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右手
    白雾让远处的岩脊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车轮碾过浅草，留下四道深浅不一的辙痕。
    地势在缓慢地抬升，路边偶尔开始出现几块巨大且裸露的灰色岩石，空气里的潮湿感逐渐加重。
    约二十分钟后。
    艾德琳翻身下马，將两辆马车拦停，隨后牵著自己的战马走向了路边一处岩地旁。
    “把车停在这里。”她看向充当车夫的乌拉格，“前面路太窄，而且地形复杂，马车带不进去。”
    乌拉格扯住韁绳，两辆马车先后停住。
    將地钉打入地面，艾德琳將绳套穿过铁环，熟练地做了一个活扣，绳头搭在外侧。
    拴好第一匹，又照样处理了第二匹。
    最后，她走到自己那匹矫健的棕马旁，轻轻拍了拍马脖子。
    那匹战马低下头嗅了嗅那个活扣，打了个响鼻。
    右前蹄在地上不安分地顿了顿。
    “右手，机灵点，有动静帮它们扯开扣子就跑。”艾德琳低声叮嘱道。
    棕马再次打了一个响鼻，像是在说这事用不著交代。
    跳下马车的乌拉格在旁边看了眼那匹马，又看了看艾德琳。
    “右手...
    矮人抓了抓鬍子，心里嘀咕：一匹马，为什么叫手呢？为什么不叫左手？难道右手比较厉害？”
    眾人徒步继续往前。
    石楠灌木的密度开始下降，取而代之的是大块裸露的灰岩和低矮的草甸。
    视野开阔了一些，脚下的地面也换成了混合著碎石的砂土，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拉尔夫一直跟著队伍。
    他把目光落在了远处的岩脊上，开口道：“以前荒原上的食人魔，就算偶尔因为飢饿靠近镇子，要么被民兵队打走，要么自己转一圈找不到吃的就散了。那些傢伙虽然没什么脑子，但也会害怕危险。”
    “可这次居然聚集起来，真的在打达尔特的主意。说实话，我和它们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没见过这种情况。”
    艾德琳確认了下在前方探路的费恩位置，然后看向身后的几人。
    “我们来达尔特的路上，在官道附近的一处商队残骸旁，发现了一行奇怪的脚印。”
    “费恩判断那是双头食人魔。”
    “我在想，“艾德琳面色凝重，“如果这个山谷里真的有一只双头食人魔，那这件事就说得通一普通食人魔的智力確实不足以组织群落，更別提制定进攻人类聚落的计划。”
    “但双头不同，变异出的第二个头颅，往往会带来明显高於同类的智力。”
    听到这个推测，何西不著痕跡地將手抚上了包里的手册。
    关於双头食人魔的记录不多。
    大概是因为这东西本来就罕见，而能活著回来写报告的冒险者就更少了。
    在被记录过的遭遇中，这种变种个体不仅智力碾压普通食人魔，还有相当大的概率觉醒施法能力——以塑能学派居多，偶尔也会出现其他学派的情况。
    如果单单只是面对一只双头食人魔的话，两支队伍联合，把它磨死不是没有可能。
    但现在的问题在於，山谷里不只有它一只。
    数量不明的单头食人魔群、狭窄陌生的地形、外加底细不明的临时队友。
    这么多未知变量叠加，会让情况变得难以判断。
    他放慢脚步，走到佐婭身旁。
    从次元袋中取出那张【任意门】法术捲轴，塞进了小精灵的手里。
    並且用【传讯术】直接在佐婭脑海中响起声音：“如果情况不对，带上布鲁斯用它传送离开。”
    两人之间早就有了无需多言的默契。
    佐婭指尖一翻，捲轴瞬间滑进了皮甲內侧的暗袋里。
    她眼神依旧平静地注视著前方，什么也没多问。
    何西还有两张捲轴，【羽落术】和【飞行术】。
    凭藉【何西安全术】的遁地能力，他基本能保证自身安全。
