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幽冥天融入人祖体內之后，人祖的身影晃了晃，变得有些模糊，重重叠叠。
    他闭著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眉心微微蹙起。
    他此刻正在运转眾生道，消化来自人族自诞生以来，积累无数纪元的“怨”。
    几息之后，人祖重新睁开眼。
    紧接著，一股难以形容的威压，自他身上轰然蔓延开来！
    这威压自上而下，掠过第三十六重天，第三十五重天…一层层向下，瞬间笼罩了整个人间界三十六重天！
    地上十五重天，战火正炽。
    无数异族在嘶吼，在衝杀，人族修士在浴血抵抗，城池破碎，山河染血。
    然后，这股威压到了。
    如同春风拂过大地。
    所有入侵人族疆域的异族，无论强弱，触及这股威压的瞬间，即告消亡。
    刚刚蔓延到第十五重天的战火，戛然而止。
    破碎的城墙还在，燃烧的房屋还在，流淌的鲜血还在，只是敌人不见了。
    倖存的人族修士呆呆站在原地，还没从绝境逢生的衝击中反应过来。
    直到有人下意识抬头，望向那威压所在源头。
    “人祖…是人祖他老人家！”
    “是人祖出手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充斥每一个人族心头。
    这股威压並未在人间界停留。
    它继续向著混沌之中蔓延。
    混沌前线，正杀得难解难分的战场。
    人盟士兵结成战阵，死死抵住妖庭大军的衝击，身边同袍不断倒下。
    植海神庭的巨大植物触手横贯虚空，每一次抽击都带走大片生命。
    突然，所有正在交战的存在，无论是人盟修士还是异族强者，动作都是一滯。
    一股浩瀚，古老，独属於“人”之概念的威压，掠过战场。
    人盟修士只觉心头一松，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亲切感油然而生。
    而那些异族，则瞬间脸色剧变，仿佛被无形的山岳镇压，动作迟缓，体內力量运转都变得艰涩无比，一些稍弱的，更是直接吐血倒飞，气息萎靡。
    战场上出现了诡异的寂静。
    廝杀暂时停止。
    妖庭大军深处，一声嘆息传出：
    “终究…还是踏出那一步了。”
    妖庭之主，那位古老的妖族皇者，目光穿透重重阻碍，落在了人间界深处。
    隨后，他收回目光，看著那些在威压下苦苦支撑的妖族强者，抬了抬手，阻止了身旁几尊暴怒欲起的妖族大圣。
    “不必了。”他的声音平静，“既然他已迈出那一步，此刻阻拦，已无意义，成与不成，皆看天命吧。”
    混沌另一处，更为激烈的战场。
    无上天一身白衣已染血，气息却依旧凌厉冲霄，手中一柄长剑每一次斩落，都带著斩断万古的傲然剑意，与对面那尊真龙搏杀。
    真龙龙鳞破碎，龙血洒遍混沌，但凶威不减，龙吟震天，搅动无尽混沌气。
    就在无上天一剑斩断真龙一道袭来的本命龙息时，那股威压到了。
    真龙庞大的龙躯猛地一僵，龙目中闪过骇然之色。
    同样是圣境三阶，甚至他自詡血脉强横，底蕴古老，不输於任何人皇。
    可此刻，仅仅是一道隔了无尽混沌传来的威压，竟让他感到行动滯涩，仿佛遇到了更高层次的生命压制！
    无上天的动作也停顿了一瞬。
    他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威压，脸上的复杂神色一闪而过。
    “师尊…”他口中轻喃。
    他知道，小师妹成功了。
    师尊，终於被逼著，或者说，终於下定了决心，踏出了那最后一步。
    那么，自己这最后一块柴，也该添进去了。
    无上天没有再去看对面惊疑不定的真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骨节分明，稳定有力，这双手，曾为人族杀出朗朗乾坤，也曾支撑起人盟的无上威严。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
    这笑容衝散了他眉宇间常驻的凌厉，竟有几分属於无上天这个人本身的温和意味。
    然后，他转身。
    一步踏出。
    空间在他脚下失去了意义。
    再次出现，他已经到了人间界第三十六重天。
    人祖背对著他，依旧望著混沌，身影重叠模糊，散发著越来越恐怖，像是要凌驾於一切之上的气息。
    无上天看著这道他仰望，追隨，亦师亦父亦兄的背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著，脸上的笑容依旧。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向內坍塌。
