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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3章 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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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7-21 15: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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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崎瞬推门进来的时候,龙崎真正靠在沙发上翻一本从东大图书馆借来的判例集。
    判例集是橘美和上周寄给他的,附了一张便签,上面写著“这几篇关於不动產强制徵收的判例对你最近那个拆迁区的事可能有帮助”。
    便签的边角被她用萤光笔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笑脸的嘴歪歪扭扭的,像她写字时手不小心滑了一下。
    龙崎真把判例集合上放在茶几上,抬头看著伊崎瞬。
    他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用红色的蜡封封著,蜡封上没有任何標记,但龙崎真认得那个封口——只有雾沢仁手下情报组的人才会用这种方式密封重要文件。
    “查清楚了?”
    龙崎真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菸灰缸边缘轻轻弹了一下。
    “查清楚了。”
    伊崎瞬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没有立刻打开,先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龙崎真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煎茶一口灌下去,然后用手指把档案袋上的蜡封挑开,从里面抽出厚厚一叠文件,摊在茶几上。
    最上面是一张航拍照片,拍摄角度是从港区方向往品川方向斜拍的,照片中央是一片灰色低矮的建筑群,在周围高楼大厦的包围中像个蹲在水泥森林里的小矮人。
    “拆迁区位於港区和品川交界处,官方名称叫『港区南片旧住宅区』,但住在那里的人叫它『老松町』——因为那片地方最有名的不是房子,是松田家门口那棵比她年纪还大的老松树。
    占地面积很广,规划用途是改造成高端商业综合体,包括两栋写字楼、一栋酒店式公寓和配套的商业步行街。
    项目预算大约在这个数。”
    他用手指在茶几上写了一个数字。
    龙崎真看了一眼,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数字足够在户亚留市中心买下整条商业街,在东京港区大概只够拆几栋旧楼。
    “表面上的开发商是一家叫『大东京都市更新株式会社』的法人企业,註册资本很漂亮,股东结构看起来也很乾净——几家中小型不动產投资公司交叉持股,每一家都有合法的营业执照和纳税记录。
    但雾沢仁的人顺著那些公司的註册地址挨个查了一遍,发现其中好几家公司的办公室都在同一个地方——港区一栋写字楼的某一层。
    那栋写字楼的產权所有人,绕了四层持股关係,最后指向仁和会。”
    伊崎瞬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產权关係图,图上画满了箭头和標註,每一个箭头旁边都用小字標明了持股比例和控制关係。
    龙崎真接过那张图仔细看了看,然后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仁和会。”
    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反覆嚼了好几遍。
    仁和会这个名字,在极道世界里不算最响亮,但绝不陌生。
    在关东地区,论歷史积淀和组织厚度,仁和会是能跟山口组关东分部、关东睦会这些老牌组织平起平坐的存在。
    只不过它们从不拋头露面,不管是在公开场合还是在警视厅的重点监控名单里,仁和会都没有太多存在感。
    但仁和会从来不需要存在感——它需要的是利润,是不动声色的扩张,是把所有用拳头贏来的东西悄悄塞进那张由合法企业、不动產信託和投资基金编织而成的网里,让任何人都无法再把它们从合法经济中剥离出去。
    整个组织的运营逻辑从昭和末期就被它的创立者设定为“低调生存”。
    他们的核心信条是:永远不要站在聚光灯下,永远让合法企业替他们说话,永远不要在同一个地方同时暴露暴力和资本这两张牌。
    “田村组是仁和会在港区的核心旁支。
    组长叫田村胜男,道上外號叫『推土机』。
    他之所以有这个绰號,不是因为性格粗暴——是只要他盯上的地块,没有任何一户钉子户能撑过三个月。
    田村组专门负责仁和会旗下所有跟不动產相关的灰色业务:强制拆迁、低价收购、土地平整、然后高价转卖给开发商。
    他们不搞赌博、不搞毒品、不搞高利贷,专攻不动產。
    这在整个关东极道圈里都是独一份的经营模式。”
    龙崎真把那份產权关係图放在茶几上,拿起航拍照片反覆端详。
    照片上那片低矮建筑被高高低低的围挡围得很密实,但透过缝隙还是能看到几栋老式木造民房和几根生锈的电视天线。
    “田村胜男。
    详细说说这个人。”
    “田村胜男,四十七岁。
    十八岁加入仁和会,从最底层的街边打手一路做到若头辅佐,三年前仁和会重组不动產事业部,他被提拔为部长兼田村组组长。
    有个很有意思的背景——他早年在早稻田大学商学院进修过两年,修了財务管理和项目策划。
    这在仁和会內部非常罕见,因为大部分组长都是街头出身,不擅长处理合法的公司运营和財务报表。
    田村胜男之所以能在不动產领域做到现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在极道暴力和企业化运营之间找到了一个平衡点。”
    伊崎瞬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和月影会的笹川、铃木组的铃木,完全不是同一类人。
    你跟田村胜男谈事情的时候,会发现他身上有一种很斯文的压迫感。
    他不会拍桌子也不会大声骂人,他会用很不经意的语调告诉你——『这片地区的区域规划已经通过区议会审批,拆迁是合法行为』——然后看著你的眼睛,像是在等你反驳。”
