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发布会的截图，那张检验单放大图，铅超十一倍，鎘超七倍，每一行红框都清清楚楚，被人截下来往各地的群里发，家长群，学校群，街道群，一个群接一个群往外传。
    传到某个地方，就有人站起来，往工商局、消协、食药监打电话。
    电话打进去的时候，电话那头的人早就在看直播了。
    坐標，那行坐標，已经落地了。
    四个城市，八个仓库。
    工商的人不是一处一处去的，是同一天下午，统一出动，一户一户同步上门。
    拉开封条，推开仓库门，气味先扑出来了。
    霉的，化学品的，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几个执法人员站在门口，捂了口鼻，进去。
    里头堆到了天花板。
    一箱一箱，都是玩具，包装各异，但翻过来底部看，那行英文，cultur，少了个e，一件是这个，件件都是这个。
    当场扣押，货没动，摄像机跟著进去，把那堆货从顶到底拍了个遍。
    这段录像，当天下午三点，上了新闻。
    滚动播出。
    那个镜头，执法人员推开仓库门，扑面而来的气味让旁边的人往后退了半步，镜头往里一扫，密密麻麻的箱子压著箱子，背景音是记者现场说的一句话，“查获山寨儿童玩具，数量超过三百万件，多批次货物已证实使用医疗废弃物作为原料。”
    这句话一出去，评论区又垮了一次。
    东莞那边。
    吴老板的別墅，这时候外头已经有人了。
    不是记者，是债主派来的人。
    那笔地下钱庄的帐，五千万，利息按月滚，催过好几次，之前吴老板还能支应，现在货被封了，渠道断了，收入没了，新闻里他的名字和坐標都出来了，债主那边一看，第一反应不是等，是堵。
    四个人，停了辆麵包车在別墅门口，没进来，就堵著。
    別墅里头，吴老板站在走廊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把窗帘带上。
    他叫来手下，“书房那个柜子，里头那个包，拿来。”
    手下拿来了。
    吴老板把包打开，两本厚帐本，还有一本护照，翻开，是他的照片，但名字是另一个，是香港的，办了有些年头，一直没用，留著备用的。
    他把帐本装进包里，护照压在最上面，拉好拉链，站起来。
    “走后头。”
    別墅后头有条路，地下的，从地下室开了一个口，往外走，出去是一段暗道，通到后头那片废弃的厂房里，这是他当初买这套別墅的时候特意改建的，以备不时之需。
    这时候，正好用上了。
    他提著包，下了楼，走进地下室，把灯打开，找到那扇暗门，推开，里头是条窄路，砖砌的，只能弯腰走，往前走了大概二十多米，前头有个铁盖子，顶上去，就出去了。
    他弯著腰，往前走。
    走到末端，顶住铁盖子，往上推。
    铁盖子动了。
    他把头探出去。
    然后就动不了了。
    脖子上多了一只手，力道大，直接把他往地上按，脸先著地，包从手里脱出去，掉在旁边草丛里。
    赵铁柱从旁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等你半天了。”
    吴老板趴在地上，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压著他的那个人力气太实，腿也被人踩住了，一动就疼。
    赵铁柱蹲下去，把那个包从草丛里捡出来，拉开拉链，翻了翻。
    帐本，两本，厚的，字密密麻麻，每一页都有日期、金额、往来帐目，一条一条记得清楚。
    护照，香港的，翻开，照片是吴老板，名字换了。
    赵铁柱把两样东西各掂了掂，装回包里，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把他弄起来。”
    吴老板被人提起来了，站直，胳膊被反扭在后头。
    他开口，“你是谁的人。”
    赵铁柱把包往肩上一背，没接他的话。
    吴老板换了个法子，“放了我，好处少不了你，你要多少说个数。”
    赵铁柱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弯腰从地上捡了条破布，抖开，往吴老板嘴里一塞。
    吴老板的声音就没了。
    两个人押著他，从厂房绕出来，那辆车早就停在外头了，推进去，门关上。
    另一边，刘浩接到赵铁柱的电话，说的很短，“人拿下了，帐本在这。”
    刘浩说，“好，帐本先別动，我来拍。”
    二十分钟后，刘浩赶到，接过帐本，翻开，从头到尾，一页一页拍，手机镜头贴著纸面，每一行数字都照得清清楚楚。
    拍完，打包，当天下午发给了经侦那边的联繫人。
    帐本里的东西，不只是往来帐，还有几十条关键的记录，哪个地方质检局的人，拿了多少，哪个批次放行了，哪次检查之前被人提前通知了，时间、金额、人名，一条一条都在。
    经侦那边接到材料，第一反应是当天晚上叫了个紧急会议。
    这条线扯出来，不是一个吴老板的事了。
    牵出去的，是一张网。
    吴老板坐在那辆车里，布堵著嘴，两手被捆在后头，车窗外面是东莞的街道，天还亮著。
    他想说话，布隔著，说不清楚，只能发出模糊的声音。
    没人理他。
    赵铁柱坐在副驾驶，把那本香港护照翻来翻去看了几遍，搁回去。
    车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停下来。
    门打开，外头站著两个穿制服的，是公安，过来接人的。
    吴老板被拽出来，脚踩到地上，他往后头看了一眼，赵铁柱已经把门关上了，车停在那里，没有要走的意思，就是等著看他被移交。
    公安的人接手了，一左一右，押著他往里走。
    赵铁柱把那块布从地上捡起来，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车。
    “走。”
    司机发动车。
    帐本在刘浩那边，护照一併移交给公安了，吴老板的人这时候还在別墅外头堵著，不知道里头的人已经走了，堵了个空壳子。
    那几个债主的人等到天黑，里头没动静，爬墙进去，別墅里一个人没有。
    只剩下那瓶滚到地毯上的香檳，酒早就干了，杯子躺在那里，没人捡。
    北京这边。
    后海院子里，张红旗坐著，桌上那台机器还放著，没收，李健群进来，把一份传真放到桌上。
    “工商那边的反馈。”
    张红旗拿起来看了一眼，八个仓，全封了，货全扣，数量清点还没出最终数字，初步估算是三百到四百万件。
    他把传真放下，没说话。
    李健群问，“吴老板那边有消息了？”
    “有了。”
    李健群没再问，出去了。
    外头槐树下面，风吹过，那几根枝子动了一下。
    张红旗把窗推开，院子里的冷气进来，他把桌上的那台机器提起来，放进箱子，锁上，搁到墙边。
    这件东西，发布会上用过了，收好，以后还有用。
    电话响。
    是李建国打来的，话不多，就一句，“那行坐標，已经在动了，专案组昨天晚上批了。”
    张红旗说，“知道了。”
    掛了。
    他把电话放到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安静，没人，大槐树的枝子还在动。
    有些事到了这一步，不需要再推了，自己会走，往该去的地方走。
    刘浩那边，接到赵铁柱的消息之后，把帐本的照片又看了一遍，从头到尾。
    里头有一个名字，出现了不止一次，每次出现后面跟著的数字都不小，是东莞本地质检系统的一个人，职务不低。
    刘浩把那几页单独截出来，拼成一份，重新发了一遍。
    附了一行字，“这个人，重点看。”
    经侦那边回了两个字，“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