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首都机场，晚上十点四十。
    张红旗出了到达口，刘浩的车停在路边，黑色桑塔纳，车灯亮著。
    上了车，刘浩没急著开，从副驾驶的座位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子，递过来。
    “飞宇上个月的报表，你先看。”
    张红旗拆开，翻了两页。
    三千家门店，四月份整体上座率下滑百分之十二，单店日均营收从一千八掉到一千五。有六个省的数据更难看——广东、浙江、江苏，这三个省掉得最狠，单店营收降了百分之十五。
    “什么情况？”
    刘浩把车开上机场高速。
    “打价格战。你不在这段时间，各地冒出来一大堆网吧，小的十几台机器，大的上百台，全在降价。咱们飞宇收三块钱一小时，人家两块、一块五，有的地方一块钱一小时。学生又不傻，哪儿便宜去哪儿。”
    张红旗翻到第四页：各省新增竞爭对手统计。
    广东省，三月份新开网吧四百七十二家；浙江省，三百一十六家；仅鹏城一个城市，三月份就多了八十九家。
    “还有一个事。”刘浩单手扶方向盘，“飞宇的机器，第一批进的那些，奔腾二代，用了快两年了。硬碟响，风扇转得跟拖拉机似的，显示器偏色，学生嫌慢，嫌卡。”
    “换。”
    “换得花钱。三千家店，九万台机器，就算只换一半，四万五千台，一台按两千块算，九千万。红旗哥，这笔钱从哪儿出？”
    张红旗把报表合上，塞回纸袋。
    “先不换。”
    刘浩扭头看了他一眼。
    “不换？那上座率还得掉。”
    “掉就掉。价格战打不贏，也不用打。”
    车进了三环，往煤市街方向拐。
    “明天上午，你和陈默到煤市街院子里来，带上飞宇的技术负责人。”
    “干什么？”
    “开个会。”
    五月四號，上午九点，煤市街四合院。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刚冒新叶，树底下摆了一张方桌，四把椅子，茶壶，茶杯，没有菸灰缸。
    张红旗坐北面，刘浩坐东面，陈默坐西面。南面那把椅子空著。飞宇的技术负责人姓孙，三十出头，圆脸，站在旁边，没敢坐。
    张红旗指了指南边那把椅子：“坐。”
    孙工坐了。
    “飞宇的机器，现在跑的什么配置？”
    孙工张口就来：“奔腾二代，233mhz，內存64兆，硬碟4个g，显示器十四寸，球面的。”
    “跑大型游戏行不行？”
    “看什么游戏。星际爭霸能跑，帝国时代能跑，再往上就吃力了。”
    “跑一个画面简单的2d网路游戏呢？客户端小的，几十兆那种。”
    孙工想了想：“没问题。”
    张红旗站起来，走到院子东墙根——那儿靠著一块黑板，原来王先农写剧本用的，粉笔字还没擦乾净。
    张红旗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actoz。
    底下又写了三个字。
    神途。
    刘浩看著黑板：“什么东西？”
    “韩国的一家游戏公司，开发了一款网路游戏叫『传奇』，我给它起个名，神途。”
    陈默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抽出一份报告，三页。
    “我查过了。这家actoz，汉城的小公司，二十几个人。《传奇》去年十月上线，在韩国本土运营，最高同时在线人数——”
    他翻到第二页。
    “八千六百人。”
    刘浩乐了：“八千多人？这也叫游戏？网吧里隨便一个红警房间都不止这个数。”
    张红旗没笑，把粉笔搁回黑板架上。
    “韩国市场小，两千多万上网人口。这游戏在韩国死了，但搬到中国来——”
    他转过身，看著孙工。
    “飞宇三千家门店，九万台电脑，一台电脑装一个客户端，开机就能玩。不用去游戏厅，不用买光碟，坐下来註册，进去就打怪。”
    孙工听明白了：“您是想让网吧变成游戏厅？”
    “不是游戏厅。游戏厅一个人塞两个幣打半小时。网吧不一样——网路游戏没有终点，打不完的怪，升不完的级，捡不完的装备。一个学生进来，坐下，三个小时起步，五个小时正常，通宵的都有。”
