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冰冷刺骨的水流，已经漫过了眾人的脚踝。
    庞克哈萨德最后的一块高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大海无情地吞噬。
    在这末日般的背景下，山治缓缓收回了看向罗南的复杂目光。
    他弯下腰，那双即使在最惨烈的战斗中也未曾颤抖过分毫的手，此刻却带著一种极其温柔的克制，轻轻托住了莫奈的手臂，將这个额头血肉模糊、跪在泥水里瑟瑟发抖的女人扶了起来。
    莫奈的身体软得像是一滩泥，她那双漂亮的波浪形眼镜早已经碎裂，混杂著鲜血的泪水顺著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死死地咬著嘴唇，用一种近乎乞求的目光看著眼前的金髮男人。
    山治没有去看莫奈的眼睛，他怕自己再看一眼，那颗为了贯彻骑士道而跳动的心臟会彻底揪成一团。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海风灌入肺叶。
    他转过身，將莫奈护在身后，迎著罗南的深邃眼眸，郑重、甚至带著一丝恳求地开口道：
    “罗南……”
    山治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异常坚定：
    “看在我的面子上……今天，就放多弗朗明哥一条生路吧。”
    说到这里，山治微微停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冷冷地瞥了一眼瘫坐在不远处、狼狈不堪的多弗朗明哥，语气中毫不掩饰那种轻蔑与不屑：
    “左右……那种只敢在暗地里搞些见不得光勾当的傢伙，对我们来说，也算不上什么真正的大威胁。”
    死寂。
    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在这一刻仿佛被放慢了无数倍。
    瘫坐在水洼中的多弗朗明哥，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山治对他的这句贬低。
    换做是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夜叉”、德雷斯罗萨的王，如果有人敢当著他的面说出“算不上什么大威胁”这种极尽侮辱的评价，他绝对会在千分之一秒內用寄生线割下对方的头颅！
    可是现在。
    多弗朗明哥那张隱藏在破碎墨镜后的脸庞上，没有升起哪怕一丝一毫的难堪与愤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如溺水之人终於抓到了一根浮木般的、对“生”的极度狂热与渴望！
    “滴答。”
    一滴冷汗顺著他暴突的青筋滑落。
    多弗朗明哥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生平第一次，如此真切、如此赤裸裸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天龙人血统、他苦心经营了半辈子的地下霸权、他那號称觉醒了的线线果实能力……
    在那个叫罗南的男人面前，全都是不堪一击的笑话。
    他引以为傲的骄傲与自尊，在今天，被生生地踩进了泥沼里，摔得粉碎！
    他甚至连一句场面话都不敢说，只能屏住呼吸，像个等待死刑判决的囚徒一样，死死地盯著罗南。
    “……”
    罗南静静地站在原地，他那双没有波澜的眸子，淡淡地越过了山治的肩膀，落在了莫奈那张楚楚可怜、额头还在不断往外渗血的脸庞上。
    罗南並不在乎多弗朗明哥是生是死，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能够被他视为威胁的存在，根本就不包括眼前这个断了脊樑的老鼠。
    他真正在意的，是这片大海上那份难能可贵的羈绊与人情。
    片刻后。
    “既然山治开口为你们求情……”
    “那你们，滚吧。”
    “呼！！！”
    隨著罗南这轻飘飘的几个字落下，多弗朗明哥仿佛被抽空了体內最后的一丝力气，整个人极其狼狈地向前扑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劫后余生的空气。
    但他根本不敢有哪怕一秒钟的停留！
    “莫奈！”
    多弗朗明哥猛地从泥水中弹射而起，他一把抓住了莫奈那纤细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甚至让莫奈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嗖！嗖！嗖！”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破空声，多弗朗明哥空出的右手五指猛地向著天空中那厚重的云层张开。
    数根坚韧、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透明丝线瞬间激射而出，死死地钉在了数千米高空的流云之上！
    “唰！”
    没有任何场面话，没有任何放狠话的余地。
    多弗朗明哥就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巨大粉色蝙蝠，拉扯著莫奈，在一声音爆中瞬间冲天而起！
    狂暴的气流在他们身后炸开，两人的身影在眨眼间便化作了两个微小的黑点，彻底消失在了这片带给他们无尽恐惧的海域。
    ……
    “嗒。”
    索隆单手按在和道一文字的刀柄上，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原地、背影显得无比落寞的金髮厨师。
    “喂，色厨子。”
    索隆的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有些低沉：
    “那个女人……为什么不乾脆把她留下来？”
    山治熟练地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拿著打火机，“咔噠、咔噠”地按了好几下。
    火苗在风中摇曳，终於点燃了菸头。
    山治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菸草味混合著海风冲入肺部。
    他仰起头，缓缓吐出一口繚绕的青烟，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甚至带著几分心碎的忧鬱：
    “握不住的沙……”
    山治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嘆息，消散在风中：
    “不如……就扬了它吧。”
    他比谁都清楚，莫奈的心里，多弗朗明哥的地位高於一切。
    哪怕自己强行將她留下来，那个女人的灵魂也早已经被那个梟雄彻底套上了枷锁。
    与其將她留在这艘追求自由的海贼船上饱受煎熬，不如顺从她的心意，放她回到她觉得有价值的深渊里去。
    这是属於山治的，残忍、却又温柔的骑士道。
    索隆看著闷闷不乐抽著烟的山治，破天荒地没有出言嘲讽。
    他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不置可否地冷哼了一声。
    “轰隆隆！！！”
    就在这时，他们脚下那块最后的岩石，终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崩裂声。
    庞克哈萨德的大陆架彻底断裂，海水犹如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猛地向上倒灌，准备將这里的一切彻底拖入深渊！
    就在这时。
    “喂！！大家！！”
    一道清脆的呼喊声，猛地从远方穿透而来！
    “哗啦！”
    一艘船头雕刻著巨大的、宛如太阳般灿烂的狮子头的巨大帆船，犹如一柄利剑，劈开了涡流！
    阳光梅利號！
    在这艘承载著无数奇蹟的梦想之船的甲板上，一头橘色长髮的娜美半个身子探出船栏，拼命地朝著高地上的几人挥舞著手臂：
    “罗南！路飞！索隆！山治！！快上来啊！岛要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