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那夜的暴雨，褪去后，只留下满地湿漉漉的痕跡，却再难寻得汹涌的痕跡。
    陆浩跟著送葬队伍，来到早已选好的风水宝地。
    背靠小山，前临稻田，视野开阔，风吹过稻田，泛起层层涟漪。
    他站在人群末尾，静静的看著那口棺材，承载著满院的悲痛，缓缓沉入事先挖好的土坑中。
    隨著泥土一铲一铲落下，渐渐將棺材淹没，最终周萌萌的外婆，与这片从小长大的土地融为一体。
    漫天飞舞的纸钱，从坟头一路飘向远方，黄白色的纸片在风中打著旋，像无数承载著思念的蝴蝶，渐渐消散在天际。
    悲伤在这一刻，仿佛也隨著纸钱飘向远方，被风带走。
    送葬归来，庭院里摆起了流水席，饭桌上摆满了家常菜。
    陆浩坐在角落，亲眼看见那天晚上哭得悲痛欲绝的人，此刻正端著酒杯，跟身旁的亲戚推杯换盏，说说笑笑，爽朗的笑声穿透庭院，传出去很远……很远。
    就连周萌萌，此刻脸上也掛著淡淡的笑容，正耐心听著身旁的长辈说话，偶尔还会点头回应，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
    仿佛上午下葬的，不是她的外婆，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样。
    陆浩看著这一幕，忍不笑了笑，眼神闪过一丝悵然。
    他想，这或许就是悲伤到极致的模样吧。
    不是一直沉溺在悲痛中无法自拔，而是在亲朋好友的欢声笑语中，暂时忘却那份沉重的悲伤，用热闹掩饰心底的空洞。
    当喧囂散去，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再也看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再也听不见那个亲切的呼唤时。
    那一刻涌上来的悲伤，会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令人崩溃到绝望，无处可逃。
    陆浩摸了摸鼻子，压下內心的复杂情绪，匆匆扒了几口饭，便起身离开了饭桌。
    他走出庭院来到车旁，打开后备箱，从一条华子中抽出一包，拆开烟盒抽出一根点燃，然后蹲在车门旁边，目光平静的望著眼前一望无际的稻田。
    此时的稻田，绿油油的一片，禾苗在风中轻轻摇曳，散发著淡淡的泥土清香。
    陆浩一口接著一口，烟雾裊裊升起，將他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模糊了他的眉眼，也掩盖了他眼神中的悵然。
    就在这时，一个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女，从庭院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穿著一身乾净的白色连衣裙，头髮扎成简单的马尾，脸颊带著青涩的气息，眼神里有些胆怯。
    她站在陆浩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生脆脆的声音响起：“叔叔您好，能给我一根烟吗？”
    陆浩缓缓转过头，抬眸看著眼前这个青涩的少女，眉头微微皱起，打趣道：“你叫我什么？”
    少女被他一问，脸颊瞬间变得更红了，眼神有些慌乱，连忙改口，声音细细软软的：“叔……哥哥！”
    陆浩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缓缓站起身，看著少女温和的问道：“你才多大年纪，就学会抽菸了？”
    少女连忙用力摇了摇头，眼神坚定，语气认真：“不是哦，我不抽菸的呢。”
    “那你问我要烟干嘛？”
    “我见您开的车应该不便宜，想必您肯定很有钱，您抽的烟也一定很贵，我想问您要一根，给我男朋友抽，让他尝尝味道。”
    听完少女的话，陆浩瞪大的双眼，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嘴角的笑容也僵住了。
    见他这副模样，少女更加害羞了，连忙低下头，双手紧紧攥著衣角，小声说道：“哥……哥哥，要是您不愿意，那就算了，对不起，打扰您了。”
    “给！”
    陆浩回过神来，反手把手中刚拆开的那包烟，轻轻丟给了少女。
    “谢谢哥哥！”少女眼睛亮了起来，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连忙伸手接住烟，对著陆浩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满心欢喜地转身，蹦蹦跳跳的跑开。
    看著少女欢快离开的背影，陆浩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青春时期的爱情，可真是美好啊，纯粹又热烈，没有世俗的纷扰，没有利益的纠葛。
    一包烟，就能让她如此满足，就能让她笑得如此灿烂。
    陆浩转身走到车后备箱，又从那条烟中拿出一包，拆开后，抽出一根叼在口中，习惯性的拿出打火机。
    可刚要按下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却愣住了，眼神变得恍惚起来。
    脑海中，不由想到读大学时的一天。
    苏雨也是这样，满心欢喜的拿著一包烟，蹦蹦跳跳的跑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带著邀功的语气，笑著对他说：
    “陆浩，你看，这烟好贵的哦，你快点尝尝，看看好不好抽？”
    苏雨那甜美的笑容，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还有她语气里的欢喜，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清晰得就像发生在昨天。
    陆浩缓缓把打火机放下，目光下意识望向刚刚少女离开的方向。
    只见那抹白色的身影，背对著他，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正踮起脚尖，抽出一根烟塞进一个穿著蓝色衬衫的男生嘴巴里，然后拿出一个打火机那个男生点燃。
    这一刻，陆浩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和苏雨。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她也是这样，踮著脚尖，为他点菸。
    那天苏雨拿回来的烟，是不是也跟今天这位少女一样，抱著最纯粹的心思，去问別人要的呢？
    陆浩感觉胸口堵得慌，一股酸涩涌上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用力甩了甩脑袋，把脑海中的回忆甩开，不敢让那些尘封的过往侵蚀著自己的大脑。
    ……
    热闹过后，周萌萌外婆家的庭院，回归到了最初的平静。
    庭院被打扫得乾乾净净，空气中的悲伤与凝重，也渐渐消散不见，仿佛那场盛大的送別，从未发生过。
    只是庭院中，终究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浩站在庭院门口，静静的看著周萌萌和周父，正陪著江姨等亲戚道別。
    等离开后，日子又回到了往常的模样。
    仿佛一切都没有出现过一样，仿佛那个在暴雨夜离世的老人，从未在这个庭院里留下过痕跡。
    回到周萌萌的家，她並没有迈入院子中，而是拉住陆浩的手，朝著村外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