    他原本打算把这两张捲轴给乌拉格或者格罗特。
    毕竟真有危险，这两个傢伙肯定不会先跑。
    但想了想，没有立刻拿出来。
    毕竟战斗还没开始就发遗书一样的保命道具，有点太插旗了，不太吉利。
    何况真到了要用的时候，无论是用【法师之手】还是遁地过去，把捲轴塞给谁都不成问题。
    “趁著现在，大家简单介绍下自己吧。
    97
    艾德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没有停下脚步。
    “虽然是临时组队，但互相了解底细能减少很多意外。我先来。”
    “艾德琳，圣骑士。”她將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信仰均衡之手，践行奉献之誓。”
    “接敌时我会是第一道防线。至於法术，我只懂基础的赐福，所以没办法给各位治疗，但请放心，我会儘量保护各位的安全。”
    费恩的声音从前面十几米处传回：“猎人。荒原是我熟悉的地形，箭术没什么好说的，我这老骨头不擅长正面交锋，但我会帮你们標记出最脆弱的目標。”
    “法师。”瑞恩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变化学派。擅长地形改造类法术，以及一些控场辅助手段。”
    普里西轻轻一笑：“术士。擅长一些暗蚀和心灵伤害的法术。施法速度比较快，距离也比较远，所以我会在队伍最后方，確保发生意外时第一时间支援各位。”
    走在最后面的赫克托什么都没开口。
    艾德琳替他总结了一句：“赫克托是野蛮人，职业是狂战士。”
    赫克托用鼻子发出一声闷哼，没有表示异议。
    接下来轮到除菌小队这边各自完成介绍。
    何西也坦诚地把自己主要使用的【土石爆发】、【地刺术】、【闪电束】等法术简单列了一遍。
    听完何西的介绍，艾德琳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这几人的能力和配置都让她放心不少。
    “对了。”
    瑞恩的声音从侧面飘来，像是顺嘴问道：“你的【土石爆发】，能连续释放多少次？
    “”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正常。
    “五发。”何西毫不迟疑地说道。
    “哦——
    ”
    还没等瑞恩说话，普里西已经在旁边拖长了声音。
    “我怎么记得，瑞恩放个三发，就萎了呢？人家可是五发，还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谦虚的保守说法呢。”
    “你这个术士懂什么。”瑞恩面不改色地反驳道，“这是三环法术，並且在同环阶中都是魔力消耗比较高的，三次施放是正常水平！”
    他又转向何西：“你的魔力充足我就放心了，到时候需要【土石爆发】就儘量交给你了，这样我也不会像之前那样耗完魔力。”
    五发......不正常。”
    哪个物品给的效果？
    法杖？
    手环？
    还是斗篷？
    或者......还有其他好东西？
    瑞恩压下心中的躁动。
    不急。
    拥有这么多魔法物品的人，先不论本身实力怎么样，光是那些物品的效果就足够麻烦。
    他才不会盲目下手呢。
    等你没了魔力，什么用都没有的时候。
    耐心等待，找到合適的时机。
    至於有没有什么背景？
    都干这行了，还在乎有没有背景？
    何西没注意到几人的表情。
    他当然不会把自己的情况全都摊给这些陌生人。
    说得好听大家的目標都是食人魔，但谁知道各自有什么想法。
    至於说能放五发—这也確实没撒谎。
    但如果先释放几发【地刺术】，再配合上【大地亲和】回復的魔力..
