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柏山下,绿水湖前。
太渊感知到归真的位置,很近,就在楚国南边地区。
对于归真,当初他想做人,太渊就放他出去打滚,如今,也有十几年了。
太渊闔上眼,將一道精神讯息传了回去。
讯息很简单,告诉了其自己的方位。
一天之后,两道身影出现在了谷口。
当先一人,正是归真。
十几年过去,他依旧带著一副青铜面具,举止之间,却多了几分“人味”。
他身后跟著一个老者,穿著素色宽袍,腰束玉剑穗,鬚髮花白,精神矍鑠。那双眼睛尤其锐利,如鹰隼,如刀锋,正是风鬍子。
风鬍子询问归真:“这就是你主人住的地方?”
他跟著归真很多年了,一直不知道对方的主人是谁,归真嘴巴紧得很。
归真说:“是。”
风鬍子说:“我倒要看看你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也不是什么神圣,就是一行路之人而已。”
这时候,太渊的声音响起。
归真一喜:“是主人的声音。”
连忙疾步上前,转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出现一间竹庐。
太渊正坐在溪边的石台。
归真快步上前,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欢喜。
“主人!”
太渊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上扬。
“主人,是你叫我回来的,那我可就不再走了。”
说这话的时候,归真的语气带点撒娇。
太渊笑了笑,道:“行,不走就不走吧。”
然后,归真指著身后跟进来的风鬍子,语气一变,像是告状的小孩。
“主人,这老头一直缠著我,甩都甩不掉。”
“跟了我好几年了,走哪跟哪,跟块牛皮糖似的。”
风鬍子此刻也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竹庐前,目光从归真移到太渊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位老者阅剑无数,见过的奇人异士数不胜数,自认为眼力不差。可眼前这个青衫男子,气机如常人,神华不露,普通的再普通不过。
风鬍子拱手一礼,声音沉稳:“在下风鬍子,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太渊还了一礼:“太渊,一介修行之人。”
他看出了风鬍子那一身內敛的剑意,凌厉无匹。
风鬍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可是道家全真一脉的太渊先生?著《全真篇》、《阴符经》、《化书》的太渊子?”
太渊笑了笑:“虚名而已。”
风鬍子深吸一口气,心中翻涌的震惊暂且按下。
他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目光落在归真身上,又看向太渊,开门见山。
“太渊先生,老夫有一事请教。老夫品剑数十年,天下名剑,无论藏於深宫还是埋於荒野,老夫皆有耳闻。唯独此剑——”
他指了指归真。
“老夫遍寻典籍,也不知其来歷。归真的灵性之强,前所未见,剑谱之上,无此剑名。老夫想知道,它从何而来?”
归真站在一旁,双臂抱胸,不言不语。
太渊语气平淡:“我自己祭炼的。”
风鬍子一怔:“先生……还是一位铸剑师?”
即便是昔年的欧冶子,恐怕,也铸造不出如此通灵通神的剑吧?!
太渊没有回答“是”与“不是”,而是反问道:“风胡先生可曾见过天宗的秋驪剑?”
风鬍子点头:“见过。秋驪剑实含道家至理,涵泳天地生机。”
“吴越名剑鑑赏家薛烛,为了配传说中的神剑『纯钧』,踏遍名山大川二十年,最终求得此剑。剑成之时,薛烛耗尽心力,兵解归天,传说,他的精魂也寄托在了剑上。”
太渊又问:“可曾见过韩非的逆鳞剑?”
风鬍子摇头:“这倒不曾。逆鳞剑不在剑谱之上。”
太渊道:“逆鳞剑虽然不在剑谱之上,但比起其他名剑,它的灵性加更完整。”
风鬍子捻须沉吟道:“当真?”
他相剑数十载,自认为天下名剑尽在胸中,却不知还有这样一柄剑。
自己有点跌了相剑师一脉的名声啊。
“是老夫孤陋寡闻了。”
太渊摇了摇头:“风胡先生不知,也不为怪。逆鳞剑之前不过是寻常利器,它之所以能成为神剑,是因为其中寄託了一位剑灵。”
风鬍子微微动容。
寄託了剑灵?
太渊顿了顿,目光落在归真身上,声音悠悠。
“剑本凡铁,因执拿而通灵,因心而动,因血而活,因非念而死。所谓的人剑相御,不外如是。”
骤然,风鬍子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喃喃地重复著那几句话。
“因执拿而通灵……因心而动……因血而活……”
声音越念越快,越念越兴奋,忽然一拍大腿。
“精闢!太精闢了!”