    他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穿著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身材偏瘦,戴著一副金边眼镜,头髮往后梳得一丝不苟,站在港区某栋写字楼的大堂里,手里夹著一份文件,正侧过头跟旁边的秘书说话。
    照片是远距离偷拍的,但那个人的侧脸很清晰——颧骨很高,鼻樑很直,下巴线条很薄。
    他走路的姿態不像一个极道头目,更像一个加班到深夜的不动產公司中层,隨时准备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刚列印好的区域规划草案请对方过目。
    “田村胜男有个特点——他从来不亲自出现在任何一个强拆现场。
    他会在距离现场至少一公里外的办公室里,让他的副手负责现场调度。
    他的副手叫高坂,是个退伍自卫官,负责田村组所有需要动用武力的行动。
    高坂今年三十多岁,单眼皮,皮肤很黑,不怎么说话。
    他是田村胜男和所有底层执行者之间唯一的中间层——田村把指令下给高坂,高坂把指令翻译成具体的行动计划,然后再外包给更低层的临时工执行。
    这些临时工不是极道成员,是专门从建筑工地、码头、地下赌场临时招募的无业游民,干完一票就走,绝不跟上一级有任何直接的联繫。
    这种多层外包结构让警方的调查在法律上根本无法追责到田村本人。
    哪怕有人被当场抓到在拆迁区砸窗户,他最多供出上一级的中介,而那个中介根本不认识田村。”
    龙崎真把田村的照片放在茶几上,用烟盒压住。
    然后他拿起那张航拍照片,看著拆迁区周围密密麻麻的围挡,忽然问了一句:“高坂这个人有什么弱点。
    除了不说话——他有没有什么弱点可以被利用。”
    伊崎瞬翻了好几页,最后停在一页手写记录前面。
    他低头把那页记录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看著龙崎真。
    “信息太少。
    他几乎不跟任何与田村组无关的人接触,也不出入任何极道人员常去的娱乐场所。
    唯一能確认的是他每个月固定去一次代代木那边的射击俱乐部。”
    龙崎真把这点记在心里,没有继续追问。
    他用手指在那张產权关係图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把所有文件重新摞成一叠,放在茶几上。
    “强拆只是田村组操作模式里最外层的暴力表皮。
    他们的核心能力不在暴力,在於他们能在暴力、资本和法律之间找到一个三不管的灰色交叉点——用暴力製造压力,用资本低价收购,用法律把整个流程包装成合法的城市更新项目。
    暴力只是他们的工具之一,不是他们最依赖的武器,也不是他们最怕被人切断的那条线。”
    伊崎瞬犹豫了一下:“那你的意思是——我们不打暴力对暴力了?”
    “先摸清楚高坂那支队伍的人数和换班规律。
    户梶安排在松田家门口的人不要撤,田村组那边可能会有试探性行动,让你在区役所那边的人把拆迁许可证上的发证日期和签字官员的名字抄一份回来,然后约玲子明天见一面。”
    龙崎真把烟叼在嘴里,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对著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管慢慢吐出一口烟雾,“老松町那片旧住宅区,我们不守了。”
    伊崎瞬愣了一下。
    “不是不守——是不用以前那种方式守。
    田村组靠暴力,我们就用比暴力更让他难受的方式。
    拆迁许可证是区役所发的,区议会有权要求重新审核。
    玲子在议会提出质询,田村就必须派人去听证会上应对,这至少能拖他好几个星期。
    等他的人被质询会拖得筋疲力尽时,我再去找他好好聊聊。”
    “田村组背后是仁和会,仁和会不只是在港区才有势力。
    你把田村吃下来,仁和会那边——”
    “不会立刻翻脸。”
    龙崎真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菸灰缸边缘轻轻磕掉菸灰,“仁和会从不站在聚光灯下,这是他们的核心信条。
    所以他们不会因为一个旁支在听证会上被质询就被迫正面出手。
    他们要权衡的东西比我们多得多——田村组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个工具,如果这个工具不好用,他们会先考虑换一个,而不是为了一个出故障的工具倾尽整个组织的力量来跟一个刚在港区站稳脚跟的外来者打正面仗。”
    伊崎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头,站起来把茶几上那些文件一张一张重新收回档案袋里。
    他把档案袋封好夹在腋下,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说港区那家松田家门口老松树的味道很冲,比他在户亚留乡下外婆院子里闻过的所有松树都更刺鼻。
    龙崎真没有回答。
    伊崎瞬推开门走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极细微的气流声。
    龙崎真靠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残留著刚才伊崎瞬不小心洒出来的几滴咖啡渍,在玻璃桌面上慢慢扩散成不规则的圆形。
    他想起前几天晚上在拆迁区松田家里,那个老太太给他端了一杯很烫的麦茶,茶具是很旧的粗陶杯子,杯口缺了一小块。
    松田说这杯子是她丈夫生前最常用的那只,缺了角也捨不得扔。
    她说话的时候用手轻轻摸著杯沿的缺口,像摸著一道已经癒合了很多年但还能摸到疤痕的旧伤口。
    老松町那片旧住宅区,每一家大概都有这样的杯子。
    龙崎真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屏幕墙前面。
    几十个监控画面同时亮著,歌舞伎町的夜景在每一块屏幕里安静地流动。
    他看著那些画面,脑子里正在把接下来所有的步骤重新排一遍顺序——先让伊崎瞬去查高坂的人数和换班规律,同时让玲子在区议会提出正式质询拖住田村的节奏,等田村被质询会困住手脚之后再去找高坂。
    如果高坂愿意跳槽,田村组就等於被从中间直接拆成两半——上面失去了唯一能跟底层执行者沟通的翻译层,下面的临时工会立刻散掉,因为他们从来不属於任何组织,他们只是拿钱办事。
    到那个时候,田村胜男坐在他那间掛满区域规划图的办公室里会发现电话怎么都打不通了。
    发出去的所有指令都没有人接收,他唯一能联繫到的那一层断层消失了。
    然后他会开始慌,不是因为他没有別的副手可以调用——是因为仁和会不允许他失败太久,而他已经在这片拆迁区耗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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