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庐之外的空地。
张苍蹲在地上,手里捏著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地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横横竖竖,像一张巨大的蛛网。他划著名划著名,忽然停住,歪著头看了片刻,又伸手抹掉一片,重新开始。
“两数和,最小是四,最大是一百九十八。积则千变万化……”
他一边嘟囔,一边继续写。
写了片刻,他又停住了。
这片空地,不够用了。
张苍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圆滚滚的身子晃了晃。他看了看脚下那片已经被数字填满的地面,又看了看周围空著的地,忽然嘆了口气。
“这得写到什么时候啊?”
他转身,噔噔噔跑回了自己的屋子。
屋子里,几案上堆满了竹简。
张苍跪坐在案前,手中握著笔,面前摊著一枚空白的新简。他想了想,提笔写下一行字。
“积数拆解,二二得四,三三得九,五五二十五……”
他写了几行,又停下,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半晌。
“且慢!”
他霍然坐直,肉肉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把案上的竹简碰落。
“有些积,唯有一种拆法。譬如四,只能是二二,九,也只能是三三,如果孙臏看到这种数,一见便知两数是什么。”
他抓起笔,在一枚新简上快速写下一行字。
“庞涓所言『我肯定你也不知道』——即庞涓所知之和,拆出的所有数对,其积都不能是唯一拆法。”
写完后,他放下笔,双手捧著自己圆滚滚的脸,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他忽然起身,从墙角拖出一张算席,在屋子中央铺开。又搬来一筐算筹,哗啦啦倒在席上。
他跪坐在算席中央,抓起一把算筹。
“那就从最小的和开始,一一验算吧。”
和四……呃,四不行,张苍一下子排除掉。
和五:分为二三,积为六。二三得六,是唯一拆法?等等,六还能拆成一六?但一不在数中。所以六也是唯一拆法。还是不行……
张苍全神贯注,同时嘴里念念有词。
“……和八:分为二六,积十二。十二能拆成二六、三四……两种拆法。好!和八可以。”
他在算席上记下一笔,又继续往下算。
“和九:分为二七,积十四……不行……”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张苍身边的算筹越来越少,算席上的数字越来越多。他的衣衫被汗浸透,肉嘟嘟的脸颊上,不知何时沾了几道墨印,活像一只花猫。
他忽然停下,抹了把汗,长长嘆了口气。
“这和数要一一验来,非一日之功啊…”
他看了看窗外,日头已经偏西。
又看了看算席上那密密麻麻的数字,他咬了咬牙,抓起一把新的算筹。
“继续!”
竹庐之外。
荀况负手而立,望著张苍的屋子,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这小子,总算有事做了。
他想像著张苍抓耳挠腮的模样,心中暗暗得意。这小子平日里目中无人,如今遇到难题,想必正在屋里急得团团转吧?
过了今日,锐气应该能挫去不少。
荀况捻须一笑,转身回了竹庐。
…………
翌日。
张苍的屋子里,堆满了竹简。
他从算席上爬起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向面前那堆记录。经过一天一夜的推算,他终於完成了第一轮筛选。
他提笔在一枚新简上写下一行字。
“凡和数,如果能拆出至少一种数对,其积为唯一者,都不可能为庞涓所见。经逐一验算,自四至一百九十八,凡一百九十五个和数中,唯以下十一和为『无不唯一之积』者:”
他顿了顿,一笔一划写下。
“十一、十七、二十三、二十七、二十九、三十五、三十七、四十一、四十七、五十一、五十三。”
写完后,他长舒一口气,往后一倒,瘫坐在席上。
肉肉的身子像一团软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道。
“庞涓所得之和,必在此十一数中……”
他正想歇息片刻,忽然又想起孙臏那句话——“我本来的確不知道,但是听你这么一说,我现在能確定这两个数了。”
他霍然坐起,眼睛瞪得溜圆。
“不对!”