“此语当入典!当入典!”
接著,风鬍子不管太渊当面,自顾自从袖中掏出一卷书册,又摸出一支笔,蘸了蘸口水,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归真凑到太渊耳边,压低声音。
“主人你看,这老头就是这样,神神叨叨的,动不动就掏本子记,跟个书蠹虫似的。”
太渊笑了笑,没有接话。
“归真,这十几年,过得如何啊?”
归真道:“没什么特別的。去了很多地方,走了很多路,见了很多人。”
“感觉做人真是太麻烦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做,每个人都很忙。他们要吃饭、要睡觉、要说话、要笑、要哭、要交朋友、要结仇人、要成家、要立业、要生、要老、要病、要死。”
归真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倒一坛积攒了十几年的苦水。
“他们做一件事,要想很多很多。”
“想这个、想那个、想过去、想將来、想別人怎么看、想自己怎么想……他们想得太多太多,多到我看著都觉得累。”
太渊静静听著。
归真深吸一口气,语气忽然变得篤定。
“主人,我不想做人了,感觉还是做剑好。”
太渊看著他,目光平静。
“真的决定好了?”
归真点头,点了又点,生怕太渊不信。
“决定了,做人太累了。”
於是,太渊没有再劝。
走到归真面前,伸出手,按在归真的头顶。
“熊——”
一股无形的炁火从太渊掌心涌出,將归真整个人笼罩其中。
青铜面具消融了,金木之躯消融了……
然后,
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一柄乌金长剑,静静地悬浮在炁火之中。
剑身修长,色泽沉黯,如夜空,如深海。
没有剑穗,没有剑鞘,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剑本身。
另一边,风鬍子已经记录好了刚才的“精闢”语录,停下了笔,被太渊这边的动静吸引,看了过来,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柄乌金长剑。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归真的本体。
运起相剑秘术,喜欢诸天无限小说?来p>
“果然是……世间神品啊!”
嗖!
乌金长剑从炁火中飞出,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发出清越的剑鸣。
“鏗——”
那声音如龙吟,如凤鸣,在山谷中迴荡,惊起林间一群飞鸟。
然后,它缠绕到太渊的手臂上,如一条温顺的灵蛇,首尾相接,化作一件乌金色的手环,安静地贴在他的手腕。
太渊伸手摸了摸那枚手环,手环微微发光,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风鬍子看著这一幕,瞳孔微缩。
“这柄剑……还能够变形?”
他倒是听说扫过墨家有一件至尊武器【非攻】,可以千变万化。
但那也是依靠机关术——齿轮、卡扣等,每一种形態的变化,都伴隨著机关术的声响。
可是,眼前这柄剑变成手环的过程,没有任何机关卡扣的痕跡,甚至没有什么声响,就像是水一样,自然而然的,浑然天成。
“这难道是……庄子所说的『物化』之变?”
风鬍子喃喃道。
太渊笑了笑,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哈,差不多吧。”
他侧身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
“风胡先生,远道而来,请进来坐坐。”
…………
竹庐內陈设简朴,一张竹桌,几把竹椅,角落里放著一只陶罐,罐中插著几枝不知名的野花。
太渊斟了两盏茶,一盏推给风鬍子,一盏自己端著。
风鬍子啜了一口茶,放下茶盏。
此刻,他心中有许多话想问,又不便唐突。
太渊先开了口:“风胡先生这些年游歷四方,可有什么见闻?”
风鬍子想了想,挑了几件自认为值得说道的事。
“前两年,道家的天人二宗又进行了一次妙台观剑。”他顿了顿,“这次,还是天宗胜出。”
太渊点了点头,並不意外。
风鬍子又道:“不过,天宗也是惨胜。天宗对外宣告,掌门赤松子贏了之后,伤了根基,没多久就坐化了。”
“……”
太渊正要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赤松子坐化了?
他心中念头转动。
赤松子的修为他是知道的,虽然不及北冥子,但也是天宗一代掌门,没那么容易坐化,除非,是出了什么变故。
而且,按照他当初的判断,逍遥子的资质与赤松子不相上下,但赤松子比逍遥子多了近二十年的修行时间,如果没有意外,逍遥子是不可能胜得过赤松子的。
风鬍子见太渊沉吟,忽然压低声音。
“其实,赤松子没死。前些日子,老夫在魏国大梁还见到了他。”
太渊一怔,隨即瞭然。
是假死。
赤松子假死遁世了。
风鬍子捻须一笑:“太渊先生可知道,赤松子为什么假死?”
