆了口气。
“玲瓏师妹不愧是出身名家,善长辩术。”
他没有再爭辩下去。
名家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把简单的事情说得复杂,把复杂的事情说得玄妙。和他们辩论,只会把自己绕进去。
公孙玲瓏见他认输,得意地回头看了弄玉一眼。
弄玉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淘气。”
公孙玲瓏嘿嘿一笑,不再闹了。
弄玉看向逍遥子,问道:“师兄,离妙台论剑还有多久?”
逍遥子摇了摇头:“半个月前已经论过了。”
弄玉微微一怔,隨即道:“是赤松师兄胜了?”
因为她注意到,雪霽剑不在逍遥子手上。
逍遥子点了点头,神情淡然,看不出什么情绪。
弄玉本想宽慰几句,但感受了一下逍遥子的气息,却发现他心境平和,並没有沮丧之情。
她转而问道:“师兄来临淄,是有什么事吗?”
逍遥子望向远处的河面,缓缓道:“路过而已。”
他顿了顿,又看向弄玉:“师妹是隨太渊师叔来的?”
弄玉点了点头。
逍遥子微微一笑:“太渊师叔在齐王宫的那番话,我也听说了。让机关白虎去耕地……有意思。”
“师叔的话,总是能让人意外。”
公孙玲瓏看看弄玉,又看看逍遥子,道:“逍遥师兄,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见见老师?”
逍遥子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有事要办。”
他向两人微微頷首:“两位师妹保重,后会有期。”
说罢,他转身离去。
衣袍在风中轻轻飘动,很快消失在河岸尽头。
公孙玲瓏望著他离去的背影,小声道:“这位师兄,人还挺好的。”
弄玉笑了笑:“道家人宗掌门,自然是好的。”
公孙玲瓏歪著头想了想:“就是不太会说话。我刚才那番话,他就接不住了。”
弄玉笑道:“那是他让著你。”
公孙玲瓏哼了一声:“才不是呢,明明是我厉害。”
两人说笑著,沿著河岸慢慢往回走。
更新于 2026-04-22 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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