    短短片刻，曾经威震混沌，代表人族脊樑的无上天人皇，消散於无形。
    原地，只剩下一颗散发极致傲意的道果。
    道果微微一颤，化作一道流光，主动投向人祖的背影，悄无声息地没入其中。
    轰！
    人祖周身原本就隱隱超出圣境三阶范畴的气息，猛然再次暴涨！
    如果说之前吞噬幽冥天，是让他的气息变得幽深莫测。
    那么此刻，融合了无上天的傲之道果，这股气息骤然变得无比堂皇，无比霸道，无比张扬！
    人祖的威压变得更加恐怖。
    混沌前线，那些还在苦苦支撑的异族圣境强者，猝不及防之下，只觉得肩膀一沉，仿佛被无形的神山当头压下！
    那些圣境三阶之下的异族瞬间被压的趴在虚空之中。
    虽未受伤，但这份屈辱与无力感，让它们惊怒交加，更让所有异族强者心底寒气直冒。
    这还只是威压！人祖甚至还未真正出手！
    地下第一重天，破碎的战场上。
    徐三抬头，望著天空。
    那股席捲天地的恐怖威压自然也笼罩了他，但他身上流光一闪，便將那足以让圣境都颤慄的压力消弭於无形。
    “终於要开始了吗？”他心中暗道。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想法，他面前的空间，一个少年突兀地出现。
    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模样，长相极为普通，属於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种。
    只有一双眼睛，沧桑无比。
    他赤著脚，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徐三面前。
    “人祖。”徐三缓缓开口。
    少年，或者说，显化出此等形貌的人祖燧明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既无悲无喜，也无之前的迟暮与挣扎，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平静。
    他看著徐三，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造物。
    “和我融为一体。”人祖开口，声音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我不朽，则你不朽。”
    “和我融为一体，共赴那无上源主尊位。”
    他的话语很平淡，没有威胁，没有诱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看来理所当然的选项。
    此刻的他，迟暮之气尽去，浑身气息给人一种內敛，却又仿佛隨时能爆发出照耀混沌光芒的肆意张扬。
    那是吞噬了“怨”与“傲”之后，补完了自身人性中最后两极，道途趋於圆满所带来的绝对自信。
    徐三看著眼前这尊气息已然深不可测，几乎要迈出最后一步的恐怖存在，脸上依旧看不到恐惧。
    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对方。
    心中念头转过：“要不要装模作样抵抗一下？”
    但转念一想，到了人祖这个层次，尤其是已经踏出那半步，开始触及源主门槛的存在，自己那点心思怕是早已被看穿。
    演戏反而落了下乘，显得可笑。
    於是他笑了笑，神色坦然，甚至带著点好奇，问道：“你有几分把握？”
    人祖也笑了，他摇了摇头，如实回答：“不知道。”
    徐三心中瞭然。
    果然，就算是人祖，走到这一步，前面也是未知。
    他接著想道：“也不知道人祖这眾生道炼化万物归一的法门，会不会污染甚至同化我的意识？”
    不过这个顾虑只是一闪而过，很快被他压下。
    在帝国面前什么人类同盟，什么妖庭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於是，徐三看著人祖的眼睛，问出了下一个问题，一个听起来有些狂妄的问题：
    “你可知，成与不成，在你站在我面前之时，你与你人盟的命运，已经掌握在我的手中了？”
    是的，不管人祖成功与否，在他决定来吞噬徐三，並且徐三坦然出现在他面前时，帝国的目光必然已经注视过来。
    只要徐三愿意，一个念头就能引动帝国力量，將眼前这位半只脚踏入源主的存在，连同他守护了无数年的人盟，从这方混沌中彻底抹去。
    这不是威胁，这是事实。
    人祖沉默了一下。
    他並没有怀疑徐三的话，到了他这个层次，冥冥中自有感应。
    “熙熙攘攘，皆为利来。” 人祖缓缓开口，向前踏出一步，与徐三面对面。
    “你想从我身上获利，” 人祖的声音依旧平淡，“我想要你以身道基，很公平。”
