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海面骤然炸裂。
一道粗如水缸的水柱被他的內力裹挟著冲天而起,化作一条水做的蛟龙,带著万钧之力——直直地射向了远处的岸边!
水柱重重轰击在沙滩之上,没有激起任何浪花。
取而代之的——
是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响。
滋滋滋——!
只见原本金黄色的细沙,在接触到海水的瞬间——
竟腾起阵阵惨绿色的烟雾!
烟雾所过之处,岩石悄无声息地消融,紧贴礁石生长的海草瞬间枯萎成一片焦黑,连空气之中都开始瀰漫起一股刺鼻欲呕的腥臭。
“这是——”步天微微一怔,沉声开口,
“好剧烈的毒性。”
“这是天门的『七步断肠散』。”水神王沉声道,
“遇水即化为毒雾,触之即死,吸入即亡。”
“整片沙滩,都被他们暗中下了毒。”
“若不是我以这般方式试探——”
他冷笑一声:
“几位贸然登岸,此刻早已化作一摊脓血。”
四人闻言,心中皆是一凛。
没想到——
帝释天竟如此阴毒,在登岛之后,顺手便在身后布下这等灭绝追兵的绝户毒计。
“多谢阁下提醒。”无名拱手一礼,神色平和。
“不必客气。”水神王摆了摆手,
“此地不宜久留,毒气蔓延极快,要想上岛,只能跟我从水路绕到岛屿背面——”
“不必。”
一道冷冽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
步惊云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岸边那一片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之上。
“走——上面。”
水神王愣了一愣,下意识地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悬崖足有数百丈之高,壁立千仞,光滑得连一只海鸟都难以驻足。
水神王刚想开口劝阻,话还没出口——
四人已经动了!
脚下孤舟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瞬间划破波涛,疾射至近岸的浅水之处。
船身尚未完全停稳——步惊云已经率先纵身而起!
身形在半空中化作一团虚无縹緲的流云,轻飘飘地掠过下方那一片金黄色的剧毒沙滩,连一缕毒气都没有沾染,直奔数百丈高的悬崖峭壁而去。
步天紧隨其后。
脚下真气流转,身形如电——竟是丝毫不落父亲身后!
聂风与无名也一前一后飞身而起。
两人身法飘逸,宛若惊鸿照水。
眨眼之间——
便已经越过了那一片毒气封锁的区域,稳稳落在了高崖之巔。
水神王立于波涛之上,仰头看著四人消失在崖顶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好身法……”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语气里带著真切的敬畏。
隨即——身形一沉。
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大海之中,再无半点踪跡。
夜幕降临。
海岛之上,丛林深处燃起了点点篝火。
火光在幽暗的密林之间忽明忽暗,照出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没有人大声说话。
整支队伍即便是围坐在篝火旁,每一个人都把声音压到了最低,生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这份恐惧不是来自这座岛——
而是来自白天,帝释天那一声淡得不能再淡的“都让开”。
三个字而已,却比任何怒骂、任何训斥都要冰冷十倍。
高崖之上。
风云几人居高临下,借著夜色的掩护,冷冷地俯瞰著下方的营地。
步天伏在崖边,目光死死锁在下方那顶静静停在篝火中央的金顶软轿上,眼中的战意一寸一寸地往上攀。
“爹。”他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坚定,
“帝释天就在下面。”
“与其让他得到龙元祸害苍生——不如我现在下去,杀他个措手不及。”
步惊云抬手,按住了儿子的肩膀。
“不可。”
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沉得像石头,
“帝释天修为深不可测。”
“他身边还有天门高手无数。”
“还没摸清底细就贸然下去——不是杀他,是把自己送上门。”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步天,眼中精光一闪:
“我们此行只有一个目的——阻止他拿到龙元,切不可因小失大。”
步天攥紧拳头,沉默了好一阵。
最终缓缓鬆开五指,重新伏低身形,没再出声。
他知道父亲说的对。
但胸口的战意,依旧烧得他发疼。
一旁的无名始终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帝释天的金顶软轿上。
而是一直停留在营地最边缘处——一处偏僻到几乎被黑暗吞没的篝火旁。
那里,有一道孤僻的身影。
独自坐在火堆旁。
一遍、又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手中的英雄剑。
动作机械,执拗。
身旁有人跟他说话,他连头都没有抬。
剑晨!!
