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绝顶,风雪狂卷。
琼楼玉宇依著山势而建——
隱没於云海雾涛之中,宛若天上的宫闕。
天宫大殿,炉火正旺,驱散了殿外的苦寒。
断浪端坐於主位之上,手中把玩著一只温润的玉盏,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看著阶下的不速之客。
来人一袭黄衫,面貌不过五旬上下,周身却透著一股莫测的出尘气度。
“徐前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断浪放下玉盏——虽是客套,身子却並未挪动半分。
一双如电的眸子在徐福身上轻轻地一扫。
只这一眼——便瞧出了端倪。
此时的徐福气息纵然深邃,却比往日少了几分圆融。
断浪一眼便看穿——徐福体內的功力,竟少了將近三成。
他心中冷笑。
徐福筹谋百年的屠龙大计,连龙的影子都没见著,便被尘哥捷足先登。
如今功力暴跌,定是气到吐血所致。
忙活数百年——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前辈请坐。”
断浪抬手虚引,一举一动之间尽显上位者的威仪。
“断盟主客气了。”
徐福並未在意断浪的踞傲。
他缓步上前,拂袖落座——目光同样在打量著这一位新晋的武林盟主。
心中也是暗惊。
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
座上的断浪,周身的气息竟比上次相见之时更为深不可测。
若说当日是一把锋芒毕露的利剑——如今已是藏锋於匣,气度沉凝。
这份脱胎换骨的转变……
徐福暗自一惊:莫非,这小子已经吞服了龙元?
不仅如此——
断浪已然成立了“反天联盟”,誓要剷除天门、与帝释天不死不休。
徐福轻嘆一声。
脸上適时地浮现出了一抹名为“痛心疾首”的神色:
“老夫此来——”
“不为敘旧,只为除害。”
他抬起头来——浑浊的老眼中射出一道精光:
“那个逆徒帝释天——欺师灭祖,为祸苍生。”
“老夫虽然退隱多年——却也不能眼睁睁看著他毁了江湖。”
徐福顿了一顿——声音转为激昂:
“老夫听闻断盟主起兵伐天——特来相投!”
“愿助天外天一臂之力——清理门户——斩杀此獠!”
言罢。
他紧紧地盯住断浪,似是在等待对方的决断。
心中却已盘算已定。
既然“帝释天”这一个身份已成眾矢之的,加上被风云打跑让他威信尽失——不如索性弃之如敝履。
从此以后——世间再无帝释天。
唯有助拳除魔的正道高人——徐福。
借刀杀人,借尸还魂。
待到断浪与那些蠢货拼光了家底——自己再坐收渔利。
这不是美事一桩?
闻言,断浪端著玉盏的手微微一抖——
险些没绷住场面。
自己打自己?
这一个徐福演起戏来——当真是入了化境!
不仅如此——断浪还从徐福“痛心疾首“的表情之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对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这副急切——可不是单纯地想借刀杀人那么简单。
徐福在怕。
他在怕什么?
断浪心中冷笑不止:徐福怕的,正是自己!
昔日徐福曾惨败在自己手中。
如今徐福功力暴跌,若是让自己知晓眼前之人便是帝释天本尊,自己必然会当场痛下杀手。
所以徐福必须死死捂著这重身份——妄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谋求生路。
只可惜徐福绝不会想到,自己早已將他的底细看得清清楚楚。
断浪强压下嘴角即將溢出的戏謔,借著饮茶的机会——掩去了眸中的笑意。
待到再次抬头——面上已经是一副极其动容的神色。
“前辈深明大义——”
“晚辈佩服。”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大袖一挥——豪气干云:
“既然前辈有意——晚辈求之不得。”
“从即刻起——前辈便是我反天联盟的首席客卿。”
“你我联手——何愁天门不破?”
答应得如此痛快——
倒叫徐福怔了一怔。
腹中早已打好的一番草稿,竟是半句也没用上。
不过省却一番口舌,也正合他意。
徐福拂袖起身,对著断浪郑重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断盟主高义——老夫铭感五內。”
“从今往后——但凡是反天联盟的事务,老夫无不全力以赴。”
“待到诛杀逆徒的那一日——”
“老夫定与盟主把酒言欢。”
断浪微笑著还了一礼,面上是谦和从容——
心底却已冷笑到了极点。
把酒言欢?
老子还要看看——你这一罈子酒——到底是要请我喝,还是要毒死我呢。
既然你想借我的刀去杀你自己——
那便陪你演完这一场戏。
看到最后是你借走了我这一把刀——
还是我借走了你这一条命?