    刘浩不说话了，他算过来了。
    上座率，时长，客单价。
    一个打红警的学生，玩一个小时走了，三块钱。
    一个玩网路游戏的学生，坐五个小时不动，十五块。
    “关键是，”张红旗坐回椅子，“这游戏对硬体要求低，不用换机器。现在飞宇那些破奔腾二代，跑得动。”
    刘浩拍了一下大腿。
    陈默合上文件夹：“张总，这游戏的代理权，怎么拿？”
    “买。”
    张红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个名字，一个电话號码。
    “际华集团商务部有一个叫宋源的，山东人，在韩国留过学，韩语没问题。让他明天飞首尔。”
    陈默接过纸条：“带多少钱？”
    “三十万美元匯票，花旗银行签的，够了。”
    刘浩插了一句：“三十万美元买一个在韩国都没人玩的游戏，会不会多了？”
    张红旗摇头：“不多。但不能让韩国人知道咱们觉得不多。”
    他看著陈默：“跟宋源说清楚：到了首尔，跟韩国人谈的时候，第一件事先诉苦——说中国的网络条件差，网速慢，盗版猖獗，玩家付费意识等於零，运营一款网路游戏前期投入大、风险高、回本周期长，能不能挣钱不好说。”
    陈默点头，在纸条背面记了几个字。
    “第二件事，把韩国市场的数据拍在桌上——八千人在线。这数据拿出来，韩国人自己都不好意思要高价。”
    刘浩听明白了：“压价。”
    “对。三十万美元是上限，能谈到十五万最好。中国大陆独家代理权，至少五年，原始码要交付。”
    陈默又记了几笔。
    “还有一条。”张红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告诉宋源，韩国人如果一开始不见他，不要急，不要追，住在酒店里等著。每天发一封传真过去，传真內容就一句话：『际华集团商务代表宋源，诚邀朴社长会面。』一天一封，三天以后，韩国人会见他的。”
    陈默站起来：“我现在就联繫宋源。”
    “去吧。”
    陈默走了。院子里剩三个人。
    孙工坐在那儿，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张总，我有个问题。”
    “说。”
    “这游戏就算拿回来了，运营得建伺服器，得有客服，得有gm。飞宇是网吧公司，不是游戏公司，这块谁来干？”
    张红旗看了他一眼。
    “你。”
    孙工愣住了。
    “从飞宇技术部抽人，组一个运营团队，先搭架子，二十个人够了。等代理权签下来，伺服器直接放在赛格机房，腾信隔壁还有空位。”
    刘浩插了一句：“红旗哥，那文化部查帐的事——”
    张红旗放下茶杯。
    “查就查。际华的帐，乾乾净净，谁来都不怕。”
    “那个姓钱的，什么来头？”
    张红旗没回答，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下。
    “刘浩，帮我约一个人。”
    “谁？”
    “李建国。”
    五月五號，下午，首尔，仁川机场。
    宋源拎著一个黑色公文包走出到达大厅。三十一岁，山东人，方脸，戴眼镜，韩语流利。
    在机场打了个电话，打给actoz公司的前台。
    说了三句话，掛了。
    对方说：朴社长出差了，不在首尔。
    宋源没追问，掛了电话，打了辆计程车，去酒店。
    放下行李，拆开公文包，取出一沓传真纸，写好第一封。
    “际华集团商务代表宋源，诚邀朴社长会面，商討《传奇》中国大陆代理事宜。”
    发了。
    第二天，又发了一封。
    第三天，上午十点，酒店房间电话响了。
    宋源接起来。
    对面是个女声，韩语，actoz的秘书。
    “宋先生，朴社长回来了。但他说，代理权的事要跟贵公司的总裁直接谈，不接受下面的人沟通。”
    宋源拿著话筒，沉默了三秒。
    “我理解。请转告朴社长，我会向总部匯报。”
    掛了。
    拨了陈默的號。
    “陈总，韩国人不见我，说要跟咱们老大直接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