无名静静地、长久地看著这位曾经被自己一手教导出来的徒弟。
他还记得——
第一次握住英雄剑的孩子。
眼睛里乾净得像山泉水,满是对江湖的憧憬,对正义的篤信。
接过剑的时候双手都在发抖,嘴里念叨著“师父,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可如今——
火光映著的那张脸,阴鷙,紧绷,戾气深入骨髓。
英雄剑被他擦得明晃晃的,雪亮的剑身上却映出了一张他自己都不认识的脸。
无名长长地、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晨儿……”
他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为了追求力量,你终究还是走上了那条路。”
身旁的聂风听到了这一声嘆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无名,欲言又止,最终也没有说出什么来。
有些路,是要自己走完的。
哪怕走的是错路。
丛林另一侧。
一处偏僻的篝火旁。
怀空与无二相对而坐,火光在两人脸上跳动。
无二是个直肠子。
一路上憋著件事情,他已经憋了好几天,此刻终於忍不住开口:
“怀空。”
他放下手中正在啃的烤肉,直视著对面:
“你別再自欺欺人了。”
“骆姑娘对你一片心思,连我这种粗人都看得出来——你天天跟人家朝夕相处,难道当真半点没察觉?”
怀空闻言,端著酒囊的手猛地一僵。
沉默了片刻,脸上浮现出一丝难色。
无二见状,更是焦急,往前凑了凑:
“你跟我说实话——若是要你在骆姑娘和白伶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怀空轻轻嘆了一口气。
抬手拨弄著面前的篝火,火星溅起,落在他的衣袖上烫出几个细小的黑点,他也浑然未觉。
“骆姑娘……”他缓缓开口,
“她待我的好,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一份恩情,我欠得太多——这一辈子,怕是都还不清。”
“可是——”
他抬眼,望著跳动的火光:
“我与她之间,就像兄妹,仅此而已。”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温柔起来,仿佛有什么遥远的画面浮现在眸光最深处。
“至於白伶——”
“她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人。”
“在我心里,从来——也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能取代她。”
无二眉头一皱,试探性地又问了一句:
“那……万一。”
“我是说万一——若是有一天,白伶遇上不测,你又会不会接受骆姑娘?”
“不。”
怀空的神色骤然一变,猛地抬头,眼中没有半分犹豫。
无二嚇了一跳,赶忙摆手:
“我只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怀空打断了他,迎上无二的目光,一字一顿,
“无论白伶是生是死——我的心,也只有她一人。”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
“咔。”
一声极轻的枯枝断裂声,在这静謐的夜里,清晰得仿佛是有人当头敲了一下铜钟。
一道倩影僵立在树后,如遭雷击。
骆仙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又紧紧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哪怕一丝声音。
可眼眶之中早已蓄不住的泪水,却已经一颗一颗地、无声地顺著脸颊滑落下来,砸在脚边的落叶上。
她无声地、深深地看了一眼令她心碎的背影。
最后,转身,踉蹌著没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脚下一深一浅,几乎踩不稳每一步——
只留下一串破碎的泪珠,在夜风中淒凉地坠落。
篝火旁的怀空和无二,谁都没有听见。
天色微明。
晨曦透过山洞洞口的藤蔓缝隙,斑驳地洒落下来。
洞內的石榻之上——
两具身体紧紧交缠在一起。
散落一地的衣衫,凌乱的髮丝,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旖旎到几乎令人羞涩的气息。
骆仙紧紧地依偎在怀空的怀中,脸颊贴著他的胸口,听著一下一下沉稳的心跳。
她的脸颊还烧得通红,眼睫微微发颤,嘴角却止不住地上翘——
这样近距离地看著他,闻著他身上的气息,是她无数次在梦里都不敢奢求的画面。
怀空身上的潮红已经褪去,呼吸平稳,眉头舒展。
显然——毒性,已解。
骆仙伸出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极轻极轻地描绘著怀空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樑、他的唇。
每一笔都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自己的灵魂里,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就在这时——
“白伶……”
睡梦之中的怀空,眉头忽然微微一皱。
他嘴唇轻启,含糊不清地、却又带著无比眷恋的语气,吐出了两个字。
白——伶。
更新于 2026-06-02 1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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