殿外,风雪依旧狂卷。
炉火之中的一束火苗——无声地摇曳了一下。
茶过三巡,殿內的气氛渐缓。
徐福放下茶杯,浑浊的老眼看似隨意地在断浪的身上扫过——试探著开口:
“断盟主——”
“老夫观你气息——浩瀚如烟海,刚猛若雷霆,实乃老夫生平仅见。”
他顿了一顿,似是漫不经心,实则心底早已对这个青年的武功来歷好奇到了极点。
毕竟——即便是天门的情报网,也没能查出断浪半分底细。
“恕老夫冒昧——”
徐福的语调放得极轻,
“不知盟主师承何处?所修的——究竟是何种惊世神功?”
话音落下——
大殿陷入了片刻的死寂。
断浪手指轻叩扶手,並未立刻作答。
徐福面色不改,只当是触了武林中人的大忌,恰到好处地微微拱手作让:
“是老夫多嘴了——”
“盟主若是不便相告,便当老夫没问。”
“无妨。”断浪摆了摆手,神色坦荡,
“事无不可对人言。”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徐福——缓缓地吐出了五个字:
“十方无敌经。”
徐福落盏的手微微一顿,杯身磕在桌沿,发出一声轻响。
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陡然闪过了一抹隱秘的精芒。
“十方无敌……”
这四个字,他再熟悉不过。
那个以凡人之躯,生生轰碎了他三成玄冰护体的绝世奇才——武无敌。
那是他漫长两千年生命中,唯一一个用实力打碎了他轻视之心、让他生出认可与讚赏的对手。
徐福收敛心神,双目紧紧盯著断浪:
“你师尊……可是复姓武?”
断浪微微一愣,武?
他在脑海里搜寻了一圈,並未听尘哥提过这號人物,遂如实摇头:
“未曾听闻。”
他神色坦然,不似作偽。
徐福深深地看进断浪的眼底,良久,方才缓缓点了点头。
不认识……也对。
若是那人的亲传,又怎会连师尊的名讳都不知?
这门功法名为“十方无敌经”——
与“十方无敌”仅一字之差,定然是有著千丝万缕的关联。
难怪这小子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深不可测的强绝战力。
既然是那个男人的传承,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徐福心中的惊异渐渐化为瞭然,眼前这个小子,確有几分当年武无敌的影子。
殿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
一名少年大步流星地闯入了殿中。
青衫之上,还带著未曾乾涸的斑斑点点血跡——更衬得他意气风发、杀气腾腾。
来人正是断浪的次子——断武。
“父亲——!”断武抱拳一礼,声如洪钟,
“孩儿幸不辱命——!”
“此番率眾出征,於漠北一带截杀天门余孽——斩首三千级!”
“若是算上之前几路人马的战果,天门外围的势力已去七八。”
说到这里——他眼中的战意狂燃:
“如今士气正盛——孩儿已命人整顿兵马,不日便要直捣黄龙——”
“攻打天门总坛,取帝释天的狗头——!”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断浪並未立刻答话,而是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下首的徐福。
徐福端著茶盏,轻轻地抿了一口,神色淡然——
仿佛那即將被攻打的天门与他毫无干係一般,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上一动。
断浪心中暗赞,好定力。
看来徐福是铁了心要壮士断腕,捨弃天门这一处百年基业,用来换取自己的信任与一线生机。
既然如此——便成全他。
“好——!”
断浪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
“武儿有此虎胆,不愧是我断浪的儿子!”
“不过天门底蕴深厚,万不可轻敌。”
他伸手一指徐福:
“这一次出征——便由徐前辈隨你同去,为你压阵。”
断武循声望去——
待看清徐福一副行將就木、弱不禁风的模样,眉头顿时皱成了一个“川”字:
“父亲——孩儿此去是杀人。”
“不是游山玩水。”
“还要带著这么一个……老人家?”
他不满地嘟囔著:
“万一杀红了眼——孩儿还得分心照顾他。”
“这也太麻烦了——孩儿不带。”
徐福闻言——眼角微微一抽!
老人家?
若不是为了大计——老夫此刻便能一巴掌拍死你这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
可他脸上却不动声色,依旧端著茶盏轻啜慢饮。
“放肆——!”断浪佯怒一声,
“不得无礼——!这位徐前辈可是帝释天的师尊——一身武功深不可测!若不是看在为父的面子上——人家还不愿意出山呢!”
更新于 2026-06-18 1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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