    老实说，他前两天在路上確实想找个机会，测试下自己极限到底能放多少发。
    但无奈，对著荒原放了將近一个小时的土石爆发，漫天泥巴和震耳欲聋的轰鸣，让卡兹米尔感觉脑子里的蘑菇都要被震出来了。
    提夫林嫌吵得头疼，求著佐婭：“你能不能管管这位。”
    何西最终没能得到答案。
    不过无所谓，反正需要一直释放不停的情况，基本上也遇不到。
    眾人各怀心思，又向前推进了约两公里。
    面前是交错的岩脊。
    “就是这了。”
    拉尔夫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两座被乾枯藤蔓覆盖的灰色石山。
    “绕过去之后，岩壁正下方，就是山谷的入口。”
    何西点了点头，“回去路上小心那些游荡的魔物。”
    拉尔夫感激地看著眾人：“感谢你们的帮助。进去之后，请各位一定、一定要注意安全。如果情况不对，记得及时撤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最前面的几名职业者，最后满怀敬意地落在何西身上。
    “愿微笑女士注视你们。”
    说完这句虔诚的祝福，他有些疑惑地摸了摸后脑勺。
    “奇怪......感觉我最近好像在哪说过这句话。”
    他皱著眉头想了两秒，脑袋里却仿佛有一块空白，怎么也想不出来。
    一旁的普里西连忙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受了伤又赶了这么久的路，產生错觉很正常，赶紧回去吧。”
    拉尔夫觉得有道理，便不再深究。他朝普里西感激地点了点头，又朝其余等人挥了挥手。
    何西看著他背影没入了后方连绵的石楠中。
    微笑女士————
    虽然不算了解，但不管怎么说，希望祂能保佑自己足够幸运吧，抽更多的词条。
    山谷外围，岩壁附近。
    三个巨大的身影沿著被踩踏出的土径，缓慢移动。
    走在最前面的那只食人魔用力吸了吸鼻子。
    苦味、腥味、汗臭味搅在一起，变成了鼻腔里混沌的信號。
    但没有肉的信號。
    那颗硕大的、满是肉疙瘩和干皮的脑袋歪了歪，浑浊的眼睛扫过面前的灌木丛。
    没有小肉。
    这让它有些不高兴。
    但它没有停下脚步，因为它知道自己应该继续走。
    沿著这条路，从那块尖尖的石头走到那棵树，再从树走到长了绿苔的石头，然后掉头，重复。
    这就是自己要做的事。
    莫尔加尔让自己走的。
    它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走这条路”这个问题。
    实际上，食人魔的脑子里基本不会冒出“为什么“这种复杂的东西。
    至少以前在荒原上，它每天只想著多睡一会儿。
    因为睡醒了就得找吃的。
    运气好的话，出门能遇到一些野兽。
    运气不好，就啃树皮、嚼泥巴，或者捶死两只难吃的哥布林塞嘴里嚼一嚼。
    偶尔—极其偶尔—能碰上人类。
    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软软的，嫩嫩的。
    但人类很少出现在附近。
    它们都躲在那些高高的石头后面，还有很多拿著尖东西的人类守在外面。
    那些拿著尖东西的不好惹。
    据说吃起来也不好吃。
    外壳很硬，会戳得嘴巴和肚皮都疼。
    它活了十多个冬天，总共只吃过两次人类。
    第一次，是它还小的时候，妈妈叼回来的一条腿。
    第二次，是一年前。它和另外两只同类一起围住了一辆翻倒在路边的小马车。
    里面有一个商人和它的伙计。
    商人很肥，伙计很瘦。
    但那一次它差点死掉——因为不远处恰好有一支拿著弓箭和长矛的人类队伍经过。
    几根带毛的刺射进了它的后背，疼了半个月。
    从那以后，它学会了一件事：落单的人类可以吃，但成群的、拿著武器的人类，一定要离得远远的。
    在这片荒原上，最近食物越来越难找了。
    直到它被几只同类带到了这个山谷里，见到了那个高大的傢伙。
    它很羡慕那个傢伙。
    因为它有两张嘴巴，可以同时吃东西。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
    不过羡慕归羡慕，在被那个大傢伙狠狠揍了一顿之后，它就被安排来沿著岩壁走这条路了。
    日出走，日落停。
    不需要想为什么。
    它只知道，自从开始走这条路之后，每天回去都能领到好吃的。
    不用挨饿的感觉，真的很好。
    至於“沿著岩壁走”到底有什么意义—它想不明白，也懒得想。
    反正莫尔加尔让它走，它就走。
    身后的两只食人魔跟著它，一前一后，脚步沉重而有节奏。
    三只食人魔就这样沿著岩壁往北走。
    当它们从一块尖石头处转过一个弯时，走在最前面的那只突然停了下来。
    鼻子抽动了两下。
    空气里的信號变了。
    迎面吹来的风里，夹杂著一种它非常、非常喜欢的味道。
    铁锈。
    皮革。
