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根石笔,在手里轻轻地转动了一下。
“林大人。”
“学生初到淮安,对这清江大闸的脾性还不甚了解。”
“敢问大人,这清江闸往日里一天能放行多少艘船?
如今这大旱之年,又为何一天只能过区区十几艘?
这几十个时辰的时间,究竟耗在了哪里?”
林耀之愣了一下,不知为何,他竟有种莫名的紧张感。
他苦笑了一声。
他作为主管这片水域的地方官,对这其中的门道再清楚不过了。
“陈先生有所不知啊。”林耀之嘆了口气,“这清江闸乃是大运河上落差最大的水脊。
平时风调雨顺时,靠著上下两道闸门蓄水放水,一天倒也能勉强过个五六十艘船。”
“可是今年!”林耀之痛心地拍了拍大腿,“今年江南大旱!
运河的水量匱乏,水位下降得厉害。
为了保住这河道的底水不被流干,河道衙门下了死命令,这清江闸每日最多只能开闸两次!”
“这开一次闸耗时费力。
必须先关闭下游的闸门,然后打开上游的水门,往这闸室里蓄水。
等这闸室里的水位,一点点地升上来,与上游的河水完全平齐了,那船才能平稳地驶出去。
反之亦然。”
“若是平日里水大,这蓄水放水倒也快些。
可如今这旱灾,水流比尿尿还细!”
林耀之急得满头大汗,“这闸室蓄满一次水,少说也得两三个时辰!
这一天开两次闸,光是等水就把时间全给耗没了!”
听到这里,陈文微微点了点头,但这並没有解开他真正的疑惑。
“林大人说的等水耗时,我明白了。”陈文追问道,“但既然这闸室的空间是固定的,这水也是必须要蓄的。
那为何一次开闸,就只能过这么几艘船?”
林耀之愣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一句外行的话,他笑著摇了摇头。
“陈先生,这大夏朝几百年传下来的祖宗规矩,向来是这样啊!”
林耀之认真地向陈文解释著这套安全法则。
“您想啊,这闸室虽然不小,长有三十丈,宽也有十丈。
但外面排队的船,大小不一。
有那载重大的庞大沙船,也有那十几石的乌篷小客船。
若是为了贪快,把好几艘船同时塞进这闸室里……”
“这水流激盪之下,船只在闸室里容易发生碰撞!
若是小船被大船挤沉了,或者是大船的底板被撞漏了,那不仅是出人命的大事,这闸门若是被撞坏了,整个大运河可就彻底瘫痪了!”
“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歷代河道总督定下的规矩就是。
不管船大船小,每次开闸,闸室里只能放行极少数的船只。
若是遇到那种庞大的皇粮官船,甚至只能一艘一艘地单独过闸!”
林耀之绝望地摊开双手。
“一艘大船进去,关门,蓄水两三个时辰,放出去。
然后把水放空。
接著,哪怕后面排著的是一艘窄小的打渔船,也得让它单独进去,关门,再重新极其漫长地蓄满一池子水!”
“陈先生,您算算。
就这么个死法子,这几千艘船,能不堵成这副模样吗?”
听完林耀之这番倾诉。
眾人都忍不住跟著嘆了口气。
是啊,为了安全,为了不担责任,这似乎是唯一也是最稳妥的办法了。
这也是为什么这清江闸堵了几百年,歷代名臣都束手无策的原因。
规矩就是规矩,谁也不敢拿大运河的闸门去冒险。
陈文却笑了笑。
“林大人!
这根本不是什么为了安全的祖宗规矩!”
“大旱之年,水贵如油,时间更是千金难买!”
“而他们竟然为了所谓的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用一整池子需要蓄上两三个时辰的水!
去仅仅运送一艘隨时可以被几个人抬过去的乌篷小船?”
“这闸室里宽广的水面空间,这漫长的等待时间!
全被这僵化的规矩白白浪费了!”