张苍抓了抓头髮,把自己本就像鸟窝一样的头髮抓得更乱了。
“还要继续……”
他看向案上那些竹简,忽然发现,空白的竹简,已经用完了。
…………
竹庐之外,竹林。
张苍扛著一把柴刀,站在竹林前。
他看了看那些翠绿的竹子,又看了看手中的刀,深吸一口气,挥刀砍了下去。
“咔嚓——”
一根三丈高的竹子应声倒下。
他扛起竹子,噔噔噔跑回屋子。
片刻后,他又跑出来。
“咔嚓——”
又一棵。
製作竹简的工艺並不复杂。
又一棵。
製作竹简的工艺並不复杂。
基本的流程就是截取竹子,剖成细长的竹片,然后进行“杀青”处理,也就是用火烤去竹片中的水分,防止日后变形和虫蛀。
好在张苍现在不需要考虑以后的问题,他只需要临时使用,所以不需要杀青这一步,
三天后。
荀况站在竹庐门口,望著那片竹林,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
原本清幽茂密的竹林,如今,已经禿了一大片。
地上散落著竹根,空荡荡的,像被啃过的菜地。
他的嘴角抽了抽。
一根三丈高的竹子,大约能製作二十五到三十枚竹简。一部完整的《论语》,约一万五千字,按每简四十字计算,也只需要近四百枚竹简,不过消耗十几根竹子。
可张苍那小子,只是演算一道题目,三天时间,已经砍了近百根竹子!
就算竹子这玩意儿长得快,也禁不住这么造啊!
誒,不能不管了。
荀况决定去看看。
他推开张苍的房门,往里一看,整个人愣住。
屋子里,竹简堆得像一座座小山。
地上、案上、床上……到处都是写满字的竹简。张苍坐在竹简堆里,肉肉的身子几乎被淹没,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
“算得怎么样了?”荀况问。
张苍抬起头,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再给我三天,差不多能推算完两成的內容。”
荀况倒吸一口凉气。
三天,近百根竹子,才完成两成?
他心中暗暗吃惊。
那道题,有这么难吗?!
太渊先生不过五六句话的题目,解起来竟然如此复杂。和號称微言大义的《春秋》一书,有的一拼了。
这要是让张苍算完,自己这片竹林不知道还在不在?
嘶——!
荀况暗暗倒吸凉气。
不过转念一想,太渊先生能在这么短的题目里藏下如此复杂的数理,可见他在“数”之一道上的造诣,深不可测。
荀况看向张苍,道:“既然推算这么麻烦,要不要找伏念他们帮帮忙?”
张苍眼睛一亮,隨即又警惕道。
“帮忙可以,但那些派来的人得听我安排,而且得细心严谨,不能算错。”
荀况点了点头:“行。”
…………
小圣贤庄。
伏念听完荀况的话,放下手中的书简,微微挑眉。
“师叔的意思是,让五名弟子去帮忙算题?”
荀况点了点头,將那道【鬼谷子问】的题目说了一遍。
伏念听完,沉吟片刻,忽然起身。
“师叔,先去看看。”
他隨荀况来到张苍的屋子,看著那满屋子的竹简,听著张苍讲解那道题目和解题思路,沉默了许久。
伏念对荀况道:
“数之一道,乃是儒家六艺之一。”
“太渊大师出了这么一道题,若是花上个把月才能解开,小圣贤庄顏面何存?”
荀况捻须一笑,没有说话。
然后,伏念回到小圣贤庄,吩咐下去。
“去,挑十名数之一道成绩最好的弟子,从今日起,他们全听张苍师弟的安排。”
十个弟子在张苍的调度下,分工合作,效率提升了数倍。
张苍坐在算席中央,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將军,一边核对著各处送来的数据,一边记录结果,一边心想这十个劳力真好用,自己以后解决难题,就应该把这种苦力活交给別人来干。
终於,在第五天的下午,张苍写下了结论。
“唯和十七之下,四和十三之积五十二,为唯一之唯一……故,这两个数为四和十三。”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长舒一口气,往后一倒。
啪!
四仰八叉躺在算席上,肉肉的身子摊成一个大字。
然后,直接睡著,呼嚕声响起。
“呼哧~呼哧~”
荀况站在门口,看著那堆满屋子的竹简,看著那个呼呼大睡的小胖子,又看了看手中那枚记录著最终答案的竹简。
四,十三。
他在心中默默验证了一遍,点了点头。
能和题目对得上。
他心中感慨:“这道鬼谷问徒之题,非仅算学之巧,亦见人心之微啊。”
张苍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沉睡。
…………
小圣贤庄,顏路书房。
伏念推门而入,顏路正在窗前看书。
“师兄?”顏路抬起头,见他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伏念在他对面坐下,递过竹简,道:“太渊大师的那道题,张苍带著十个弟子解出来了,用了七日。”
顏路接过竹简,细细看了一遍,眼中浮现出惊讶之色。
“这种题……”
他抬起头,看向伏念。
伏念感慨道:“如果当年师父以此题相考,你我恐怕都不能卒业也。”
顏路沉默。
这道题目,看似只是数术游戏,实则是將人心、信息、推理融为一体。能出此题者,其对人心与数理的理解,已臻化境。
…………
竹庐。
张苍站在太渊面前,双手捧著一枚竹简,肉肉的脸上满是期待。他的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先生,我算出来了!”
