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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又是一柄逆鳞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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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5-27 1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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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1章 又是一柄逆鳞么
    魏王宫前。
    残阳如血,浓烟蔽日。
    高台之下,横七竖八地倒著数百具秦兵的尸体,甲冑碎裂,兵戈断折,鲜血在青石板上匯成细流,沿著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淌。
    龙阳君单膝跪在血泊之中。
    他的身上插著七支箭,左肩、右肋、大腿、小臂————每一处伤口都在往外渗血。
    还有数不清的剑伤、枪伤————
    四周,魏国的旗帜已经被秦军拔下,换上了秦国大旗。
    鲜血从裂开的伤口中渗出来,顺著下頜滴落,滴在工布剑的剑身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他艰难地抬起手,握住了工布剑的剑柄。
    那一瞬间,他的自光忽然变得清亮。
    用尽最后的气力,將工布剑从地面拔起,然后一將它投入了半空。
    长剑脱手,在空中翻转著。
    龙阳君张开双臂,仰面向天。
    长发散落在身后,他不再做任何防御,只是仰著头,望著那柄在天空中翻转的剑,望著那片被浓烟和残阳染成暗红色的天空,嘴唇微微翕动。
    声音很轻。
    “大王————这一剑,臣还给你了。”
    恩已还,情已尽,君臣一场,到此为止。
    “臣,不辱使命!”
    “魏有龙阳,不负————魏王!”
    工布剑从天而降。
    剑尖朝下,正对著他的胸口。
    龙阳君没有躲。
    剑锋不偏不倚地贯穿了他的胸膛,剑身没入大半,只余一截剑柄露在外面。剑尖从后背穿出,钉入身后的血泊中,將他牢牢地钉在了大梁城最后的高台上。
    “欻一”
    龙阳君的身体微微一震,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向前跪倒。
    头颅低垂,长发散落。
    满场寂静。
    王賁勒马而立,望著高台上那道再也不会站起来的红色身影,沉默了很久。
    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厚葬!”
    副將一怔,策马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
    “將军,此人杀我大秦数百精锐一”
    “我说的不够清楚吗?”王賁打断了他,语气不重,转头看了副將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让副將浑身一凛,不敢再言。
    “一棺二槨,以礼葬之,这是命令。”
    副將抱拳低头:“遵命。”
    王賁翻身下马,踏著血跡拾级而上。
    走到龙阳君面前,王賁伸出手,握住了工布剑的剑柄,將剑从龙阳君的身体中缓缓拔出。
    拔出的一瞬,剑身发出一声微微的鸣响—
    仿佛工布剑在与主人诀別。
    王賁將剑横在眼前,仔细端详。
    剑身修长,如水凝成。
    “如珠不可衽,文若流水不绝。”
    王賁喃喃念出剑谱中对工布剑的评价。
    “工布,我替你收著。”
    他低下头,看著龙阳君安静的面容。
    “你这个人,我也会记得。”
    王賁站起身来,转身走下高台,再次叮嘱了一番。
    “龙阳君的棺槨,要用最好的木料。”
    副將抱拳:“遵命。”
    高台上,士兵们开始收敛龙阳君的遗体。
    按照王賁的命令,他们將龙阳君从血泊中抬起来,平放在一副简易的门板上。
    有人打来清水,有人拿来乾净的绢帛。
    为龙阳君擦拭脸上的血污,將黏结成缕的长髮仔细梳理,一缕一缕地分开,垂在两侧。
    破损的战袍被褪下。
    那袭曾经如火焰般绚烂的红衣,此刻已破成了布条,上面沾满了血。
    没有新的战袍可以换,秦军的制式军服太过粗獷,不適合。
    最终,用的是一批从魏宫中找到的素白绢帛,层层叠叠,將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裹住0
    桐柏山下,绿水湖前。
    琥珀载著小白从山林中归来。
    ——
    虎背上,小白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调。今日收穫不错,可以在太渊面前炫耀一番。
    吱呀!
    她推开竹院的篱笆门。
    然后,她就愣住了。
    篱笆门还在,竹院还在,但是眼前的景色,已经不是她熟悉的那些。
    竹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
    云海之上,矗立著一座恢弘的宫殿群。
    黑白二色的基调,墙壁纯白如雪,地面黑砖如墨,没有金碧辉煌的浮华,只有一种风骨峭峻的冷峻之美。
    “这是————?”