太渊想了想,缓缓道:“算上这次的妙台观剑,天人二宗之间,已经比了三次,而天宗则贏了三次,赤松子持有雪霽长达十五年。”
“有道是日中则昃,月满则亏,事不过三,若是赤松子继续担任天宗掌门,下次再贏了,那就是把人宗的面子按在地上摩擦。人宗那些上一代的长老,就该急眼了。”
风鬍子抚掌而笑:“先生明察洞烛。赤松子假死,既保全了人宗的体面,也保全了天宗的安寧。道家不爭之爭,果然深不可测。”
他顿了顿,又说起了另一件事。
“农家那边选出了新的侠魁。不是田氏一族的人,而是朱家。”
“朱家么……”
太渊想起那个戴著面具、身材矮小、处事圆滑的神农堂堂主,嘴角微微上扬。
“还有一件事。”风鬍子的语气忽然变得凝重起来,“前几年,秦国咸阳发生了一件大事。”
太渊看过来。
风鬍子道:“荆軻刺秦。”
太渊:“……”
荆軻刺秦??
在原本的轨跡中,荆軻刺秦发生在秦国灭赵之后、灭燕之前,大约在秦王政十九年,按照时间推算,差不多就是这些年。
太渊本以为命运或许会有所改变。
没想到,荆軻还是去了。
难道是嬴政抢了公孙丽姬?还是如同正史上,燕丹以义气相逼?
“荆軻死了?”太渊问。
风鬍子点头:“被盖聂当场击杀。”
太渊嘆息著摇了摇头。
这几人的纠葛,似乎没有多少变化。
荆軻刺秦,盖聂护主,一个死,一个生。
他想起当年那个在邯郸街头笑容爽朗、不拘小节的青年,想起那个请他喝酒、拍著胸脯说“我在邯郸很吃得开”的游侠,想起了那个自创惊天十八剑的青年……如今,也成了过去式了啊。
风鬍子见太渊神色,自然地转开了话题。
聊起了名剑,聊起了铸剑的逸闻,聊起了那些藏在深山古墓中的神兵利器……
茶喝了两盏,话说了不少。
风鬍子东拉西扯,看似隨意,但太渊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有所指。
“风胡先生,”太渊放下茶盏,直言问道,“你是不是想学如何祭炼出剑灵?”
风鬍子的手一顿:“……”
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尷尬,乾咳一声。
“先生明鑑。老夫相剑数十年,品过的名剑不计其数,却从未没有过像归真这样的通灵神剑。確实是动了心。”
太渊笑了笑,道:“风胡先生如果感兴趣,我可以教你,但需要的时间不短。”
风鬍子一怔,隨即站起身来,郑重地朝太渊拱手一揖。
“先生大德,老夫没齿难忘。”
太渊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想了一下,取出一卷空白竹简,提笔蘸墨,写了数百字,然后递给风鬍子。
他写的是【兵字秘】中关於“炼器”的部分法门,虽然是残篇,但足够祭炼法剑。
风鬍子双手接过竹简,细细阅读。
看著看著,捻须的手停在半空,眼睛越来越亮。
“原来如此……人剑合一,人剑相御……”他喃喃道,“这种炼剑的方式,既是炼剑,也是炼己,是纯粹的剑道修行。”
此法不讲理念,不讲学说,不讲那些诸子百家各执一词的道理。
它只讲一件事——剑。
是很纯粹的剑学之修行!
风鬍子抬起头,看向太渊的目光中满是钦佩。
“原来,剑道还可以这样修。”
太渊淡笑道:“剑道,也是天道,我能做的,只是指个方向。”
风鬍子將竹简小心地收入袖中,接著抬目,看向太渊。
“太渊先生。”
“……”
风鬍子的目光变得锐利,仿佛一柄出鞘的剑。
“老夫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风胡先生请说。”
“老夫不才,想与先生较量一番。”
“……”太渊一笑,“没必要吧。”
“请先生不吝赐教!”
即使知道自己大概率不是太渊的对手,但风鬍子仍然坚持。
更新于 2026-05-27 1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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