太渊接过竹简,目光扫过那密密麻麻的推演过程,最后落在结论上——
四和十三。
他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不错,正確。”
太渊並没有教导张苍后世的一些新的数学概念。
数术之道这种东西,思考的过程,比单纯的结论更重要。
然后太渊履约,让张苍跟自己过来。
荀况也跟了过来,负手站在不远处,捻须观望。
太渊对张苍道。
“这套轻功,名曰【凌波微步】。以易经六十四卦为基础,使用者按特定顺序踏著卦象方位行进。”
“要旨在於,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
太渊抬手挥袖,在地上轻轻一划。
几道浅浅的痕跡出现在地面上,形成一个隱约的图形。
是一个由六十四卦方位构成的图形。
太渊站定,看向张苍。
“看好了。”
他抬脚,轻轻踏出一步。
那一步看似隨意,却恰好落在一个卦象方位上。紧接著第二步、第三步……他的身形开始移动,越来越快,衣袂飘飞,如同一只翩翩起舞的仙鹤。
为了让张苍看清,太渊放慢了速度。
张苍瞪大眼睛,紧紧盯著太渊的脚步。
他看见太渊踏过的每一个位置,那些卦象方位在他眼中渐渐连成一条线。那条线曲折往復,循环无端,却又暗合某种玄妙的规律。
他心中飞快地推演著。
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然后是六十四卦的顺序……
太渊停下脚步,气定神閒,看向张苍。
“记住了多少?”
张苍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將那套步法过了一遍。片刻后,他睁开眼,自信道。
“先生,我试试?”
太渊点了点头。
张苍深吸一口气,走到图形中央。
他抬起脚,踏出第一步——坤卦。
第二步——艮卦。
第三步——坎卦。
……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圆滚滚的身子竟也似乎飘了起来。虽然不如太渊那般飘逸,但每一步都踏在卦象方位上,分毫不差。
几遍下来,他已经纯熟了。
张苍停下脚步,眼睛亮得惊人。
“先生,这套步法……这套步法行走之间,似乎能增加內功修为?”
他感觉到了,方才那几圈走下来,內气竟然隱隱有所增长。虽然不多,但確確实实存在。
“正是。易经六十四卦,本就是对天地运行之道的一种演绎。”太渊含笑点头,“你踏著方位行进,便是在顺应天地之气。日积月累,自有进益。”
张苍大喜过望,又走了几圈。
跑得快,还能涨功力,这套轻功,简直太適合自己了。
別看荀况现在是当世文宗,其实,早年间,荀况和诸子百家的关係並不太好。
因为,诸子百家都被他骂过。
荀况骂陈仲、史鰌“忍情性,綦谿利跂”;骂墨翟、宋鈃“不知壹天下、建国家之权称”;骂慎到、田駢“尚法而无法,下修而好作”;骂惠施、邓析“好治怪说,玩琦辞”……
不止是其他,儒家內部他也骂。
子思、孟軻被他批得最狠,说他们“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犹然而材剧志大,闻见杂博”。
所以,荀况说自己是不会武功的儒家文派,就是扯淡。
这么个骂遍百家的人,要是真不会武功,年轻时候早被人打死了。
因此,荀况和儒家內部其他派系的关係,並不亲近。
子思、孟軻那一脉,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其他儒家的分支,也看不上他这套“隆礼重法”的学问。虽说都是儒家,却有些格格不入。
所以,李斯当初出师后,在儒家內部几乎没得到什么支持。
要不然,也不至於冒死跑去投奔当时的吕不韦,给人当门客。
张苍作为荀况的弟子,自然也和那些儒家人不亲近。
“先生,这轻功能跑多快啊?”
“如果你功力够深,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张苍眼睛瞪得溜圆。
日行千里?!
那他以后想跑路的时候,岂不是谁也追不上?
他笑得更开心了。
荀况踱步过来,看著地上那些卦象方位。
“以易经六十四卦为基,行走间增內功修为,確实玄妙。”
太渊笑了笑,忽然问道。
“荀夫子,可听说过苍龙七宿?”
更新于 2026-04-22 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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