    “哈哈哈哈，好！” 徐三闻言，放声大笑，笑声中竟带著几分畅快。
    他喜欢这种直接，这种將一切摆在明面上的坦荡。
    大笑过后，他笑容一敛，目光灼灼直视人祖眼眸，一字一句道：
    “那么，让本公民看看，你能不能成！”
    话音未落，徐三的身体骤然绽放出朦朧的微光。
    他主动散去了周身一切防护，敞开了自己的一切。
    他的身躯化作一道流光，主动投向人祖，瞬间没入其胸口！
    轰隆！！！
    这一次，不再是威压扩散，而是实打实的，震动诸天的轰鸣！
    无穷无尽的大道被引动，显化成各种异象环绕其身！
    地涌金莲，天降甘霖只是等閒，更有时间长河虚影浮现，命运长河波澜骤起。
    无数关於人的文明史诗，情感烙印，智慧火花从不可知的维度被牵引而来，化作实质的光点，如百川归海，融入人祖体內！
    人祖的身躯猛的一颤，他脸上第一次浮现骇然神色。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运转眾生融合徐三这具主动投来的完美道基！
    他的气势，开始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攀升。
    如果说之前吞噬幽冥天和无上天，是补完了人性的阴暗与光耀两极。
    那么此刻，融合徐三的道基，直接让他的根基圆满了！
    “太完美了！太完美了！” 人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饶是以他无尽岁月的见识，也从未见过如此完美无瑕的道基！
    这根本不是生灵能够修成的！
    它没有一丝一毫的短板，没有半点瑕疵，就像是最初的道本身所化，是一片包容了万道可能性的“混沌”！
    徐三的道基，完美地填补了他自身最后一丝缺陷。
    他感觉自己正朝著那个构想中的完美人类形態升华！
    他的生命层次在跃迁，他的道在发生某种根本性的蜕变。
    然而，就在这蜕变达到某个临界点，人祖忽然轻咦一声。
    不对劲。
    炼化过程异常顺利，徐三的肉身，修为，道基正在完美地与他融合。
    但是…徐三的意识呢？
    他修炼的眾生道吞噬別人，也会將其意识化作自己的一部分。
    可徐三没有。
    人祖的神念瞬间扫遍了自身道躯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追溯了融合那一剎那的时间与因果，一无所获。
    徐三的意识，仿佛从未存在过，又或者，以某种他目前无法理解，无法触及的方式，被转移走了。
    人祖內心心中疑惑一闪而过。
    但此刻，箭在弦上，他无暇深思。
    少了那份意识並不影响融合的进程，反而因为少了最后一点杂质，融合得更加顺畅。
    他压下那丝异样感，全部心神沉入炼化徐三道基之中。
    浩瀚的威压以他为中心，一圈圈涤盪而出，仿佛在宣告一尊无上存在即將诞生。
    而此刻，帝国境內，转生池。
    徐三的意识，在经歷短暂类似“断线”后，重新变得清晰。
    “果然失败了吗…”
    徐三心中轻轻一嘆，倒也说不上多么失望。
    尝试反客为主，夺舍人祖，本就是一步閒棋，成功率他自己都没抱多大希望。
    损失一具肉身和修为虽然可惜，但以他公民的身份，花费些时间和贡献点，重塑起来並非难事。
    就在他適应著新生的灵体之时，忽然，一只巨手將他从转身池捞出。
    那巨手之上轮迴之力流转，在其影响之下，一息不到，自身居然又重新恢復了肉身，重回巔峰。
    “轮迴道主！” 徐三心中一惊，连忙行礼，“轮迴道主您好。”
    “你这小傢伙，倒是有胆魄。”
    轮迴道主將徐三捞到自己身前，笑眯眯看著徐三。
    “陛下有旨，” 轮迴道主笑著摇了摇头：“人盟后续事宜，交於本座处理。”
    徐三心神一凛，知道正事来了。
    帝国果然一直关注著。
    “不过最后怎么样，还需要听听你的意见。” 轮迴道主接著道，语气平和，像是个慈祥长辈一般。
    徐三还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就感觉到自己的视野不断拔高，拔高…
    转瞬之间，他便来到了一片他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描述的层面。
    几道模糊身影此刻正聚在一起，目光投向下方。
    “轮迴道友。” 那几道身影发出了问候，不过那种层面的交流徐三自然听不到。
    轮迴道主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紧接著，他的目光也看向下方，看向混沌当中的人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