    小白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再揉了揉。
    眼前的一切没有消失。
    她猛地回头看身后,篱笆门还在,琥珀还在,可她的身后,哪里还有来时的山路?
    有的只是起伏不定的云海。
    好像一步之间,自己就迈过了千山万水,从山中来到了某处都城。
    她咽了一口口水,小脸煞白。
    “琥珀————”她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看到了吗?”
    琥珀的耳朵转了转,尾巴在身后摆了一下。
    小白从虎背上滑下来,试探著往前走了几步,还踩了踩脚下的地面,是真实的,她又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根石柱,柱身冰凉,纹理细腻,每一处细节都如此真实。
    小白咽了口口水,硬著头皮往前走。
    穿过一道又一道石门,绕过一面又一面影壁,宫殿深处,她看到了太渊。
    太渊躺在一张竹椅上。
    那张竹椅她认识,就是竹庐门口那把。
    但在周围巍峨的殿堂、黑白分明的砖墙衬托下,这把竹椅显得格外突兀。
    太渊闭著眼睛,似乎正在小憩。
    但小白一眼就看出他和平时不同。
    此刻的太渊,周身笼著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光晕,看不太真切,同时,他的身形也有一种飘飘渺渺的感觉,仿佛隨时会化作一缕青烟,融入这片黑白分明的天地中。
    “太渊——”
    小白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殿堂中迴荡。
    太渊没有睁眼。
    小白又走近了几步,刚想再喊,眼前的景象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碎了一般。
    宫殿塌缩成竹庐,白墙黑砖化作普通的竹壁竹地,云海消散,露出院外那片她再熟悉不过的景象。
    一切恍如梦幻,仿佛,方才那一切从未发生过。
    太渊此时也睁开了眼。
    方才那种飘飘渺渺的感觉也消失了。
    像云雾凝结回实体,看上去又变成了那个普通的样子。
    59
    “,小白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她定了定神,换了一个她平时很少用的称呼。
    “先生,刚才那是什么道法吗?”
    太渊看著她,笑了笑,道:“你刚才看到的是我的內景。”
    “內景?”小白咀嚼著这两个陌生的字。
    “是。”太渊坐直了身子,指了指对面的竹椅,“你所见到的一切,都是虚幻的,也都是真实的。心念一起,念大可成天地,包容万物,念小化为微尘,不显於阴阳。”
    小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四周,喃喃道。
    “至大无外,至小无內?”
    太渊微微一怔,隨即点了点头:“你的书,总算没白读。”
    小白刚想再问什么,太渊忽然收起了笑容,目光变得认真了几分。
    “对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今日,大梁城破了。”
    ”
    “”
    小白眼睛瞪得大大的。
    感觉四周的所有画面在她眼中定住了,过了很久,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么————那么龙阳君他————?”
    太渊看著她,没有迴避。
    “龙阳君选择与国同休,已经殉国。”
    轰隆!!
    “殉国————”
    小白喃喃重复著那个词。
    她想起了龙阳君將她送到桐柏山时,那一句“先生收下她,我便再无后顾之忧”。她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句客套话,此刻才明白,那是託孤。
    “王賁下令厚葬龙阳君。”
    太渊的声音不重。
    “如今,还没有入土,如果你想见龙阳君最后一面,现在出发的话,还来得及。”
    小白猛地抬起头。
    “怎么可能来得及?这里距离大梁城千里之遥””
    “真的来得及?!”
    她想到了太渊展现的那些神奇道法,太渊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小白定定地看著太渊,那目光中没有了平时的嬉闹和倔强。
    “先生,请你带我去。”
    太渊站起身来,走到小白身边,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行字秘】。
    小白的眼前一花,耳畔风声呼啸,那股风不是从外面吹来的,而是从自己体內涌出的。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又仿佛被摺叠了。
    她甚至还没有眨眼,眼前的景象已从竹庐变成了营帐。
    秦军的营帐,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传来士兵们低沉的交谈声和战马的嘶鸣。
    一切如此真实。
    太渊鬆开手,指著前方的营帐。
    “龙阳君的遗体就在里面。”
    小白径直衝了过去,一头扎进营帐。奇怪的是,她如此横衝直撞,营帐外的哨兵却像根本没有看到她一样,目光直直地越过她。
    太渊没有跟进去。
    他发现了另一件事情,目光转向另一侧的营帐。
    帐幕低垂,但挡不住太渊的法眼。
    帐中有一座剑架,架上横著一柄长剑。
    剑身修长,如水凝成,剑格处嵌著一枚暗红色的宝石,血跡已经擦净。
    工布,春秋名剑。
    如珠不可衽,文若流水不绝。
    太渊看著那柄剑,轻轻嘆了口气。
    “又是一柄逆鳞么!”
