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號”在漆黑的宇宙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陆云深那老小子的笑声还在空气中打转。陆安靠在鬆软的长椅上。手里翻动著一本泛黄的本子。那纸张的质感很沉。带著一股子经年累月的檀香味。那是从旧皇宫慈寧宫最深处的暗格里翻出来的。
    “灵儿。你过来看。”陆安对著正在调试全息窗的赵灵儿招了招手。
    “这是祖母留下的。我以前竟然从未发现。”
    赵灵儿放下手里的活。轻步走到他身边。
    “太皇太后还写日记吗。我一直以为她老人家只喜欢念佛。”
    陆安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跡工整得惊人。一点也不像个在內宅消磨了一辈子的老妇人。
    “神武元年。正月初三。”陆安低声念道。
    “今天。那个孩子醒了。他的眼神变了。变得让我感到恐惧。又让我感到希望。”
    赵灵儿愣了一下。
    “这是在说您吗。陛下。”
    “除了朕。还能是谁。”陆安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却变得有些迷离。
    他顺著日记的文字。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硝烟与权谋的起点。
    日记的內容很碎。却每一笔都写到了骨子里。
    “三月初八。陆驍要打死那个逆子。因为他烧了陆云深的家书。”
    “那一刻。我看到那个六岁的孩子站在桌子上。他指著陆驍的鼻子大骂。”
    “他说。你想死別带上娘和二姐。还有我。”
    “我当时握著拐杖。手都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那个一直躲在奶妈身后哭的小六。终於死掉了。”
    “活过来的。是一尊能救我陆家的神。”
    陆安读到这里。手指微微一颤。
    “原来。祖母从第一天就知道。我不是原来的那个陆安。”
    “她竟然。一直都在演戏。陪著我演了整整五十年。”
    赵灵儿嘆了口气。
    “太皇太后那是大智若愚。她若是拆穿了。这天下的变数可就断了。”
    “陛下。您再往后看。后面肯定还有更精彩的。”
    陆安点点头。翻到了中段。那是他刚登基的那几年。
    “神武开元三年。安儿把孔庙给封了。全京城的酸腐文人都跪在那儿哭丧。”
    “春桃问我。老太君。您不劝劝吗。这可是动了圣人的牌位啊。”
    “我笑了。我跟她说。圣人若是活著。看到这帮吸血的子孙。怕是得亲手把牌位砸了。”
    “安儿是对的。这片土地太旧了。需要一把火。把那些陈规陋习都烧个乾净。”
    “哪怕他成了別人眼里的魔头。只要他是陆家的安儿。我就信他。”
    日记的字里行间。透著一股子冷冽的理智。
    这完全不符合一个受传统教育长大的老妇人的逻辑。
    陆安越看越觉得心惊。
    他在脑海中呼唤了一下那个已经沉寂的系统。虽然知道没有回应。
    但那份震撼却久久不能平息。
    “灵儿。你觉得祖母到底是什么人。”
    “日记里说。她曾在大半夜看到过我对著空气说话。”
    “那是……我在跟系统交流的时候吧。”
    赵灵儿接过日记。读出了下面的一段话。
    “神武开元十年。我看到他在科学院里。对著一堆铁疙瘩发呆。”
    “我知道。他在跟那个看不见的『神』对话。”
    “我曾想过告诉他。其实我也不属於这里。”
    “或者说。我属於这片大地的本身。”
    陆安猛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什么？她也是穿越者吗。”
    “不。好像不是。”赵灵儿指著日记的最后一页。那里的字跡变得有些杂乱。
    像是临终前。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写下的。
    “安儿啊。你以为你是唯一的救世主吗。”
    “其实。每当一个世界要毁灭的时候。大地总会生出自己的免疫系统。”
    “我。就是那个老掉牙的免疫细胞。”
    “我等了你三百年。才等来这一抹异界的魂魄。”
    “我用最后的一点生命本源。帮你锁住了那个高维的裂缝。”
    “当你看到天上那个黑影消失的时候。我就该去休息了。”