陈文的这番刺耳的话,震得在场的两位大人目瞪口呆。
林耀之更是被说得面红耳赤,想要反驳,却又被陈文那强大的气场压得说不出话来。
陈文继续道。
“林大人刚才说的对。
如果只是把十几艘船隨意地赶进闸室里,那確实不是疏浚,那是草菅人命。”
“李浩,我问你。
如果我要你往一个红木箱子里,装运十几件名贵的官窑瓷器。
你会因为害怕它们互相碰撞,而在这个巨大的箱子里只放一件吗?”
“当然不会!”
李浩几乎是本能地回答。
“先生,若是那样装箱,別说是赚钱了,商会连运费都挣不回来,非得赔得底朝天不可!”
“那你会怎么装?”陈文追问道。
“若是学生来装……
学生会在它们之间的所有缝隙里,塞满厚实的稻草棉花和柔软的碎布头!
把它们每一件都卡在箱子里!
不管这箱子在路上怎么顛簸,里面的瓷器也绝对连碰都碰不到一下!”
“说得好!”
陈文讚赏地看著李浩。
“林大人,孟大人,你们现在看明白了吗?”
“这清江大闸,就是那个昂贵的红木箱子!
而江面上那几千艘船,就是那些一碰就碎的瓷器!”
“你们之所以不敢让它们一起进闸,是因为你们只看到了它们会撞,却没有想过如何让它们撞不到!”
闻言,两位大人恍然大悟。
是啊,我们之前咋没往这方面想呢?
林瑶之紧接著问道,“先生,您说的太有道理了。
可是,那该如果防撞呢?”
陈文转头拿起石笔,写下了一行大字。
刚性定位与柔性缓衝。
林耀之看到这行字又是眉头紧锁。
怎么这陈先生净造些没见过的词语呢?
“周通。”陈文点名。
“在。”
“如果我们要把这十几艘船,变得像李浩箱子里的瓷器一样,非常安稳。
你思考一下,我们要怎么做?”
周通看著先生写的这两个词,尽力用逻辑去思考它们背后的含义。
思索片刻,他回答道。
“回先生,回两位大人。
第一步,是定位。
瓷器不会撞,是因为它们被卡死了,无法移动。
所以,进入闸室的船也必须被卡死!”
周通走到黑板前,在那个代表闸室的长方形两侧,画了几个圆圈。
“在清江闸两侧的石壁上,我们可以打入上百个生铁铸造的系泊环。
等船只进入闸室后,用最粗大的缆绳,將它们的船头和船尾,互相绑在一起!
並全部用交叉锁链的方式,锚固在两侧石壁的铁环上!”
周通在那些船只的图形上画满了密集的交叉线。
“当所有的船被这些缆绳锁死后,它们在这个闸室里,就变成了一块整体木筏!
这样就不怕船和船之间互碰了。”
闻言,林耀之和孟砚田都齐齐看著周通。
孟砚田心说,他们之前这是演练过吗?
怎么先生就写了两个词,这小子就把方案推演出来了?
他又突然想到当时乡试周通的答卷。
当时只有他仅从题目就推演出了那道乱民围困府衙背后的真相。
此子的逻辑推演能力,简直可怕!
不愧是我亲点出来的举人!
陈文对周通的表现也很满意,他鼓了鼓掌。
“周通说的没错,这就是我刚说的刚性固定。
只要把船固定好,就能解决互撞的问题。”
“可是先生,可是水流的衝击力还在,还是会衝击那些船啊。”林耀之还是有些担忧。
“林大人的担忧是对的。
所以,需要第二步。”陈文接过了话茬。
“柔性缓衝。
李浩,用你刚才装瓷器的经验想想,如何让这船避免水流衝击?”
李浩略作思索,道:“我明白了!
我们可以像在瓷器中间加那些防撞的东西一样。
在木筏形成之后,我们再往船与船之间,船与石壁之间的所有缝隙里,塞一些草编防撞垫,废旧的缆绳卷甚至是厚实的浮木!”
陈文满意地点了点头,总结道。
“当所有的船被缆绳绑死,中间塞满了缓衝物。
它们在这个整体里就非常安全!
水流再大,它们也对不会发生相对的碰撞!”
……
更新于 2026-04-28 1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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