    他抬起手,轻轻一招。
    虚空取物。
    剑架上的工布剑微微一颤,然后无声无息地飞起,穿过帐幕,稳稳地落入了他的手中。
    太渊握著工布剑走进营帐,小白正蹲在龙阳君的遗体旁,头低垂著,白髮散落在脸侧,遮住了她的表情。
    她的小手紧紧攥著覆盖在龙阳君身上的素白绢帛,指节发白。
    太渊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没有出声。
    营帐中安静的很。
    良久,小白站起身,转过身来。
    她的眼眶泛红,眼角还掛著一滴没有擦去的泪,她瞪著太渊,怒气冲冲的质问。
    “太渊!”她的声音沙哑,“你为什么不救他?你既然本事这么大,可以一眨眼就到这里,为什么不救他?”
    太渊看著她,目光平静。
    “你应该明白,如果他想走,早就走了。”
    ,7
    小白的嘴张著,却没有说出话来。
    “与国同休,是龙阳君自己的选择。”
    小白的肩膀微微颤抖。
    她当然知道。
    死在战场上,是龙阳君自己的选择,是他自己选的结局。小白的理智知道这一点,但她的內心无法接受。
    太渊看著她,声音不高,如暮鼓晨钟。
    “今天,我没有帮忙,你会怨我。明天,別人没有帮你,你又会怨恨別人。”
    “未来大道无望,你又会怨恨天地。既然你要修行,我就教你修行最根本的一点—
    那就是心境。”
    “別人的帮助只会是锦上添花,万事只有靠自己,千万別把別人的善意当作理所当然。只有这样,才能保持心境的纯粹。整天怨天尤人,心境必然蒙尘。”
    “再好的资质,也只能落个有术无道之辈。”
    轰轰!!!
    太渊的话,像惊雷滚滚,震得小白头皮发麻。
    如果是普通的孩子,太渊刚才的这番话,只会是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无法理解其中深意。
    但小白不是普通的孩子。
    她的心智本就比同龄人成熟得多,这十个月读经阅典,诸子百家的典籍翻了几十部,虽然未必都懂了,但那些道理已经在她心中扎下了根。
    她忽然想起太渊讲过的一个故事。
    说有一个女儿,因为母亲责骂了几句,气愤之下离家出走。
    一路上饥渴难耐,路边一位大娘给了她一块饼,她就感激涕零,说大娘比自己的母亲还好。
    难道,她的母亲把她从小养大,还比不上別人的一块饼?
    小白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龙阳君教她剑术,將她託付给太渊,他为她做了一切他能做的。
    小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芻狗。”
    “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她念这段话时,声音从轻到重,念到最后两个字“守中”时,她顿住了。
    忽然间,她感觉自己明白了这话的意思。
    “不偏不倚,一视同仁,天地任自然,无为无造————”
    太渊看著她,点了点头。
    “道法自然。静气沉心,才能够不失方寸。想要腾飞,必先积蓄风雨之力。”
    “对於修行者来说,心境不失才是关键。如果失了心境,千般大道,无穷妙法,也不过是遮眼浮云,迷心黄白。”
    太渊看著小白,道:“所以,静心还不够,还得沉得下来。当心静如磐石山川之时,骤雨狂风,也不过徒增其静態而已。”
    小白若有所思。
    心静如磐石山川,骤雨狂风,徒增其静態。不是不动,是动中不动。
    “然而,心静並非只是静坐存想、岁月枯坐,关键在於一个“明”字。”
    太渊继续道。
    “明己,明白自身的一切,包括心中的欲望,包括那些不想面对的东西。”
    “明己之后,就要明时。这个时”可以是天时,也可以是局势,可以是龙阳君选择殉国的那一刻,也可以是此刻你站在这里,心中翻涌的那些念头。”
    顿了顿,太渊继续道。
    “静坐存想是静,明己明时,是更深的静。”
    小白沉默。
    太渊没有再说话,他將手中的工布剑递到小白面前。
    “虽然龙阳君此身已许国,但並没有完全的尘归尘、土归土。”
    “他的精魂,现在就寄托在这柄工布剑上。
    ,唰!
    小白抬起头,眼睛瞪大了一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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