    “別难过。这世间万物。皆有因果。”
    “陆家的根。交给你。我也能闭眼去见陆家的老祖宗了。”
    看到这里。陆安已经彻底沉默了。
    他想起祖母临终前。抓著他的手。那温润的触感。
    想起她总是笑眯眯地看著他胡闹。无论他提出多离谱的要求。她都全力支持。
    原来。那不是无条件的溺爱。那是一个古老意志对新文明的最后託付。
    “春桃。你过来。”陆安突然对著门外喊道。
    小春子。哦不。是天庭第一总管。顛儿顛儿地跑了进来。
    “陛下。老奴在呢。您有什么吩咐。”
    “你以前伺候祖母的时候。她有没有。什么奇怪的行为。”
    小春子挠了挠那花白的脑袋。想了半天。
    “奇怪的行为？没觉得啊。”
    “就是老太君偶尔会对著外面的雷阵雨发呆。”
    “有时候雷劈在咱们府里的树上。老太君还会说。『这天。力气越来越小了』。”
    “奴才当时以为。老太君那是嚇著了呢。”
    陆安苦笑一声。
    “力气小了。那是她在嘲讽高维度的『清理者』吧。”
    “她一个人。在咱们陆家。守了三百年。”
    “守著那个。隨时可能崩塌的世界线。”
    “陛下。那……那咱们还要在那个星球上。给祖母立个碑吗。”
    小春子小声问道。
    “立什么碑。”陆安一瞪眼。
    “祖母就是那片大地。大地还在。她就没走。”
    “去。把沈胖子叫过来。朕有正事要谈。”
    沈万三此时正躺在餐厅里。美滋滋地吃著刚出炉的合成羊肉串。
    一听陆安召唤。他连签子都没放。就跑了过来。
    “陛下。老奴在呢。您是不是要谈跨维度的贸易？”
    “谈个屁的贸易。”陆安指著窗外那片绚烂的星云。
    “沈胖子。你带钱了吗。”
    沈万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捂住了怀里的金算盘。
    “带……带了点。”
    “那就行。”陆安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朕决定。在咱们这艘『家园號』上。建一座『神武祖母纪念馆』。”
    “把她老人家的这些日记。还有她用过的拐杖。都放进去。”
    “门票。一张一百两黄金。不许打折。”
    沈万三听完。眼珠子转了三圈。隨即乐开了花。
    “陛下英明！这主意真是绝了！”
    “这叫『祖宗文化的输出』。那些新来的外星小弟们。肯定得抢著看。”
    “老奴这就去印传单！”
    赵灵儿看著这一对君臣。又在那儿盘算著怎么“坑”別人的钱。
    她知道。陆安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排解心里的那份悲伤。
    有些事。不能太正经。
    一正经。眼泪就下来了。
    “陛下。那……那日记最后。还有一句话。”
    赵灵儿突然发现。在本子的封底缝隙里。还藏著一个小小的字条。
    陆安接过来。上面只有一句话：
    “红烧猪蹄。別放那么多糖。对牙不好。”
    陆安彻底崩不住了。
    他蹲在地上。抱著那本旧日记。放声大笑。
    笑得。
    眼泪横流。
    笑得。
    像个六岁的孩子。
    “祖母啊。您都飞升了。还惦记著我那口猪蹄呢。”
    他站起身。抹了把脸。
    眼神里。
    重新燃起了那股子。
    征服宇宙的。
    囂张劲儿。
    “小春子。去。传朕旨意。”
    “今晚不吃罐头了。”
    “朕。要亲自下厨。”
    “做红烧猪蹄！”
    “多放。辣椒！”
    对话的声音。在飞船的走廊里迴荡。
    那是陆家的温情。也是神武朝。
    永远。
    不会熄灭的。
    烟火气。
    “陛下。那辣椒。可是从火星刚运来的。可辣了。”
    “辣才够味！”
    “得嘞。主子圣明！”
    对话定格。画面重组。
    这是陆安的蜜月。也是。
    一场跨越万年的。
    谢幕。
    “老头。你刚才。是不是在偷看日记。”
    “……回太祖。老奴是怕。风吹乱了纸。”
    “滚去洗锅！”
    “陛下圣明。”
    全章完。
    “陛下。那……那下辈子？”
    “下辈子。我当祖母。你当孙子。我天天拿拐杖抽你！”
    “……主子。这玩得有点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