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庆也不觉得尷尬,自顾自地拿起筷子,伸手去夹桌子中间那盘溜肉段。
李为莹偷偷打量了这个人两眼。
拋开刚才那股子圆滑市侩的做派不提,这人长得確实有几分人模狗样。五官端正,头髮梳得油光水滑,领口还別著个钢笔,看著像个正经的文化人。
也难怪陆燕这种自视甚高的大小姐会被他迷住。陆燕平时见惯了大院里那些粗糙硬朗的子弟,冷不丁碰上个会来事、长得又討喜的,可不就容易陷进去。
不过李为莹在厂里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王永庆这种人,眼睛滴溜溜乱转,一看就是个心思全用在算计上的。
王永庆夹了一筷子肉段,还没送到嘴里,就察觉到对面的铁山正瞪著两只大眼睛看他。
铁山块头大,往那一坐就跟座小山似的。
王永庆被看得发毛,乾咽了一口唾沫,试图搭话:“这位兄弟,你在哪高就啊?看著眼生。”
铁山闷头乾饭,一口一个大饺子。
铁山咽下嘴里那个皮薄馅大的饺子,又扒拉了一口蒜泥,这才抬起头。
他连个弯都没拐,声音瓮声瓮气:“开大卡车。”
说完,铁山手里那双粗竹筷子往前一探,稳准狠地把王永庆盯了半天的那块溜肉段夹走,一口塞进自己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王永庆举著筷子僵在半空,夹也不是,收也不是,只能干笑两声掩饰尷尬:“兄弟这饭量可以,一看就是干实事的人。”
桃花本来正侧著身子看摇篮里的小铃鐺,听见这话,转过头来,上上下下把王永庆打量了一遍。
“那可不。”桃花一脸认真,嗓门清脆,“俺家铁山哥一顿能吃五大碗高粱米饭,干起活来一个顶仨。你看看你,这乾巴瘦的样,胳膊腿细得跟麻杆一样,是不是平时在家净吃糠咽菜,连点油水都见不著啊?”
这话一出,饭桌上诡异地安静了。
王永庆脸上的笑直接裂开了,嘴角直抽抽。
桃花是真没恶意,她就是农村出来的实诚姑娘,平时在村里看谁瘦弱,都是这么大实话脱口而出,纯粹是关心。
李为莹赶紧低下头,把嘴里的饺子皮咬住,肩膀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陆定洲靠在椅背上,直接咧开嘴乐出声。他长腿在桌子底下伸过去,故意碰了碰李为莹的小腿肚子。
王永庆为了挽回面子,硬著头皮找补:“大妹子真会开玩笑。我平时是在办公室里搞文字工作的,费的是脑子,不干体力活,自然没这位兄弟壮实。”
“哦,费脑子啊。”桃花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十分赞同地指了指他的头顶,“俺看出来了。你这头髮抹得光溜溜的,跟牛犊子刚舔过似的,脑门上直冒油光。肯定是脑子用得太多,把里头的油都给熬出来了。”
铁山在旁边连连点头:“俺媳妇说得对。”
“噗——”
陆振国刚喝进去的一口茶水,硬生生偏头喷在了地上,赶紧拿手帕捂住嘴咳个不停。
唐玉兰这会儿也绷不住了,拿手帕按著嘴角,假装转头去看地上的跳跳。
陆燕气得脸通红,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王桃花,你瞎说什么呢!这是髮胶,城里最流行的,你个土包子懂什么!”
桃花一脸纳闷,转头看李为莹:“嫂子,俺夸他头髮亮堂,这也不乐意听?”
李为莹实在憋不住了,拿手背掩著嘴笑。
她在桌下轻轻踢了陆定洲一脚,让他管管。
陆定洲反手在桌子底下抓住李为莹的手,粗糙的大拇指在她手心颳了两下,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行了。大过节的吃顿饭,哪来那么多废话。好菜都在盘子里,谁抢著算谁的。没那个本事就少伸筷子。”
这话摆明了是护著铁山和桃花。
王永庆哪敢在陆定洲面前刺头,只能灰溜溜地收回筷子,夹了一口面前的凉拌白菜叶塞进嘴里,嚼得如同嚼蜡。
老太太在主位上看著这一出,不仅没生气,反而多给铁山碗里夹了两个饺子:“铁山啊,多吃点,大冷天的开卡车辛苦。”
“谢谢奶。”铁山端起碗,吃得更香了。
饭桌上的气氛怪异得很。
陆燕看著王永庆坐在那儿连菜都不敢多夹,心里又憋屈又心疼。
她不敢去招惹陆定洲,更不敢顶撞老太太,只能干咳了一声,硬生生把话题转开。
“爸,老三今天怎么没回来吃饭?大过节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陆燕看向陆振华。
陆振华正端著酒盅,闻言隨口答道:“他晚上回。说是学校里有个什么资料要抄,中午忙著搞那些事,抽不开身。”
陆燕撇撇嘴,嘟囔了一句:“天天就知道捧著书。”
这边话音刚落,旁边那三把小木椅上就消停不了了。
跳跳这小子饭量大,吃得也快,这会儿小肚子已经圆鼓鼓的。
他吃饱了就不愿意老老实实坐在凳子上,两只小短腿在半空乱蹬,小胖手抓著木椅边缘,咿咿呀呀地叫唤,身子直往下出溜,闹腾得很。
旁边,灿灿也吃饱了。
他倒是不闹著下地,只是手里抓著个吃空了的小木勺,开始在碗沿上敲敲打打。敲了几下觉得没意思,他小手一挥,把勺子当玩具往前一扔。
勺子上还沾著肉汤和油花,在半空划了道拋物线,不偏不倚,正好砸在王永庆的胸口上。
“啪”的一声轻响。
王永庆今天为了上门特意穿了件新的浅灰色衬衫,外面套著个鸡心领毛衣。那勺子砸在毛衣边上,油汤顺著衣服料子就往下渗,留下好大一块油渍。
“哎哟!”王永庆低呼一声,赶紧拿手去弹,结果越抹越脏。
陆定洲扫了一眼,脸一沉,长臂一伸就把灿灿提溜过来,照著他那肉乎乎的屁股就是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臭小子,教过你多少次吃饭不许乱扔东西,皮痒了是不是!”
灿灿被打懵了,扁了扁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巴巴地看向李为莹。
李为莹没护著,站起身看向王永庆。
一码归一码,自家孩子弄脏了客人的衣服,该道歉就得道歉。
“实在对不住。”李为莹语气诚恳,“小孩子吃饱了没轻没重,这油汤怕是洗不掉了,实在抱歉。这衣服多少钱,我们赔一件新的。”
李为莹第一时间拿来一个乾净毛巾。
王永庆刚想接过毛巾说句客套话,陆燕却不干了。
她本来就因为家里人这样不待见王永庆憋了一肚子火,这会儿看著王永庆衣服上的油印子,直接借题发挥,把矛头对准了灿灿。
“大嫂,不是我说你,这孩子你也太惯著了。”陆燕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拔高了嗓门,“这也就是在家里,要是带出去赴宴,吃饱了就乱砸东西,別人得怎么看咱们陆家?一点规矩都没有,这也太没教养了!”
更新于 2026-05-14 1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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