    还有——汗。
    人类的汗。
    它浑浊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一些，口水不受控制地从长满黄牙的嘴角淌了下来。
    小肉！
    它还没来得及发出兴奋的吼叫砰！！
    一股巨力从背后砸在它的后腰上。
    庞大的身体被推著往前跟蹌了两步，脚下的碎石被碾得四处飞溅。
    它困惑且愤怒地转过头。
    身后第二只食人魔，正舞著拳头朝它的脑袋砸过来。
    “嗬？”
    为什么打自己？
    但食人魔处理困惑的方式，向来只有一种。
    它怒吼一声，毫不犹豫地挥出了自己的拳头。
    岩壁下，两只巨大的食人魔瞬间扭打在一起。
    拳肉相交的沉闷撞击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就在它仗著体型优势，终於一拳將那个发疯的同伴狠狠推开、准备再补上一脚彻底確立地位的时候—
    嗖。
    轻微的破空声。
    然后是一阵剧痛。
    从左眼传来的、比被同类揍一百拳都要恐怖的剧痛。
    “嗷—！！”
    它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左半边脸。
    粗糙的手指间，滚烫的黑血混著眼球的碎渣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
    一根箭杆从指缝间露出半截，箭尾的羽毛在风中微微颤动。
    它甩著脑袋，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悽厉嘶吼。
    在仅剩一只眼睛的视野里，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摇晃。
    然后，它听到了有什么东西狂奔而来的声音。
    动静贴著地面，来源比小肉还要矮得多。
    砰！
    有什么东西砍在了自己的右膝外侧。
    右腿猛地一软。
    庞大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朝那一侧歪倒。
    就在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它仅剩的那只眼睛看见了一个圆滚滚的铁桶从两腿之间钻过去，嘴里骂骂咧咧：“老子砍得你舒不舒服！”
    它甚至来不及思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银白色的光芒已经从正面袭来，刺得它仅剩的右眼瞬间致盲。
    嘶啦—！！
    狂暴的电蛇贯穿了它的整个胸膛。
    焦糊的烤肉气味瞬间瀰漫开来。
    它重重地砸在碎石上，扬起一片尘土。
    脑海里只剩最后一个念头—
    今天的晚饭......没吃上......
    走在最后面的那第三只食人魔，大脑已经宕机了。
    短短几秒內，它经歷了复杂的思考过程。
    前面的同伴为什么突然打最前面的？
    自己要帮谁？
    帮前面的？它好像是头儿。
    帮中间的？它先动的手。
    还是两个都打？
    没等它混沌的脑浆中熬出答案。
    一支箭矢没入了它的右眼。
    “嗷！！”
    它双手死死捂住了眼睛，温热的黑血从指缝间狂涌而出。
    嗖紧接著，它感觉周围的空气变了。
    看什么东西从它的视线死角冲了过来。
    沉重的一击犹如攻城锤般砸在了它的肋骨上，骨头髮出令人牙酸的清脆碎裂声。
    又一击！
    这次是从另一个方向。
    锋利的利刃如同切黄油般划开了它大腿內侧的皮肉，灼热的疼痛从腿根一直到了脑门。
    它愤怒地挥舞著粗壮的手臂，试图抓住那些看不见的袭击者。
    嘶啦——！
    还未等它抓住任何东西，狂暴的电流瞬间攀上了它麻木的手臂，剧痛传遍全身。
    “嗷...
    “7
    三具庞大的食人魔尸体横七竖八地瘫在砂土路上，空气中瀰漫著焦皮和臭血混合的刺鼻气味。
    【闪电束熟练度+3，（34/40）】
    【闪电束熟练度+3，（37/40）】
    【闪电束熟练度+3，（0/80）】
    【你已掌握技能：闪电束lv.4】
    【智慧+7】
    感受著脑海中传来的清凉感，何西满意地看著猪肘子佩吉口中未散尽的电弧。
    不远处的艾德琳收剑入鞘。
    她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这个毫不吝嗇魔力的年轻法师，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费恩快步走上前，蹲在最前面那具食人魔尸体旁检查了一番。
    “倒地时的震动够了，食人魔对地面很敏感，附近的应该会被吸引过来。”
    话音刚落。
    山谷深处，传来了沉闷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